當代關于科技與政治關系的討論,往往被三種彼此交織、卻又經常相互混淆的問題所支配。其一,技術如何嵌入國家治理邏輯,并塑造一種特殊的國家能力?其二,技術如何通過擴散機制而非單點創新,轉化為長期的經濟競爭力與大國實力?其三,技術共同體與國家之間應當建立怎樣的關系,尤其在人工智能與地緣政治競爭加速的背景下,技術公司是否應重新承擔公共使命?
Dan Wang的《Breakneck: China’s Quest to Engineer the Future》、Jeffrey Ding的《Technology and the Rise of Great Powers: How Diffusion Shapes Economic Competition》以及Alexander Karp與Nicholas Zamiska合著的《科技共和國》(《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 Hard Power, Soft Belief, and the Future of the West》),恰好分別從這三個方向切入,構成了一組極有張力的對話性文本。
這三本書并不屬于同一種寫作傳統。Dan Wang的作品更接近一種帶有強烈現場感的政治社會診斷;Jeffrey Ding的著作則是標準的機制化學術論證;Karp的《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兼具政治宣言、文明批評與產業立場陳述的特征。
然而,正因為它們來自不同譜系,三書合讀反而能夠更充分地揭示當代科技政治的結構:技術不只是發明,不只是產業,不只是國家工具,它還是一種治理理性、一種擴散機制和一種關于共同體、使命與文明自我理解的政治神學。
一、Dan Wang:工程國家與社會工程的雙重邏輯
《Breakneck》最值得重視的貢獻,是用“工程師國家”與“律師社會”的對照,重新描述中美國家能力的差異。Dan Wang認為,中國之所以能在過去數十年中以驚人速度推進城市化、基礎設施建設、制造業升級和大規模工程組織,不只是因為國家強,也不只是因為市場大,而是因為其國家能力具有鮮明的工程化特征:重視建設、執行、速度、規模和系統協調。與之相對,美國則越來越體現為一種“律師社會”,其治理邏輯更多圍繞程序、阻斷、訴訟、規制與正當程序展開。
這一判斷的重要性,在于它突破了以“民主/專制”或“市場/國家”為中心的抽象政治比較,而把國家能力還原為一種實際的組織風格。換言之,Dan Wang真正想說明的是:國家并不只是“強”或“弱”,而是會以不同方式處理時間、資源、風險、身體與社會。中國國家能力的特別之處,不在于國家無所不能,而在于它習慣于將復雜的社會問題轉化為可被工程化處理的問題。
但這本書真正深刻的地方,在于作者并未停留在“工程國家善于建設”這一表層判斷,而是進一步指出:工程國家的優勢與危險來自同一個源頭。國家一旦形成以技術官僚理性支配治理的習慣,就很容易把人口、就業、平臺、遷徙乃至日常生活都理解為可測量、可優化、可總量管理的對象。于是,建設能力就會外溢為社會工程沖動。在這個意義上,很多具體問題不是孤立的政策偏差,而是同一種工程治理理性的不同展開。
Dan Wang最有洞見的概念,是“過程知識”。他強調,技術的核心并不只是專利、設計圖和可編碼知識,更是嵌在工廠、工藝、供應鏈協作和現場學習中的隱性知識。這個判斷極為重要,因為它把關于中國技術崛起的討論,從“模仿/偷竊/補貼”的陳舊框架中拉了出來。圍繞電動車、電池、無人機和高端制造,真正構成競爭壁壘的往往不是某個理論突破,而是大規模工程實踐中不斷沉淀出來的組織性能力。也正因為如此,《Breakneck》對“技術力量”作出的最重要修正,是將技術重新放回制造現場、工藝鏈條和工程共同體,而不是停留在實驗室神話或知識產權政治之中。
不過,本書的局限也同樣清晰。作者在后半部分較強地斷言中國不會超越美國,其論證主要依賴于工程化的控制理性對社會活力、文化吸引力和制度彈性的侵蝕。這一方向當然重要,但與前文關于工程國家和過程知識的扎實經驗分析相比,明顯更依賴總體印象和價值判斷。換言之,《Breakneck》最有說服力的地方,在于它解釋了中國為何能快速建設未來,又為何會在同一種邏輯中制造過度治理;至于它對中美長期勝負的判斷,則并沒有同等穩固的論證基礎。
