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玄策使印與天竺幻術在唐朝的傳播

王玄策是中國唐代杰出的外交家，唐初曾數次出使印度而建功異域，對于當時的域外探索及其對南亞和中亞世界的認知作出了巨大貢獻。在中印文化交流史上，印度藝術的傳入曾對中國藝術的發展產生了很大影響。王玄策使印，曾親眼目睹了天竺幻術，這在藝術史上和王玄策研究中本來是一件頗為值得注意的事情，然而卻鮮有論者提及此事。筆者不揣淺陋，茲根據相關文獻記載，對王玄策使印與天竺幻術在唐朝的傳播問題進行深入研究。

一、王玄策使印所見天竺幻術

幻術是古代對魔術的稱呼，俗稱變戲法。表演者通常應用特殊道具和快捷手法把東西變來變去，娛樂大眾，以此為生，給人以神秘莫測、驚險刺激的感覺。所以，在歷史上，各種宗教為了宣揚自身法力，也經常利用幻術進行傳教，以便吸引更多的信徒。在古代印度，宗教文明異常發達，幻術在當地也就非常盛行。

唐初敕使王玄策出使印度時，觀賞過精彩的天竺幻術，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后來，他在撰寫《西國行記》(又名《中天竺國行記》、《王玄策行傳》)時，特意記載了此事。可惜該書已佚，幸賴唐初僧人道世在編撰《法苑珠林》時征引了此事，并有兩處記載：

王玄策《西國行傳》云：王使顯慶四年(659年)，至婆栗阇國，王為漢人設五女戲，其五女傳弄三刀，加至十刀。又作繩技，騰虛繩上，著履而擲，手弄三仗刀楯槍等種種關伎，雜諸幻術、截舌抽腸等，不可具述。

唐貞觀二十年(646年)，西國有五婆羅門來到京師，善能音樂、祝術、雜戲，截舌、抽腹、走繩、續斷。又至唐顯慶以來，王玄策等數有使人向五印度，西國天王為漢使設樂，或有騰空走索，履屐繩行，男女相避，歌戲如常;或有女人手弄三伎(仗)刀矟(楯)槍等，擲空手接，繩走不落;或有截舌自縛，解伏依舊，不勞人功。如是幻戲，種種難述。

馮承鈞認為，這兩條資料其實是一事兩見。如果真是這樣，那么這次出使是王玄策第三次到印度，時間是從唐顯慶三年至龍朔元年(658—661)，取道吐蕃—泥婆羅道，并在今西藏吉隆留下了《大唐天竺使出銘》摩崖石刻。

王玄策到達的婆栗阇國，在今印度比哈爾邦卡姆拉河畔的達爾彭加(Darbhanga，一譯“達班加”)北部。這里是通往尼泊爾的交通中心，正是當年王玄策取道吐蕃—泥婆羅道進入印度之后的重要交通樞紐。在南亞印度，自古以來幻術就非常盛行。古印度有很多流浪藝人，靠表演幻術為生，佛經中稱之為“幻術師”。早在公元前6世紀至前3世紀，在恒河流域興起了一批城市，形成了一個專門從事服務性行業的種姓階層，其中就有各種雜技幻術演員、舞蹈演員和樂手等。在旁遮普的桑格爾，一個大塔地基附近發現了埋藏保存的幾百根馬土拉藝術石柱，約為貴霜時期(1世紀上半葉至3世紀)的遺物，雕刻題材反映的是以城市生活為背景的佛教故事和場面，其中就有表現提籠逗鳥、吹簫奏樂和玩雜耍的舞女，正在用臂肘頂著一個罐子耍雜技。到笈多王朝(約320—540)時期，在城鎮中還形成了一個以市民為主體的有閑階層，他們養鳥、斗鵪鶉、斗雞、斗羊，玩各種雜耍。

當唐初玄奘西行求法到達印度，在游歷了中天竺的薩他泥濕伐羅國(Sthanesvara)之后，說：“(其國)風俗澆薄，家室富饒，競為奢侈。深閑幻術，高尚其能。”該國約在今德里西北，工商業繁榮，“多逐利，少務農，諸方奇貨多聚其國”。各種宗教信仰都很發達，玄奘說其國只有“伽藍三所”，而“天祠百余所，異道甚多”。各種宗教信仰的流行，為幻術的生存和發展提供了深厚的土壤。

