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說唱歌手贏下尼泊爾大選，Z世代運動助推，南亞歷史轉折已至

文/胡毓堃

編輯/漆菲

當地時間3月5日，尼泊爾如期舉行聯邦議會眾議院選舉。這是該國2025年9月爆發全國性示威游行（即“Z世代抗議運動”）后的首場大選，外界普遍關注此次選舉能否重塑尼政壇、成為又一個政治“分水嶺”。

由于尼選舉委員會禁止發布選前民調和出口民調，加之地勢崎嶇、交通不便導致山區計票工作困難，官方結果需要數日方可出爐。不過，3月7日公布的初步計票結果顯示，一場前所未有的政壇地震已經到來：傳統三大政黨遭遇慘敗、新興的民族獨立黨有望單獨過半，說唱歌手出身的巴倫德拉·沙阿（Balendra Shah）將邁向總理府。

3月5日，沙阿來到加德滿都一處投票站投票。（圖源：路透社）

此次選舉，“改變”成為唯一關鍵詞。為了回應選民期待，各大傳統政黨圍繞改革開啟話語權之爭。然而改革從口號轉化為現實并非易事，新政府的施政前景亦不明朗。更不用說，由于尼泊爾夾在地區大國之間，讓此次大選并不局限于本國，而是地緣政治的風向標。隨著政壇版圖重塑，平衡地區外交同樣是新政府應對地緣挑戰、穩定國內政局的關鍵任務。

新興政黨吹來變革之風

計票工作才兩日，35歲的沙阿就顛覆了尼泊爾過去35年來的政治格局：在尼泊爾東部的查巴縣第5選區，他以68348票對18734票的碾壓性優勢擊敗前總理、已擔任兩屆眾議員的奧利；他所代表的民族獨立黨更是在全國165個選區中贏得超過120席，將三個老牌大黨甩在身后。

3月7日，尼泊爾前總理奧利發文承認敗選，并祝賀沙阿獲勝。（圖源：奧利個人的X賬號）

此次大選旨在改選該國眾議院的275個議席，其中165席為選區議席，按照單一選區簡單多數制產生；剩余110席為政黨名單比例代表，根據各政黨全國得票率分配。因此選民需要投出兩票，分別選舉選區議席和比例代表議席。

據統計，68個政黨、3400多名候選人參與競逐，創下紀錄，注冊選民超過1890萬人（包括至少80萬青年“首投族”）。選舉委員會共設立約2.3萬個投票中心和1.1萬個投票站，動員超過34萬名安保人員提供保障。選舉委員會3月5日表示，今年的大選投票率預計達到約60%。

3月5日，選民在加德滿都一處投票站投票。（圖源：EPA）

這個位于喜馬拉雅山脈的“高山王國”交通不便，導致部分地區投票、運輸票箱困難（需出動直升機協助），這讓計票工作耗時較長、官方結果短期內難以出爐。該國選舉委員會也未能按承諾在24小時內公布165個選區議席結果，110個比例代表議席的結果統計預計需要更長時間。

尼泊爾人的選務和安保人員正在運輸票箱。（圖源：法新社）

上述背景下，沙阿和民族獨立黨能夠提前鎖定勝局，凸顯此次大選的特殊意義：一股“Z世代運動”吹來的變革之風，將該國推向又一個歷史轉折關口。縱觀主要競爭者和競選主軸，老議題、新面孔、傳統勢力交織在同一個口號——“改變”之下。

此次大選可謂2025年9月“Z世代抗議運動”的直接產物。由于時任奧利政府封禁了26家社交媒體平臺，引爆全國性的抗議示威浪潮。暴力沖突持續了5天，導致77人死亡，總理奧利因此被迫辭職、眾議院旋即解散。

奧利在去年9月的抗議浪潮中下臺。（圖源：The Observer Post）

此次大選的主要競爭者來自四個政黨，除了傳統三大黨——尼泊爾大會黨、尼泊爾共產黨（聯合馬列）、尼泊爾共產黨（由尼共（毛主義中心）、尼共（聯合社會主義者）等合并組建，還有成立不到4年、上次大選時異軍突起的民族獨立黨。