二、Jeffrey Ding:技術競爭的關鍵在通用技術的擴散,而不在炫目的創新
與Dan Wang的國家治理視角不同,Jeffrey Ding在《Technology and the Rise of Great Powers》中提出的是一套更具學術系統性的競爭機制理論。全書的核心主張,是反對“領先部門中心論”。按照這一流行敘事,誰率先在新技術和關鍵產業上取得突破,誰就將在下一輪大國競爭中占據優勢。Jeffrey Ding則認為,真正決定長期經濟實力與國家競爭地位的,不是領先產業本身,而是通用技術在整個經濟中的擴散能力。
這一“擴散中心論”的意義,遠不只是把注意力從創新轉向應用。更重要的是,它重新定義了技術革命何以具有政治經濟后果。通用技術(GPT)的重要性,不在于它創造出一個耀眼的新行業,而在于它會在長期孕育過程中引發廣泛的組織重構、互補性創新和跨行業生產率提升。因此,大國競爭更像一場耐力賽,而非一系列前沿突破的短跑競賽。誰先發明,不自動意味著誰最終勝出;真正關鍵的是誰更能在教育體系、技能結構、工業軟件、企業組織和應用場景中廣泛吸收這類技術。
Jeffrey Ding提出的“GPT能力基礎設施”概念,是全書最具理論力度的部分。它意味著,決定技術擴散的并不只是少數頂尖科學家和實驗室,而是更廣泛的工程人才供給、職業訓練體系、應用型組織、技術服務網絡和制度互補條件。由此,科技競爭的評價標準被顯著改寫:專利數、論文數、前沿模型排名和頭部企業市值都不再是唯一重要的指標;真正決定長期競爭力的,是技術是否進入制造業、物流體系、服務業、中小企業和地方經濟之中。
本書最有說服力的部分,是對日本案例的重新解釋。日本在ICT時代曾經擁有顯著的產業優勢,但這并未帶來對美國的長期超越。作者借此指出,領先部門中的局部優勢并不等于通用技術在全經濟中的擴散優勢。這個反例使“擴散中心論”不只是一個抽象框架,而成為能夠解釋舊理論失效之處的替代性機制。
但Jeffrey Ding同樣并非沒有問題。其對AI時代的分析雖然極富啟發性,尤其是提醒我們不要把模型突破誤當作實力轉移本身,但他將歷史擴散機制較為直接地外推到中美AI競爭,并給出較明確的時間判斷,例如AI的大規模生產率紅利可能在2040年代、2050年代才充分顯現。這一判斷并非沒有理論依據,卻仍然面臨方法論上的不穩定性:AI的全球傳播速度、平臺結構和組織改造方式,與前幾次工業革命顯然不完全可比。因此,本書作為對“創新崇拜”的糾偏極具價值,作為對AI時代節奏的預測則仍應保持開放。
三、Alexander Karp:技術共和國、硬實力與西方的信念危機
如果說Dan Wang關注的是“技術如何塑造國家治理風格”,Jeffrey Ding關注的是“技術如何轉化為經濟競爭力”,那么Karp的《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則提出了第三個問題:在人工智能與地緣政治沖突加速的時代,技術公司與國家之間應建立怎樣的關系?其核心主張并不隱晦:西方,尤其是美國,已經失去了把技術、國家、公共善與文明自我理解重新綁定在一起的能力;而重建這種綁定,是未來競爭的前提。
這本書最醒目的特征,是它明確拒絕硅谷后冷戰時期那種“技術天然服務消費者、市場會自動篩選值得建造之物”的意識形態。Karp反復強調,二十世紀美國技術優勢的形成,本來就是國家、軍方、工程師和新創企業協同作用的結果。今天硅谷之所以“迷失”,不在于它與國家發生了沖突,而在于它忘記了自己原本就是在國家項目與公共使命中成長起來的。書中對“照片分享應用”“廣告算法”“低公共價值但高可變現性項目”的反復批評,表面上看像是老式硅谷保守主義的抱怨,但其真正目標是指出:市場本身不會自動把資本和人才配置到國家最重要的問題上,尤其不會在正確的時間配置。