玄奘在到達中印度的婆羅泥斯國(Baranasi)時，還記載了一則當地有關烈士池的傳說：“數百年前有一隱士，于此池側結廬屏跡，博習伎術，究極神理，能使瓦礫為寶，人畜易形……化具肴饌。……隱士誦神咒，烈士按铦刀。殆將曉矣，忽發聲叫。是時空中火下，煙焰云蒸。”此處提到的印度古幻術有變瓦礫為寶、人畜易形、化具肴饌、手按铦刀、空中下火等五種。婆羅泥斯國，即今印度北方邦東南部的瓦拉納西(Varanasi，又名“貝拿勒斯”)，位于恒河中游左岸，是著名的歷史文化古城，為佛教、耆那教和印度教的圣地。玄奘說其地“閭凈櫛比，居人殷盛，家積巨萬，室盈奇貨。人性溫恭，俗重強學。多信外道，少敬佛法。……伽藍三十余所……天祠百余所，外道萬余人”。

△ 瓦拉納西

《新唐書·西域傳》也記載，烏萇人，“善禁架術”。烏萇國(Uddiyana，Udyana)，又譯為烏茶國、烏場國、烏仗那國、郁地引那，其地在今巴基斯坦西北斯瓦特河(SwatRiver)一帶。該國流行巫術和密教。玄奘說：“(其國)人性怯愞，俗情譎詭，好學而不功，禁咒為藝業。……異道雜居。”所謂禁架術，即禁咒術。季羨林認為，禁架術就是《法苑珠林》所引王玄策《西國行傳》中所說的印度雜技，舞刀、走繩、截舌、抽腸等等。禁咒之術是印度傳統宗教的一個重要內容，其最古老的經典《四吠陀》之一《阿闥婆吠陀》的意思就是術、咒術，包含了異能、伎數、禁咒、醫方等內容。婆羅門所必須學習的五明之一“醫方明”，其中包含了禁咒內容。

古代印度和阿拉伯的聯系非常密切，許多中世紀的阿拉伯旅行家曾到印度各地游歷，也對神秘的印度幻術驚奇不已。在阿拉伯古文獻《中國印度見聞錄》中提到：

在印度，有許多獻身于信仰的人，他們就是通常被稱為婆羅門的學者。有作為國王門客的詩人，有天文家、哲學家、占卜者，有能驅散烏鴉的人，以及其他各種人才。此外還有魔術師和會耍各種幻術的人物，特別是在瞿折羅王國的大都市卡瑙季城，這樣的人物更比比皆是。

瞿折羅國，又見玄奘《大唐西域記》曰：“瞿折羅國周五千余里。國大都城號毗羅摩羅，周三十余里。土宜風俗，同蘇剌侘國。居人殷盛，家產富饒。多事外道，少信佛法。”其地約在今印度拉賈斯坦邦的佐德浦爾附近。所謂蘇剌侘國(俗語Surattha，梵文Surastra)風俗，“土俗澆薄，人性輕躁，不好學藝，邪正兼信”。此地的國際商貿業十分發達，“當西海之路，人皆資海之利，興販為業，貿遷有無”。這里有耆那教的圣地郁鄯多山(今訖爾納山)，所以玄奘說該國“異道雜居”。

卡瑙季城(今印度北方邦坎諾)，一譯“曲女城”。玄奘《大唐西域記》卷五曾有說明，羯若鞠阇國(Kanyakubja)舊王城號拘蘇磨補邏(Kusumapura，唐言花宮)。王號梵授，生有千子、百女。時有一仙人，形如枯木，號大樹仙人，居恒河側。見王諸女來河濱游玩，遂起染著之心。乃詣華宮，欲乞得一女。然王女皆不愿嫁此形貌丑陋之仙人。王恐累及其國，憂愁過度。幼女見之，乃自愿請行。仙人聞之不悅，乃以惡咒使其余之九十九女一時腰曲，終身不婚，因而有“曲女城”之名。玄奘說其地，“風俗淳質，容貌妍雅，服飾鮮綺。篤學游藝，談論清遠。邪正二道，信者相半。伽藍百余所……天祠二百余所，異道數千余人”。卡瑙季城，位于恒河下游與卡里河合流處，是印度著名的古都，戒日王曾以此為都城，在北印度建立了短暫的統一帝國。戒日王非常重視利用宗教進行統治，他曾于642年在曲女城為西行求法的玄奘舉行無遮大會。但由于當時佛教已經開始衰落，所以他采取了佛教與印度教及其他各種宗教兼容并包的政策，這就使得當時印度的“外道”或“異道”也都很發達，從而促進了幻術的繁榮。

