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的問題,本質上還是資產負債表衰退。
曾經的日本是世界經濟奇跡,從二戰后的廢墟到90年代巔峰,人均GDP一度世界第一,而這個過程,日本僅僅只用了幾十年時間。
日本奇跡來得快,去得也快。自上世紀90年代初日本資產泡沫破裂以來,日本已經陷入長達三十余年的經濟低迷。盡管擁有1.2億人口和雄厚的工業基礎,日本經濟卻長期在通縮邊緣徘徊,增長乏力。
到今天,日本人均名義GDP在經濟合作與發展組織38個成員國中排名第24位,比2023年創下歷史低點的22位又下滑了兩名。
這背后也是一個困擾日本社會多年的核心問題:為什么一個一億多人口的經濟體,用了整整三十年時間,仍然無法擺脫經濟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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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解釋日本的經濟現象,很多經濟學家都嘗試用理論來解釋。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就是日本野村首席經濟學家辜朝明提出的“資產負債表衰退”理論。該理論認為,日本經濟長期停滯的根源并非傳統的周期性衰退,而是資產泡沫破裂后私營部門集體轉向“債務最小化”目標所引發的結構性困境。
辜朝明最早在2003年首次提出“資產負債表衰退”概念,用以解釋日本泡沫經濟破滅后的持續低迷。其理論核心可以概括為以下幾點:
第一,行為目標的根本轉變。日本在資產價格(房地產和股市)泡沫破裂后,企業和家庭所持有的資產價值大幅縮水,但負債端卻保持剛性。這導致許多經濟主體陷入“技術性資不抵債”狀態。此時,私營部門的經濟目標就從傳統的“利潤最大化”或“消費效用最大化”,徹底轉變為“債務最小化”。
第二,貨幣政策失效和流動性陷阱。由于日本企業不再追求利潤擴張,而是專注于用經營現金流償還債務,所以即使日本央行將利率降至零,企業也沒有借貸意愿。傳統的貨幣傳導機制因此失靈,日本經濟陷入到凱恩斯所說的“流動性陷阱”。
第三,大規模財政刺激。在日本私營部門集體“去杠桿”導致總需求嚴重不足的情況下,唯一的應對之道就是實施大規模的財政刺激,通過增加公共支出或減稅來彌補需求缺口,防止經濟陷入通縮螺旋。
辜朝明為此還稱贊了日本90年代的赤字開支是“人類歷史上最成功的經濟政策之一”,因為它避免了日本GDP像美國大蕭條時期那樣崩潰。
所以,從這個意義上講,今天我們所看到的日本經濟長達三十年的停滯,在某種意義上,這已經算是日本相對成功的做法,因為日本至少避免了大規模的衰退。
根據辜朝明的理論,我們就會發現日本“失落的三十年”形成機制本質上是一個自我強化的惡性循環。
上世紀80年代末,日本經歷嚴重的資產泡沫,商業地產價格在五年內暴漲了五倍。到1990年泡沫破裂后,土地和股價暴跌,六大都市商業地價較峰值下跌約80%。企業和家庭資產負債表中的資產端急劇縮水,但泡沫時期借入的巨額債務卻一分不少,因此無數企業和家庭的凈資產直接轉為負值,陷入“技術性破產”。
當企業和家庭陷入資不抵債時,企業的理性選擇就不再是投資擴張,而是將所有的經營利潤用于悄悄償還債務,以修復資產負債表。同樣,家庭部門因為財富蒸發和未來收入預期惡化,也大幅增加預防性儲蓄,壓縮消費。
此時的日本,消費支出減少、家庭儲蓄增加、企業層面的投資也近乎停滯,由此開啟了漫長的資產負債表衰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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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衰退初期,日本和主流經濟學界并未認識到問題的特殊性,仍試圖通過貨幣寬松來刺激經濟。日本央行將利率降至零,但企業借貸需求仍然低迷,貨幣政策完全失效。同時日本也未能及時清理銀行壞賬,允許大量“僵尸企業”通過借新還舊存活。
最終導致信貸和勞動力被低效部門鎖定,阻礙了日本經濟的新陳代謝和結構重組,延長了衰退時間。
最終這形成了惡性循環。企業償債-投資低迷-經濟低增長-收入停滯-資產價格難回升-資產負債表修復緩慢-繼續償債。
這個循環最終讓日本經濟陷入“債務-通縮”螺旋。即使資產價格最終止跌,私營部門也形成了長期的通縮預期和風險厭惡。
辜朝明指出,日本企業大約用了15-20年時間才基本完成資產負債表的修復。但行為模式的逆轉和創新的停滯,使日本錯過了互聯網、新能源和人工智能等科技前沿。
當然,僅僅用資產負債表來解釋日本三十年的停滯顯然是不夠的,但資產負債表絕對算是日本經濟停滯的主要原因。
除了資產負債表之外,人口也是一提到日本經濟,就會被我們津津樂道的一個因素。但人口真的是日本經濟的元兇嗎?其實并不是。
今天我們看日本老齡化,它是結果,65歲以上人口占比已經接近30%,這是全球老齡化最高的國家。這客觀上的確阻礙了日本經濟的發展,但日本陷入衰退的起因,則和人口沒有任何關系。
日本人口在2009年才開始出現萎縮,而日本經濟停滯則始于1990年代,所以人口問題不能解釋日本前期的衰退,但無可否認的是,老齡化加劇了日本經濟后期復蘇的難度。
不衰退,只停滯,在某種意義上,這已經是日本能夠做到的最好結局了。但更要命的,還是今天日本所面臨的人口問題。
從90年代日本經濟衰退,到2009年日本人口萎縮,留給日本的時間其實并不多。而另一個例子則是我們,我們的消費不足和人口萎縮,幾乎是同步進行的,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要比當年的日本更為嚴峻,這也是更令人擔憂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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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察日本經濟,我們不能僅僅只看到日本經濟的“失”,我們同時也要看到日本經濟的“得”。
首先,日本大規模的財政刺激的確避免了經濟的全面崩潰。根據測算,如果日本不增加支出,那么日本的GDP將減少2000萬億日元,人均收入將回落到1985年的水平。日本支出在短期內填補了需求缺口,這為日本私營部門修復資產負債表贏得了時間。
同樣的,日本也失去了很多。首先就是一代人的信心,對日本年輕人而言,他們面臨的是一個65歲以上老人接近30%的社會,面臨的是日本每年有將近30%的預算是用在了老年人身上的經濟結構,面臨的是就業雖然好,但收入始終漲不上去的現實,所以消費支出、企業投資至今在日本,表現仍然低迷。
目前日本居民消費占GDP比重在54%左右,這個數字在發達國家中算是比較低的,甚至也低于全球平均值的56%,而我國這個數字則在39%左右,更低。
所以,今天日本本質上面臨的問題是什么?其實就是在經過幾十年的資產負債表衰退之后,一代人乃至幾代人失去信心的結果。
日本一億多人口用了三十年仍無法擺脫經濟困局,是資產負債表衰退、深層結構性問題、不利人口趨勢和外部環境惡化共同作用的結果。
對我們來說,日本帶給我們最大的啟示或許是:當經濟增長的舊動能衰竭時,如果不能培育出新動能,那么僅靠貨幣和財政刺激,則只能延緩危機。資產負債表當然可以修復,但錯失的時間和機遇乃至信心,則可能永遠也追不回。
end.
作者:羅sir,關心人、社會和我們這個世界的一切;好奇事物發展背后的邏輯,樂觀的悲觀主義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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