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張科長退休那天，沒搞歡送會。
他自己說的，別折騰，下午辦完手續就走。辦公室的人面面相覷，不知道該不該送。
小王站在走廊里，看著那扇關著的門。
他想起了很多事。
三年前，開工第一天，他拍著張科長的肩膀喊“張哥”，被當場甩開手，冷冷糾正：“叫張科長。”那一刻，他耳朵紅透，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后來調崗，新領導推門進來，竟然是張科長。他心里一沉，以為這輩子都要被穿小鞋。
再后來，他當了副科長。張科長找他喝酒，說了一堆話，他記住了一句：“我如果一直讓你叫‘哥’，你會走不遠。”
那之后，他好像懂了點什么。
現在，張科長要走了。
下午四點多，門開了。
張科長拎著一個舊公文包走出來，還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還是那張沒什么表情的臉。
路過小王工位的時候，他腳步頓了一下。
“小王，晚上有空嗎？”
小王愣了一下：“有。”
“那行，七點，老地方。”
張科長說完就走了，沒回頭。
小王看著他的背影，忽然發現，張科長的背好像沒有以前那么直了。
晚上七點，小飯館。
還是那個靠窗的位子，還是那幾樣菜，還是那瓶二鍋頭。
張科長倒上酒，端起杯，沒說話，先喝了一口。
小王陪著喝了一口。
窗外的霓虹燈一閃一閃的，街上下班的人匆匆走過。小飯館里熱氣騰騰，隔壁桌有人在劃拳。
“小王，”張科長放下酒杯，“你來科室幾年了？”
“三年多了。”
“三年……”張科長笑了笑，“不長，也不短。”
他又倒了一杯酒，慢慢說：
“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個疙瘩。開工那天那事，你記了三年。”
小王沒說話。
“你肯定想過，這人怎么這樣？昨天還稱兄道弟，今天就翻臉不認人。”
小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還是沒說話。
“我今天跟你說句實話。”張科長的聲音壓低了，眼睛看著他，“那天的態度，我是故意的。”
小王抬起頭。
“你剛來的時候，太熱了。見誰都叫哥，跟誰都掏心窩子，覺得單位就是家，同事就是親人。”
“這是好事，也是壞事。”
“好事是你有真心，壞事是你太容易當真。”
“我當時如果不把你那聲‘張哥’擋回去，你會在所有人面前都覺得‘我和張科長是兄弟’。開會時你會搶著說話，工作時你會覺得‘張科長會罩著我’，別人也會用異樣的眼光看你。”
“你可能覺得我無情，覺得我裝。但我知道，只有這樣，你才能學會什么叫分寸。”
張科長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
“你后來調過來，我什么都沒說，就是該批評批評，該表揚表揚。你知道為什么嗎？”
小王搖搖頭。
“因為那時候你已經懂了。我再多說，就多余了。”
小王端著酒杯，半天沒動。
他想起這三年，張科長確實沒再提過那件事。工作上從不偏袒他，但也從不刁難他。該罵的時候罵，該夸的時候夸，和其他人一模一樣。
“張科長……”
“聽我說完。”張科長擺擺手，又倒了一杯酒。
“我今天叫你出來，不是要你謝我。是想跟你說，你這個位置，以后也會遇到這樣的事。”
“會有年輕人叫你‘哥’，把你當親人，掏心掏肺。你怎么對他？”
小王愣住了。
“你對他好，他會依賴你。你對他兇，他會記恨你。你什么都不說，他可能一輩子都不懂。”
“那……那怎么辦？”
張科長笑了，端起酒杯：
“你看著辦。”
他一口喝完，站起來，拎起那個舊公文包。
“行了，走了。你坐著，別送。”
小王站起來，想說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
張科長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說不清是什么。
好像在看三年前那個拍他肩膀的年輕人。
又好像在看以后的什么人。
“小王。”
“哎。”
“記住一句話。”
小王站直了。
張科長站在門口，霓虹燈的光從外面照進來，打在他半邊臉上，看不清表情。
“你以后對年輕人怎么樣，不用想太多。你只需要記住——”
他頓了一下。
“你現在怎么對我，以后就會有人怎么對你。”
說完，他推開門，走了。
外面的風灌進來，吹得桌上的菜單嘩嘩響。
小王站在那兒，半天沒動。
那天晚上，他一個人坐了很久。
二鍋頭還剩半瓶，菜都涼了。隔壁桌的人早就走了，服務員在旁邊收拾碗筷。
他看著窗外，街上的人越來越少，霓虹燈一盞一盞滅掉。
他在想張科長最后那句話。
“你現在怎么對我，以后就會有人怎么對你。”
他想起開工那天，自己拍著張科長的肩膀喊“張哥”。
他想起調崗那天，推開門看見張科長，手里的資料差點掉在地上。
他想起升職那天，張科長找他喝酒，說“我如果一直讓你叫‘哥’，你會走不遠”。
他想起剛才，張科長站在門口，霓虹燈的光打在他臉上。
他突然有點懂了。
不是懂了張科長這個人。
是懂了那句話。
你現在怎么對別人，以后就會有人怎么對你。
你對別人真心，別人就會對你真心。
你對別人假意，別人就會對你假意。
你對別人守規矩，別人就會對你守規矩。
你對別人沒分寸，別人也會對你沒分寸。
他端起酒杯，把最后一點酒喝完。
涼了。
但能喝。
第二天上班，小王路過張科長的辦公室。
門開著，里面空空的。桌子擦得干干凈凈，椅子擺得整整齊齊。墻上那張“廉潔奉公”的橫幅摘走了，留下一個淡淡的長方形印子。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
新來的小劉走過來，站在他旁邊，也往里看。
“王科長，張科長真走了？”
“嗯。”
小劉沒說話，站了一會兒，走了。
小王看著小劉的背影，忽然想起張科長昨晚那句話。
他笑了笑。
轉身，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如果你是當年的小王，今天會怎么對張科長說一句話？評論區留下你想說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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