《中國印度見聞錄》一書中提到了許多類似幻術表演的情景，如有人把一頂用香木做的帽子，戴到頭上，帽子上布滿了燒得很旺的炭火。隨后，有人將山達樹脂澆到帽子上去，那樹脂一觸火，簡直就像石油一樣燃燒起來。于是，他的頭頂著火了。盡管這樣，他還是繼續向前走去，腳步絲毫不亂，沒有露出任何痛苦的表情。還有一人拔出一柄短刀，刺入胸膛，用自己的手開胸剖腹，直落陰部。接著，他伸進左手，抓住肝臟，把肝連同其余的內臟全部掏了出來。可是，在這樣的時刻，他依然從容不迫，侃侃而談。還有一人把自己的頭砍下，綁在竹尖上，仍然得意地對著大家笑。還有人把手指浸入油缽，讓滾熱的油去燒燙，可是那人臉上并無一點痛苦的神情，他還是那樣悠然地擺弄著骰子。這些情節非常類似于下火海、刳剔腸胃、斷頭術、下油鍋等自殘刑虐性質的幻術。

阿拉伯阿拔斯王朝(750—1258)時期的著名地理學家伊本·胡爾達茲比赫(820—912)在《道里邦國志》中談到“印度的七種人”是沙克希利亞(即剎帝利種姓)、婆羅門、凱斯特利亞、舒戴利亞(即首陀羅種姓)、拜希亞(即吠舍種姓)、信達里亞、贊比亞，其中最后兩種人就是一些從事雜耍和變戲法的種姓階層：

信達里亞，是一些從事雜耍、演唱活動的人，他們的婦女是極美貌的。贊比亞是一些褐色皮膚的人，他們從事戲法、弦樂演奏、游戲等職業。

除了“信達里亞”和“贊比亞”這兩種種姓之外，在古印度，還有許多喜歡玩幻術的人。伊本又提到：

印度人宣稱，他們能以符咒實現其意愿，他們憑符咒吞下毒物，又能將它取出。他們能解決問題，又能使之復雜化，能造成惡果，又能帶來好處。他們能使幻像出現，對此事懷疑的人也因之而莫知所措。他們佯稱可以控制住雨水和冰雹。

在古代印度歷史上，宗教對社會各階層都產生了非常深刻的影響。各種名目繁多的宗教競相以行幻術而產生的種種神異現象來令人信服，以便提高在社會上的競爭力和生存狀態，這樣就使得幻術成為在當時社會上十分常見的一種宗教傳播手段與娛樂方式。如佛教就善用幻術來吸引與勸誘人們，“在印度，幻術既是佛教宣傳教義的一種方式，也是印度人認識世界的一種思維方式”。所以，佛經中有大量以幻術來闡釋佛法的故事。西晉月氏國三藏竺法護譯《佛說幻士仁賢經》云：

是時王舍城中，有一幻士名曰颰陀(晉言仁賢)。明經解術，曉了幻伎。所作巧黠，多所喜悅。所興如意，名聞于遠。其摩竭諸余幻者，皆所不及。所至到處，最上第一。除諸見諦清凈士女得法忍者，一切人民莫不傾側。如所言者，無不迷惑。隨未曾有法，而以此幻邪行之術，得眾利養。

東晉西域沙門竺曇無蘭譯《佛說水沫所漂經》云：

黠慧幻師及幻師弟子，在眾人前自現幻術。

佛教常將水平較高的悟法得道大師稱作“大幻師”、“工幻師”或“巧幻師”。如大幻師，見《大般涅槃經》卷三十：“沙門瞿曇是大幻師，誑惑天下，遍六大城。譬如幻師作四兵，所謂車兵、馬兵、象兵、步兵。又得幻作種種瓔珞、城郭、宮宅、河池、樹木。”大幻師也是佛之德名，佛說幻化之事，能為幻化之事，故又稱大幻師。工幻師，見《楞伽阿跋多羅寶經》卷一：“如工幻師，依草木瓦石作種種幻。”巧幻師，見《華嚴經》卷二：“譬如巧幻師，幻作種種相。佛智亦如是，現代量難思。”佛教認為，一切諸法，都空無實性，如幻如化。所謂幻即幻現，化即變化，二者都是假而非真，空無有實，故以幻來喻解“法空”。這種思想，在佛經中隨處可見，如《楞嚴經》云“諸幻化相，當生處生，當滅處滅”;《道行般若經》云“諸法如幻”，“幻如人，人如幻”。因此，運用幻術對眾生進行教化，就成為從佛陀以來一直沿用的善巧方便說法。由此也可看出，幻術在印度古代社會生活中具有非常重要的影響。

