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英華】從趙永康著《楊升庵在瀘州的十年》說起

十年江陽客 半生文脈根

從趙永康著《楊升庵在瀘州的十年》說起

明月松

近日，拜讀瀘州文史專家趙永康先生，心緒久久難平。先生以嚴謹的考據與深情的筆觸，將那位在歷史煙云中漸顯模糊的明代狀元，重新安置于長江與沱江交匯的酒城巷陌之中。掩卷之余，一個形象愈發清晰：那不止是途經瀘州的匆匆謫客，更是在此深耕十年、將半生文心根系于此的“江陽歸人”。一曲“滾滾長江東逝水”的詞魂，便在這詳實的鉤沉中，于瀘州的山水間找到了它最確鑿的歸宿。

成都市新都區楊升庵祠的楊慎坐像（蓬州閑士 攝，圖源：四川方志圖庫）

楊升庵的這份“歸人”之緣，始于貶謫途中的偶然駐足，終成歲月沉淀的深情眷戀。因“大禮議”事件遭終身流放云南，瀘州作為出入滇黔的咽喉要道，成為他貶謫路上的必經之地。嘉靖年間，當這位明代狀元多次往返經停瀘州，佇立于長江與沱江交匯之處，前路未卜的離愁、半生浮沉的感慨，與眼前煙波浩渺的壯闊景象激烈碰撞，胸中萬千丘壑化為“是非成敗轉頭空”的超然浩嘆——《臨江仙》的千古名句，便在這方水土的滋養中應運而生。這份羈旅中的靈感，為他日后與瀘州的深度結緣埋下了動人的伏筆。趙永康先生以楊升庵詩文為證，《宿瀘州》中“瀘水霜嵐散曉氛”的江霧，《戍云南·江陵別內》中的羈旅蒼茫，皆與詞作意境嚴絲合縫，地理、時序與心境的完美契合，讓瀘州成為這闕詞無可替代的誕生之地。而這份緣，并未隨一次創作戛然而止。嘉靖三十二年，楊升庵終于定居瀘州，此后十余年，他的足跡遍布酒城的山水街巷，與這片土地的聯結，愈發深厚綿長。

定居瀘州的歲月，是楊升庵文學生命的又一段盛期，也是他為瀘州文脈添彩的黃金時光。他受邀加入瀘州士人章后齋為首的“汐社”，以一首《章后齋席上》正式入盟，憑借淵博的學識與蓋世才情，逐漸成為汐社當之無愧的精神領袖。此后，他與社友們追涼江山平遠樓，游賞玉蟾山，東巖賞月聯句，江亭置酒小集，南定樓刻燭裁詩，將瀘州的山水勝景融入唱和贈答之間，為汐社的雅集添上了濃墨重彩的一筆。直至章后齋赴征北上，汐社中人四散，楊升庵雖不復當年游興，卻早已將瀘州的山水刻入心底。他寫下數百首瀘州山水詩，為《江陽八景》題畫——寶山春眺的蒼茫、白塔朝霞的綺麗、玉蟾霽雪的清雋、凝光門江漲的壯闊，皆在他的生花妙筆下成為永恒；他細致記錄瀘州的民俗風物，火福年俗的熱鬧、端午競渡時“喧闐鼓角”的歡騰、“神筏”傳說的神秘、瀘州荔枝“紅綃半卷”的清甜，讓明代瀘州的煙火氣息穿越時空，鮮活至今。

楊升庵之于瀘州，從未只是過客，更是深耕此地的研究者、為民發聲的守護者，是與這片土地同呼吸、共悲喜的歸人。作為一代大儒，他對瀘州的歷史建置、山川地理、人情風物展開全方位研究，以一篇《渡瀘辯》厘清孔明“五月渡瀘”的史學公案，糾正舊志謬誤，為瀘州的歷史研究留下珍貴史料；他精準定位瀘州“兩川襟帶、三蜀咽喉”的戰略地位，指出其屏障西川、鎖控滇黔的兵家價值，這一論斷被后世無數歷史事件印證。他心懷民本，見明王朝采木川黔給百姓帶來深重災難，先在赤水寫下《赤水河行》，道盡民工伐運的艱險，七十歲高齡時，又在瀘州題《刊木行》為民疾呼，字字泣血，盡顯憂國憂民的情懷。他的著作在瀘州刊刻，這個貼近其原著原貌的版本，收錄了他在川地尤其是瀘州的諸多佳作，成為瀘州文脈中珍貴的典籍；他在北巖寺題聯“半山樓閣空中繞；兩岸人家一水分”，在凝光門留下題字，為江山平遠樓賦詩作記，這些題詠與墨跡，皆成為瀘州不可多得的文化印記。

瀘州的山水，滋養了楊升庵的創作，也撫慰了他半生貶謫的困頓；而楊升庵的才學與情懷，也為瀘州的文脈注入了深厚底蘊，讓這座古城的歷史與文學，交織出更動人的篇章。他在瀘州江畔寫下《臨江仙》，讓詞魂落于江陽；他以十余年光陰深耕此地，讓文心扎根酒城。五百余年過去，長江沱江依舊在瀘州交匯奔涌，江山平遠樓的勝概、玉蟾山的清幽仍在，楊升庵的詩詞與事跡，早已融入瀘州的山水街巷，成為當地百姓口耳相傳的佳話，甚至有人誤將這位新都狀元視作瀘州本地人。這份誤認，恰是瀘州對楊升庵最深的接納，也是楊升庵與瀘州最美的緣分。

趙永康先生通過詳盡的考證，為我們復原的，正是這樣一個從“江陽客”到“文脈根”的完整故事。它不止于詞作的屬地考證，更在于揭示了一個文化生命如何與一方水土相互滋養、彼此成就的深遠圖景。

如今，當我們再次站在瀘州的江畔，耳畔仿佛仍能聽見“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談中”的淡然慨嘆，眼前仿佛能看見那位白發狀元在山水與市井間行走、著述、憂民的身影。這身影，因這段十年的歲月而變得具體可感。楊升庵與瀘州的故事，是山河滋養文心的典范，是文脈代代相傳的見證。這由一曲詞魂生發、十年光陰深耕的佳話，終將在歲月的長河中，繼續流淌，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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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源：四川省地方志工作辦公室

文/圖：明月松（真名伏志明，四川閬中人。四川省散文學會、瀘州市作家協會、瀘州市詩詞學會會員，六年來耕耘《閬苑明月清風》一方天地，撰文兩千余篇，作品散見《四川散文》《方志四川》《天府散文》《天府作家》《西部故人來》《瀘州日報》《瀘州晚報》《川江都市報》《南充日報》《今日順慶》等報刊及新媒體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