《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最值得認真對待的地方,在于它把“國家能力衰退”與“信念衰竭”聯系起來。作者認為,西方的問題并不只是國防工業效率下降、采購程序僵化、軟件能力不足,更是失去了關于國家、共同體、公共善和文明使命的積極敘事。換言之,技術公司之所以遠離國防、公共衛生、教育和其他高公共價值領域,不只是因為市場激勵有問題,也因為西方精英已經不再相信這些領域代表一種值得投入的人生和政治目標。書名中的“soft belief”,指向的正是這種與硬實力相互依存的信念結構。
就分析力度而言,本書最清晰的部分在于對美國國家采購、軍工體系和軟件能力錯配的批評,尤其在展示“政府明明有能力購買有效商業產品,卻被程序和傳統承包體系所鎖死”時,論證鏈條相對完整。這部分使本書不只是抽象的文明抱怨,而具有一定的制度批評鋒芒。
但它的局限同樣明顯。首先,這本書的許多批評并不新鮮,尤其是“硅谷把太多聰明才智浪費在消費者應用上”這一判斷,基本延續了Peter Thiel/Alex Karp一系長期以來的“消費互聯網墮落論”。
其次,書中對于技術公司與國家重新結盟的設想,雖然在戰略上頗有力量,但在規范上并不充分。它過于強調國家目標、硬實力與技術使命,卻沒有同等認真地處理由此帶來的民主問責、隱私、算法治理和權力集中風險。
也就是說,Karp所提出的“技術共和國”是一個極有煽動力的口號,但它更像所謂科技右翼的政治宣言,而不是嚴格完成了制度辯護的理論。
四、科技能力觀:科技政治的三個關鍵問題
將這三本書放在一起,最大的收獲不在于它們彼此證實,而在于它們分別抓住了科技政治的三個關鍵維度。
Dan Wang抓住的是治理維度。在他那里,技術首先是一種國家能力的形式,是建設能力,也是社會工程能力。其問題意識是:一個國家如何通過技術組織社會,又如何在這種組織過程中把人的行為壓縮為可管理變量。
Jeffrey Ding抓住的是擴散維度。在他那里,技術首先是一種通用技術能力所形成的長期經濟機制,而非某個炫目的創新時刻。其問題意識是:一個國家如何把技術從前沿部門擴散到整個經濟,進而形成持久的生產率與競爭優勢。
Alexander Karp抓住的則是使命維度。在他那里,技術不僅是國家能力和經濟效率的問題,更是文明自我理解和共同目標的問題。其問題意識是:如果一個社會失去了關于公共善、國家使命與共同體的信念,那么即使擁有優秀技術人才和創新企業,也未必能夠將技術導向最關鍵的戰略任務。
這三個維度所呈現的三重問題意識,分別回答了科技政治中的三種不同“缺失”。Dan Wang讓我們看到,單純贊美國家建設能力,會遮蔽建設能力如何轉化為社會控制及其衍生問題;Jeffrey Ding讓我們看到,單純崇拜前沿創新,會遮蔽技術真正轉化為力量的擴散條件;Karp則讓我們看到,單純相信市場和個人選擇,會遮蔽技術共同體與國家目標脫節所帶來的能力空洞化。
換言之,這三本書共同反對一種幼稚的技術政治觀:技術既不是天然進步的,也不是自動中性的,更不是單靠市場便能被正確引導的。技術始終要被組織、被擴散、被賦予方向;而這些過程總是政治性的。
五、科技與政治的未來:從技術優勢到技術秩序
如果要對三書作一個綜合判斷,那么它們共同推動我們從“誰更先進”的狹窄科技競爭觀,轉向“誰更能把技術嵌入秩序”的更高層次問題。Dan Wang提醒我們,技術嵌入國家,會塑造一種治理秩序;Jeffrey Ding提醒我們,技術嵌入經濟組織,才會形成長期競爭力;Karp提醒我們,技術嵌入共同體敘事與國家目標,才會成為硬實力的一部分。
從這個角度看,三書也分別暴露了各自傳統的局限。Dan Wang的國家治理分析極強,但在文明競爭與中美長期走勢判斷上略顯跳躍;Jeffrey Ding的機制論證極強,但對AI時代的外推這種歷史類比缺乏扎實的理據;Karp的政治宣言極強,但其意識形態想象往往強于規范論證。正因如此,三書不宜被分別視作中國、技術擴散、西方危機的獨立文本,而更應被理解為關于同一問題的三個互補入口。
這一問題就是:在人工智能、制造業重組和大國競爭同步加速的時代,技術究竟如何成為政治力量?它不僅通過國家的工程治理成為政治力量,也通過擴散機制成為政治力量,還通過使命敘事與共同體動員成為政治力量。未來的大國競爭,或許并不只取決于誰掌握了更先進的模型、更多的芯片或更強的制造業,而取決于誰更能同時處理這三重任務:組織技術、擴散技術、并為技術提供可被認同的政治目標。