二、天竺幻術在唐朝的傳播

在《法苑珠林》留下的兩條有關王玄策觀賞天竺幻術的資料中，有一條開頭先講了唐貞觀二十年(646年)，“西國有五婆羅門來到京師，善能音樂、祝術、雜戲，截舌、抽腹、走繩、續斷”，然后才描述了王玄策等使人在印度受到“西國天王”的招待，觀賞了天竺幻術的情形。這樣的記載方式是頗有意思的。據馮承鈞研究，王玄策第一次使印是在唐貞觀十七年(643年)出發的，返回的時間為貞觀二十年(646年)。筆者認為，這并非偶然的時間巧合。眾所周知，這次出使，王玄策是作為李義表的副使，“送婆羅門客還國”。在其返回時，完全有可能“西國”又派遣了五位精通幻術的婆羅門隨行來唐。另外，從其往返的路線來看，一般認為是取道吐蕃—泥婆羅道。據另一條資料記載，這個招待王玄策等使人觀賞天竺幻術的“西國”，就是從吐蕃—泥婆羅道進入南亞后的交通樞紐婆栗阇國。因此，我們完全有理由相信這五位西國(亦即婆栗阇國)婆羅門是隨王玄策等人來唐的。換言之，王玄策使印促進了天竺幻術在唐朝的傳播。

關于天竺幻術入唐，季羨林指出：“在有關唐代的典籍中，有時候可以找到印度雜技和幻術傳入中國的記載。……印度的雜技和幻術在初唐曾傳入中國。”為了證明這一點，季羨林引證了王玄策在婆栗阇國觀賞天竺幻術的史料。美國著名漢學家謝弗在《撒馬爾罕的金桃——唐朝的舶來品研究》(漢譯本改稱《唐代的外來文明》)中也說：“幻人、走繩伎、柔軟伎、吞火者以及侏儒伎等等，各種各樣的藝人的表演都被稱作‘散樂’。許多散樂藝人都是從突厥斯坦和印度進入唐朝各地的城市中的。”

不過，從相關記載來看，印度幻術很早就開始傳入中國了。據十六國時期前秦人王嘉《拾遺記》載：

(周成王)七年，南陲之南，有扶婁之國。其人善能機巧變化，易形改服。大則興云起霧，小則入于纖毫之里。綴金玉毛羽為衣裳。能吐云噴火，鼓腹則如雷霆之聲。或化為犀、象、獅子、龍、蛇、犬、馬之狀，或變為虎、兕，口中生人，備百戲之樂，宛轉屈曲于指掌間。人形或長數分，或復數寸，神怪欻忽，衒麗于時。樂府皆傳此伎，代代不絕，故俗謂婆候伎。

又據《列子·周穆王》記載：

周穆王時，西極之國有化人來，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硋，千變萬化，不可窮極。

“化人”即“幻人”，漢代又稱之為“眩人”，亦即善變奇幻之人。這兩條記載中的幻術表演者都是來自外域，一個是南來的“扶婁國”，另一個是西來的“西極國”。關于此二國的具體位置，難以確考，但這卻與后來印度幻術入華的南北兩條路線——南方海上絲綢之路與西北陸上絲綢之路——的方向正好吻合。扶婁國在南陲之南，其伎又稱“婆候伎”，與“婆羅伎”音相近，因此有人認為即印度。關于西極之國，錢鐘書引南宋人葉大慶《考古質疑》卷六以“化人”來自“西極”，又厭憎王之“宮室”、“廚饌”、“嬪御”，乃揣度曰：“其佛歟?與宣律師《傳》所謂周穆王時，佛法至中國之說吻合。”因此，他也認為是印度。此二國幻人所表演的“易形改服”、“興云起霧”、“吐云噴火”、“變人為獸”、“入水火”、“貫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虛不墜”、“觸實不硋”等節目，正是傳統印度幻術的一些內容。這說明，中國幻術從一開始就受到了外來文化的影響。