為了展現除舊布新的決心，主要政黨在人選和競選綱領上狠下功夫。

作為當前尼泊爾政壇炙手可熱的政治人物，沙阿從一開始就備受關注。他學的是土木工程，但并沒有以工程師為志業，而在2012年作為說唱歌手出道、開啟個人生涯并介入公共事務。

他經常通過歌曲針砭時弊、抨擊政壇腐敗和不公正的問題，其代表作之一是2019年發表的作品《犧牲》（Balidan）——其歌詞“讓我說話，先生，這不犯罪……我的思想并不壞，說出真相不可怕”火遍全網，在YouTube的觀看次數超過1200萬。

憑借火爆歌曲收獲大量年輕粉絲后，沙阿首次競選公職就一鳴驚人。2022年他以獨立身份擊敗大會黨和尼共（聯合馬列）候選人，當選首都加德滿都市的市長，并在任內致力于改善基礎設施、醫療服務、廢物管理，也因出動警力強行拆除違法建筑、抓捕街頭攤販和無地居民招致批評。

去年全國抗議期間，沙阿公開支持抗議者，指責奧利是背叛國家的“恐怖分子”，受到青年群體追捧。今年1月，他辭去市長職務參選眾議院，選擇加入民族獨立黨。沙阿雖被提名為該黨的總理候選人，卻不擔任黨主席。由于沙阿和奧利競逐同一選區、新老政治領袖的對決成為本屆大選最大看點，該選區亦成為關鍵戰場。

這一次，74歲的奧利繼續代表尼共（聯合馬列）出戰，他采納了與沙阿針鋒相對的競選敘事，將大選描述為“選擇國家建設者還是摧毀者的公投”。時隔多年，奧利再次走進查巴縣基層，向當地選民“拜票”，以至于一位85歲的居民諷刺說“真是好久沒見”。

2026年1月19日，沙阿（右二）參加民族獨立黨的造勢活動。（圖源：路透社）

這一次，尼共（聯合馬列）將競選重點放在民生領域。除了在稅收、醫療、教育、最低工資等領域讓利，該黨還提議向18歲至28歲的居民每月提供10G的免費流量，明顯是想要重新討好青年群體。

相比之下，歷史悠久的大會黨主打“自我革新”，推出49歲的加甘·塔帕為新主席和總理候選人，取代了曾5度擔任總理、79歲的資深政治家德烏帕。塔帕曾是反對激烈君主制的學生運動領袖，去年全國抗議期間，他曾呼吁大會黨退出執政聯盟，可謂既維護建制、又敢于變革。

在塔帕的領導下，大會黨聚焦經濟社會治理、行政效率，提出應當嚴格限制總統、總理、主要部長、比例代表議員的任期。對于腐敗這個“老大難”問題，該黨提議組織高級別機構，調查1991年以來尼公職人員的財產情況。

去年11月才完成9黨合并重組的尼共則進一步壯大聲勢。其資深領導人達哈爾（常用化名“普拉昌達”）曾三度擔任總理。除了承諾改善經濟和社會服務，尼共提出加強聯邦制、將國家財政60%分撥給地方政府，承諾完成2006年該黨前身尼共（毛主義）與尼政府達成的《全面和平協議》。

形勢使然，所有主要政黨都在競選綱領中承諾改變，旨在爭奪改革話語權。最終結果表明，只有新興力量打出的“改革牌”贏得多數選民的信任。不過，奧利并非唯一尷尬的主要競爭者——塔帕和民族民主黨主席拉金德拉·普拉薩德·林登都輸掉了自己的議席，老牌三大黨領導人中只有達哈爾保住了眾議員身份。

“Z世代”能否如愿以償？

2025年，尼泊爾進入抗議示威高發期：上半年數次爆發要求復辟君主制的游行示威活動，造成數百人受傷，打砸搶燒波及部分媒體和尼共的辦公樓，為2008年該國建立共和制以來最大一次騷亂；而在9月初，該國的Z世代走上街頭抗議政府封禁社交平臺，他們是與保守派截然相對的群體，最終成功“下架”了奧利政府。