在這個意義上,《Breakneck》《Technology and the Rise of Great Powers》與《The Technological Republic》構成了一組極具時代感的書。它們共同提醒我們:科技與政治的關系,已經不能再用“技術領先=實力領先”的線性公式來理解。真正值得分析的,是技術如何進入國家能力、經濟結構與文明敘事之中,并在這三者的交織里塑造未來秩序。
余論:Jasmine Sun的AI現場政治關切
在對三本書做出大致的評論的過程中,一個不完全是題外的話題是Dan Wang與Jeffrey Ding都是華裔二代。他們自身的成長以及其對中美科技與政治的關注皆為大時代的產物。這使我聯想到一位近來在硅谷AI時評中活躍的華裔女性Jasmine Sun。從她的substack 文章所呈現的主題看(@jasmine’s substack),她關注的不是宏觀國家能力本身,也不是長期擴散機制本身,而是AI如何正在塑造新的政治現場、新的情緒結構和新的主體性語言。
這一層次對于理解人工智能時代的科技政治至關重要,因為今天的AI已經不再只是“未來技術”,而是迅速成為一種組織日常經驗、重塑職業感受和改寫政治想象的現實力量。像“AI vs. the pentagon”這樣的主題,提示我們AI與軍事機構、國家安全共同體之間正在形成新的接口;“my week with the AI populists”則說明AI并不是一個單純的技術議題,它已經卷入新的民粹話語、政治聯盟和意識形態重組之中;“42 notes on AI & work”“32 notes on AI & writing”這類題目,則進一步表明,AI擴散的真正后果不僅體現在宏觀生產率,也體現在勞動經驗、知識工作和自我理解方式的重組之中;而“america against china against america”這一標題本身,則非常敏銳地指出中美之間并不是兩個完全外在的對手,而是在同一技術現代性中互相投射、互相塑造和互相定義的鏡像結構。
從方法論上說,Jasmine Sun的意義不在于提供像Jeffrey Ding那樣嚴格的機制論證,也不在于像Dan Wang那樣構造宏觀國家診斷,而在于她記錄了一種“AI現場政治”。這個現場既包括技術公司、政策圈、軍事機構和媒體討論構成的中觀網絡,也包括工作焦慮、主體性危機、文化修辭和社會情緒形成的微觀經驗。換言之,若前面三本書分別覆蓋了國家、經濟結構和文明敘事三個層面,那么Sun所揭示的新視角,則讓我們進入“技術亞文化與政治情緒”的層次。
這一層次的加入,能夠顯著深化我們所評論的三本書的理解。首先,它使Jeffrey Ding的“擴散”概念獲得更豐富的社會維度。擴散不應只理解為企業采用率、行業滲透率和生產率提升,也應理解為技術如何進入寫作、編程、管理、社交關系和工作流程,進而塑造新的不安、依賴、興奮和政治語言。其次,它也使Dan Wang所說的“工程國家”獲得一個新的鏡像面:不僅中國國家會把技術嵌入治理,美國AI圈自身也在主動生產一種新的技術政治語言、一種新的戰爭敘事和一種新的未來想象。
更重要的是,Jasmine Sun的視角提示我們:科技與政治的關系已經不僅是“國家如何利用技術”或“技術如何擴散進經濟”,而是“技術如何重塑人們對自身、工作、國家和未來的感受方式”。而這這一點也是對Karp的《科技共和國》中所表達的關切的回應。這一視角在AI時代尤其重要,因為AI并不是一種只停留在基礎設施層面的技術,它更直接地進入了認知勞動、寫作實踐、職業身份和主體性結構。
簡言之,要理解AI政治格局與未來態勢,不僅要分析其國家面、經濟面和意識形態面,還必須關切人機大混戰中人的情緒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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