到秦漢時期，隨著絲綢之路的開通和佛教東來，印度幻術開始正式傳入中國。據《舊唐書·音樂志》載：

大抵“散樂”雜戲多幻術，幻術皆出西域，天竺尤甚。漢武帝通西域，始以善幻人至中國。安帝時，天竺獻伎，能自斷手足，刳剔腸胃，自是歷代有之。

“斷手足”、“剔腸胃”是中古時期非常流行的兩個著名的苦刑幻術。此外，還有吞刀、吐火、屠人、殺馬、自支解、種瓜、水人弄蛇等幻術，大都來自于南亞的印度。東漢時期，還有一個“魚龍變”(又稱“激水化魚龍”或“黃龍變”)的幻術，據《晉書·樂志》記載：“后漢正旦，天子臨幸德陽殿受朝賀。舍利從西方來，戲于殿前，激水化成比目魚，跳躍嗽水，作霧翳日。畢，又化成龍，長八九丈，出水游戲，炫耀日光。”這個從西方來的“舍利”，單從名字來看，就帶有濃厚的印度佛教的特色。因此，這個幻術應該也是來自于印度。另外，還有一個稱“曼延”(也作“漫衍”、“曼衍”、“蔓延”或“蟃蜒”)的幻術，是由一系列鳥獸變幻組成的綜合性幻術，有“白象行孕”、“舍利颬颬”、“水人弄蛇”等許多環節，“奇幻倏忽，易貌分形”。這個幻術也是來自印度。由于這兩個幻術的內容相近，經常在一起表演，所以合稱“魚龍曼延”。

到魏晉南北朝時期，隨著佛教大舉進入內地并得到廣泛傳播，印度幻術也源源不斷傳入中國。《搜神記》卷二《天竺胡人》條就記載了一個來自印度的幻師在江南流浪作藝的神奇經歷：

晉永嘉中，有天竺胡人，來渡江南。其人有數術，能斷舌復續、吐火，所在人士聚觀。將斷時，先以舌吐示賓客，然后刀截，血流覆地。乃取置器中，傳以示人。視之，舌頭半舌猶在。既而還取，含續之，坐有頃，坐人見舌則如故，不知其實斷否。其續斷，取絹布，與人各執一頭，對剪，中斷之。已而取兩段合視，絹布還連續，無異故體。時人多疑以為幻，陰乃試之，真斷絹也。其吐火，先有藥在器中，取火一片，與黍糖合之，再三吹呼，已而張口，火滿口中，因就爇取以飲，則火也。又取書紙及繩縷之屬投火中，眾共視之，見其燒爇了盡。乃撥灰中，舉而出之，故向物也。

這個故事描述了“天竺胡人”所表演的四個魔術節目：斷舌再續、斷絹復連、焚物復故、吐火。這些節目延續了古印度幻術的傳統風格，而又有所發展，其表演手法與現代魔術有許多相似之處，對中夏幻術產生了很大影響。西晉末年來華的印度高僧佛圖澄(232—348)是一位幻術大師，后趙主石勒召見他時，他為了向石勒宣傳佛教，曾從缽中變出青蓮花。十六國后秦時來華的印度高僧鳩摩羅什(344—413)也是一位幻術大師，他為了說服僧眾遵守戒律，曾當眾表演吞針幻術;為了揭露外國道人騙取病人錢財的行徑，他又將燒成灰燼的五色絲繩投入水中復原如初。這些印度幻術的傳入，不僅有助于佛教的傳播，也使中國人大開眼界。

至唐代，隨著唐初王玄策數度使印，開啟了中印文化大交流時代的到來。王玄策在西國婆栗阇國觀賞到的天竺幻術，諸如“五女戲”、繩伎、截舌、抽腸、自縛自解等，紛紛傳入唐朝，名聞中夏。