2025年9月，尼泊爾爆發由“Z世代”青年主導的全國性抗議活動。（圖源：法新社）

無論是復辟君主制還是顛覆舊政府，二者的共同之處在于對政治現狀和當權者的不滿。近年來，“Z世代運動”席卷全球，尼泊爾政壇同樣遭受沖擊，新老政治勢力都要面對年輕人要求改革政壇生態、告別傳統政治和治理模式的呼聲。

自1990年恢復君主立憲制以來，尼政壇就由大會黨、尼共（聯合馬列）、尼共（毛主義中心）三黨長期主導、輪番聯合執政，英國廣播公司（BBC）將這一現象形容為“旋轉門”。同時，該國延續了南亞“家族政治”色彩，柯伊拉臘、尼迪、班達里等世家多年占據著不同地區的大小公職。

然而，尼泊爾的國家治理始終未見起色，該國基礎設施薄弱、政治腐敗、政府治理不善、失業率高企、貧困現象嚴重、兩極分化驚人。據聯合國開發計劃署估算，該國20.1%的人口處于多維貧困狀態，另有20.2%的人口面臨這一危險。在這個人口3000萬的國家，青年失業率高達20.6%，高達300萬國民不得不遠赴海外謀生。

正因深受其苦，尼民眾對政府積怨日深。非政府組織“透明國際”的數據顯示，84%的尼泊爾人認定政府腐敗是一個大問題。去年12月，以5名前部長為首的55名公職人員遭到起訴，此前，他們將一座機場的建設成本非法虛增超過7400萬美元。

當五分之一的尼泊爾人每天收入不到2美元的時候，該國的“權貴子女”（Nepo Kids）卻在社媒平臺上大曬特曬自己在世界各地的奢華生活。政府一紙社媒封殺令不僅無濟于事，反而將這些人推上社媒熱搜。

尼泊爾“權貴二代”在社媒發文炫耀，引發爭議。（圖源：Shrinkala Khatiwada的Instagram賬號）

在社媒平臺的作用下，各地的年輕人自發組織抗議，迫使奧利政府引咎辭職。此后，尼資深法學家、最高法院前首席大法官蘇希拉·卡爾基就任臨時政府總理，承諾6個月內舉行大選。

2025年12月，臨時政府與“Z世代”群體代表達成10點協議，承諾為后者平反，賠償抗議期間死傷者的家屬，消除腐敗和黨爭，改善選舉投票制度，政府還將組建修憲建議委員會和“Z世代委員會”，加強政府問責制、透明度，保障言論表達自由和數字（傳播）自由。

然而，投票日尚未到來，一些年輕人已從期望轉為失望。首先，只有大會黨和民族獨立黨公開表態會實施10點協議，其他政黨并未明確承認“Z世代”的政治議程。一旦臨時政府達成的協議不被承認，“Z世代”期待的改革恐將會打折扣。

臨時政府總理卡爾基完成投票，圖源：The Statesman

曾在尼泊爾工作的不丹籍媒體人因德拉·阿迪卡里（Indra Adhikari）指出，即便各黨派正面回應“Z世代”的各項訴求，也只是邁出第一步而已，更重要的是如何落實這些承諾：“盡管這些政黨都認可相關議題，但它們并沒準備好實施必要的結構性改革。”

尼泊爾青年拉克莎·巴姆（Raksha Bam）指出，各政黨提出的打擊腐敗、改善治理、機構重組等都是老生常談，它們在過去的選舉中也做過承諾，因此談不上是“Z世代運動”獲得的成果。在她看來，這些口號沒有正面回應年輕人的訴求：“他們只是想兜售‘Z世代’的名字并掌權……因此我對選舉沒太多期待。”

身為“Z世代”代表的阿米特·卡納爾（Amit Khanal）同樣不信任各政黨的改革誠意，認為它們只是想借大選攫取權力，沒有誰真正認同、擁抱“Z世代運動”的深層價值觀和理想。

卡納爾以近來組建的“Z世代委員會”舉例說，該委員會針對去年9月的示威游行提交了一份調查報告，尼政府卻以選舉為由拒絕接受。對此，部分“Z世代”代表已向臨時政府提交備忘錄，要求其在大選結束后的次日發布調查報告。臨時政府則稱，將很快接受該報告。

