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看著我。
目光里沒有震驚,沒有憤怒。
只有一種統一的、居高臨下的厭棄。
像看一個不懂事的瘋子。
父親從主桌上站了起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足夠讓所有人聽見——
"把她帶走。"
兩個人架住我的胳膊,把我拖出了宴會廳。
母親跟在后面,隔著門喊——
"晚棠,你太不像話了!你姐大喜的日子你鬧什么?女孩子要有體面!長明不喜歡你,你就應該成全!你姐跟他兩情相悅,你就應該祝福!你到底懂不懂事?"
我被關進了后院雜物間。
鐵鎖從外面扣上了。
六天。
每天一碗涼粥。
沒有人來看過我一眼????。
第六天下午。
來開門的人看到的,是蜷縮在墻角、嘴唇發烏、渾身冰涼的我。
在鹽堿地里熬壞的身體,扛不住了。
關節炎、胃病、肺上的老毛病,像是約好了一樣同時發作。
我死在了1981年的冬天。
死的時候,眼睛是睜著的。
因為到最后一刻,我都在等。
等一個人來開門。
等一個人說——
"晚棠,回來吃飯吧。"
沒有等到。
再睜眼。
鼻腔里是蜂窩煤和白菜豆腐的味道。
耳邊是隔壁院子老王家的收音機在放新聞。
還有水龍頭滴滴答答漏水的聲音——媽媽說過一百遍要修,爸爸每次都說"明天",然后就沒有明天了。
我躺在窄小的木板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枯葉。
我盯著那塊水漬看了很久。
這個水漬我記得。
上輩子也在這里。后來我們走了,走了十三年,回來的時候這間屋子已經分給了別人住,天花板重新粉刷過了。
那塊枯葉形狀的水漬,就跟我在這個家里存在過的痕跡一樣——
被輕輕抹掉了,干干凈凈,好像從來不曾有過。
我慢慢坐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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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頭看自己的手——
白的,嫩的,指甲修剪得圓圓的,手心干凈光滑。
沒有老繭。沒有裂口。沒有那根被鹽堿泡得永遠伸不直的食指。
我攥了攥拳頭,又松開。
反復了三次。
然后翻下床,赤腳踩在水泥地面上。
涼。
但不是鹽堿地那種能把腳底皮膚凍裂的涼。
只是初秋夜晚、南方城市、正常的涼。
我走到書桌前,打開臺燈。
那是一盞綠色燈罩的鐵皮臺燈,開關擰起來會發出"咔嗒"一聲,燈泡是十五瓦的,光線昏黃。
臺歷。
我翻開臺歷。
1968年,8月21日。
上面有我用鉛筆畫的叉——每過一天劃掉一天,這是從小養成的習慣。
我快速在腦子里算——
父親收到下放通知是9月初。
距離現在還有十天左右。
夠了。
第二天清早。
"晚棠!起床!吃飯了!"
媽媽的聲音從堂屋傳過來,中氣十足,帶著一點不耐煩。
我已經穿好了衣服。
白色襯衫、藍色長褲、黑布鞋。頭發扎成一根馬尾。
推開門的瞬間,陽光從走廊盡頭照過來,亮得我瞇了一下眼。
堂屋里。
父親坐在正中間,穿著綠色軍便裝,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顆,脊背挺得像一桿旗桿。
他面前擺著一碗雜糧粥、一碟咸菜、半個雜面饅頭。
姐姐坐在他右手邊。
十五歲的姜晚霜,兩根辮子烏黑油亮,劉海齊齊整整地貼在額頭上,正低頭看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
她連吃飯都在看書。
媽媽端著一碗熱粥從廚房出來,笑盈盈地放到姐姐面前——
"念霜,先把書放下,吃完再看。粥涼了對胃不好。"
"知道了媽。"
姐姐乖巧地合上書,拿起筷子。
媽媽又回廚房端了一碗出來,放到父親面前——
"老姜,今天的饅頭里摻了點白面,你多吃半個。"
"嗯。"
然后她看見了站在門口的我。
"愣著干嘛?自己盛去,鍋里還有。"
我"哦"了一聲,走進廚房。
鍋里確實還有粥。
但是鍋底的那種——稀的,米粒都數得清,大部分是紅薯塊和碎渣子。
稠的都盛給父親和姐姐了。
以前我不會注意這些。
或者說,注意到了也不會往心里去。
但現在不同。
多活了一輩子的人,什么細節都看得清清楚楚。
我把鍋底的粥刮干凈倒進碗里,端出去坐下。
沒有吭聲。
"今天怎么這么安靜?"媽媽坐下來,看了我一眼,"平時嘰嘰喳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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