五女戲，“其五女傳弄三刀，加至十刀”。這是一個類似于中國古代的“弄丸、跳劍”類的集體拋擲雜耍節目。唐代被歸于宮廷樂舞立部伎中，白居易諷喻詩《立部伎》云：“立部伎，鼓笛喧。舞雙劍，跳七丸。”元稹《立部伎》詩中稱為“胡部新聲錦筵坐”，“《法曲》胡音忽相和”。法曲，又名法樂，因用于佛教法會而得名，原為含有外來音樂成分的西域各族音樂，大約是在表演“弄丸、跳劍”類節目時的伴奏音樂。這說明，此類雜戲仍然保留了一些外來文化影響的痕跡。

繩伎，“騰空走索，履屐繩行，男女相避，歌戲如常。或有女人手弄三伎(仗)刀矟(楯)槍等，擲空手接，繩走不落”。繩伎是一種在高空繩索上表演各種平衡騰躍等驚險動作的雜技項目，早在漢代就傳入中國，到唐代時特別流行。每逢重大節日或朝會，朝廷通常都要舉行包括繩伎在內的幻術、百戲表演。漢唐時期流行的繩伎，據《隋書·音樂志》載：“以繩系兩柱，相去十丈，遣二倡女，對舞繩上，相逢切肩而過，歌舞不輟。”唐代詩人劉言史《觀繩伎》詩描寫道：“重肩接立三四層，著屐背行仍應節。兩邊丸劍漸相迎，側身交步何輕盈。閃然欲落卻收得，萬人肉上寒毛生。危機險勢無不有，倒掛纖腰學垂柳。”綜合這兩段資料，可以看出，表演者在繩上一邊不停地歌舞，一邊表演各種高難度動作，他們一會兒相向而來，側身而過，一會兒又在繩上倒立、疊羅漢達“三四層”之多，甚至穿木屐倒行等;難度最大的是在繩上弄丸、跳劍，只見兩個表演者在繩上邊走邊手拋丸、劍，相向而來，側身而過，似乎在一閃身之間就要跌落下來，又忽然收起，表演絲毫也沒有受到影響，倒是將觀眾嚇得寒毛直豎。這樣驚險的表演，既保留了印度繩伎的特點和內容，又反映了唐代繩伎藝術的高超水平。

△ 印度傳統幻術通天繩

截舌、抽腸為虐刑幻術，屬于此類幻術的還有斷頭、斷手足以及上刀山、下火海之類等等。就在王玄策第二次使印歸來后不久，此類幻術就出現在唐朝的節慶表演活動中。唐顯慶元年(656年)正月，唐高宗登臨安福門樓觀看大酺，有天竺藝人表演以劍刺肚和以刀割舌幻術。唐高宗不忍，乃下詔曰：“如聞在外有婆羅門胡等，每于戲處，乃將劍刺肚，以刀割舌，幻惑百姓，極非道理。宜并發遣還蕃，勿令久住。仍約束邊州，若更有此色，并不須遣入朝。”但是，這道詔令并沒有能夠阻止住此類天竺幻術的傳入。“睿宗時，婆羅門獻樂，舞人倒行，而以足舞于極铦刀鋒，倒植于地，低目就刃，以歷臉中，又植于背下，吹篳篥者立其腹上，終曲而亦無傷。又伏其手，兩人躡之，旋身繞手，百轉無已。”

唐德宗時，張延賞任劍南節度使(779—785)，有一個從天竺來的游方僧人難陀，據說得如幻三昧，能入水火，貫金石而不傷，變化無窮。他能將筠竹杖化為女尼，含睇調笑，逸態絕世，并能飲酒踏歌，徐進對舞，曳緒回雪，迅赴摩跌，伎藝絕倫。他還在酒宴上表演斷頭術，將自己的頭顱割下釘在屋柱上，而身體仍坐飲不輟，將酒直接倒入腔腹，“面赤而歌，手復抵節”。飲畢，自起取頭顱安于腔上，頭顱完好如初，了無痕跡。他還能預言吉兇，當他要離開成都時，百姓閉門苦留，他遂走入墻角，“百姓遽牽，漸入，唯余袈裟角，頃亦不見”。

在這段傳說中，這位天竺僧人精通多種幻術，如入水火、貫金石、化竹為尼、斷首再續、隱身術等等。此類胡僧在唐時多有所見，如唐末蜀將王宗信攜妓十余人，于禪院占據僧房寢息。時有胡僧通幻術，將諸姬一一提入爐中，“宛轉于熾炭之上，宗信忙遽救之。及離火，衣服并不焦灼。又一姬飛入如前，又救之。頃之，諸妓或出或入，各迷悶失音。有親吏隔驛墻，告都招討使王宗儔。宗儔至，則徐入，一一提臂而出。視之，衣裾纖毫不毀，但驚悸不寐。訊之，云：‘被胡僧提入火中。’所見皆同。”這種俗稱“入火海”的幻術，大概是因為胡僧不滿這些男男女女們霸占僧房，而用幻術和他們開了一個玩笑。

自縛自解幻術，最早見于魚豢《魏略》：“大秦國俗多奇幻，口中出火，自縛自解，跳十二丸，巧妙非常。”大秦一般認為是指羅馬帝國，但馮承鈞認為這里所說的大秦是指《新唐書·地理志》引賈耽入四夷道中所記的“大秦婆羅門國”。又據唐人樊綽《蠻書》卷十載：“大秦婆羅門國，在永昌西北，正東與彌諾江安西城樓接界。”其地或以為在今印度東北部的曼尼普爾(Manipur)一帶，或以為在今阿薩姆(Assam)北部以西以至于恒河流域，為古代東西交通要道。所以，馮承鈞認為這些幻人也都是從印度來的。

關于吐火術從印度傳入中國，初唐即有記載。據李冗《獨異志》述：“高祖時有西國胡僧，能口吐火，以威脅眾。”《舊唐書·武宗紀》載史臣言：“身毒西來之教……以吐火吞刀之戲，乍觀便以為神。”唐末王棨曾作有《吞刀吐火賦》，描述了天竺藝人表演吞刀吐火術時的情形：“吞刀之術斯妙，吐火之能又玄。咽卻鋒铓，不患乎洞胸達腋;噓成赩赫，俄驚其飛焰浮煙。原夫自天竺來時，當西京暇日。騁不測之神變，有非常之妙術。……于是叱咤神厲，谺氣恣。旁駕肩而孰不觀也。忽攘臂而人皆異之。俄而精鋼充腹，熾烈交頤。罔有剖心之患，曾無爛額之疑。寂影滅以光沈，霜鋒盡處;炯霞舒而血噴，朱焰生時。素仞兮倏去于手，紅光兮遽騰其口。”作者驚嘆此術“道冠幻人，名傾術士”。甚至于連傳統的吞針、噀酒等幻術都不及它精彩。由此可以看出，天竺藝人的表演給唐人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古代印度還有一種變人為獸、變獸為人的幻術，是利用道具進行表演的。此類幻術往往帶有非常濃厚的神秘色彩，在印度神話中經常有通過咒術將人變形為畜的故事，這在佛典中經常可以見到。如后秦竺佛念譯《出曜經》卷十五《利養品》下就記載了這樣一個故事：從前有一個僑居在南天竺的人，他的同伴和被下了婆羅門咒術家的女人私通，結果變成了驢，想回家也不能。幸得同伴指點，食用了一種生長在南山頂的遮羅波羅草，才變還人形。精通此類幻術的婆羅門僧也來到唐朝，將這類幻術傳入。如唐代宗時，監察御史柳并到嶺南辦案，遇一胡僧，“投皮與僧衣之，便作虎狀，哮吼怒目，光如電掣，跳躍掰扯。良久，復為人形”。類似的人化為獸、獸化為人的故事在唐人志怪小說中還有許多，其情節非常離奇，大約都是利用了道具表演的一種幻術。

綜上所述，印度幻術歷史悠久，內容豐富，很早就開始傳入中國。秦漢時期，隨著絲綢之路的正式開通和佛教的東傳，印度幻術就已經來到中夏。唐代是中西交通空前暢通和中外文化交流異常繁榮的重要時期，唐初敕使王玄策數度使印，曾先后取道“吐蕃—泥婆羅—印度道”，成為開通該道的先驅。他在印度不但受到西國(婆栗阇國)的熱情接待，觀賞了精彩的天竺幻術，而且還促進了印度幻術在唐朝的傳播。就在他使印之后不久，天竺幻術就開始源源不斷地大舉傳入內地，對中國乃至整個東亞幻術都產生了很大影響。天竺幻術在傳入唐朝以后，經過藝術家們的照搬、吸收和改造，又加入了中國本民族的藝術特色，然后東傳朝鮮、日本等國，對世界文化的傳播和發展作出了重要貢獻。（節選自《河北學刊》，2013年第6期）

《中國歷史評論》編輯部選編

本期編輯：朝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