如今，“權貴子女”的熱度早已消逝，那些千夫所指的“二代”們大都從社媒“隱身”。至于更深層的問題，實質改變起來可謂道阻且長。正如“透明國際”所言：“由于這是結構性問題，它（改變）不會很快到來，而且來之不易。”

當然，考慮到民族獨立黨贏得十分徹底，組建聯合政府不再是必需。一旦該黨主導新一屆眾議院和政府，老牌“三巨頭”的力量或將弱化，兌現改革承諾的重任和公眾的審視都將聚焦于這股新興力量。

難以回避的地緣挑戰

除了本國公眾，尼泊爾大選和政壇走向同樣引起國際社會尤其周邊國家的關注。

中國外交部發言人3月6日表示，中方祝賀尼泊爾如期平穩完成聯邦議會眾議院選舉投票，愿同尼方一道努力，推動中尼面向發展與繁榮的世代友好的戰略合作伙伴關系持續向前發展。

而在3月7日，主要鄰國印度才正式回應。印度總理莫迪在社交平臺X上發文稱：“我熱烈祝賀尼泊爾人民和政府舉行了成功、和平的選舉。很高興看到我的尼泊爾兄弟姐妹們如此熱情地行使他們的民主權利。這一歷史性的里程碑是尼泊爾民主道路上的自豪時刻。”

在最終結果尚未出爐的情況下，各國的祝賀主題相似，均聚焦于“順利完成大選投票”。不過措辭間的微妙差異，體現了周邊國家對尼不同的外交關系定位和政策目標，甚至不乏對尼內部各派力量的“喜好”之別。

2018年4月，奧利訪問印期間與莫迪會面。（圖源：The Kathmandu Post）

由于同為印度教（主體）國家，且歷史、語言、文化的特殊密切聯系，印、尼兩國注定無法僅以普通鄰國的方式打交道。

這從莫迪的用語就可見一斑：“兄弟姐妹”之說強調兩國非比尋常的關系，尤其印度希望延續其歷史上對尼政治的特殊影響力。“民主”之說卻暗含樂見尼泊爾實現“政黨輪替”之意。

奧利政府推行“廣交朋友、不樹敵人”的外交原則，卻被外界視為“遠印親華”，其任內尼印關系也日趨緊張。從維系地緣影響力的角度出發，印度自然高度重視尼政壇的一舉一動。

與此同時，尼泊爾對印度具有較高依賴性：對印貿易占尼外貿總額的三分之二；兩國擁有1751公里的開放邊界，尼泊爾的外貿（陸路）運輸幾乎全靠印度；數百萬尼泊爾人在印工作；印度也是尼泊爾水電、交通、教育、物聯網、灌溉等基礎建設的主要合作方和投資方……

但尼泊爾的外交戰略從來不是全面倒向某一方。早在馬亨德拉國王時期（1955年至1972年），不結盟就是該國外交政策的核心。2015年頒布的新憲法第51條（“國家政策”條款）明確以不結盟、和平共處五項原則、《聯合國憲章》為外交政策的基礎。發展多元伙伴關系、保持戰略自主是尼泊爾的外交目標，這讓該國長期被視為地區緩沖國家。

外交實踐中，尼泊爾一方面在1950年《和平友好條約》的基礎上保持對印密切關系，另一方面竭力避免印度對國內施加過大影響力，兩國也曾因此發生摩擦（如1989年和2015年印度兩次對尼實施長時間邊界和經濟封鎖）。

同一時期，中尼傳統友誼和友好合作不斷發展。在地理毗鄰的基礎上，中國西藏自治區和尼泊爾有著傳統友好往來，尼泊爾在拉薩總領事館是外國在藏唯一外交機構；尼泊爾是西藏自治區最大的貿易伙伴，藏尼貿易常年占中尼貿易的9成左右。在尼歷屆政府始終堅定奉行一個中國原則的基礎上，中尼關系長期助力中國邊疆安寧和邊疆治理。

近年來，中尼持續推進高質量共建“一帶一路”和各領域互利合作，打造中尼命運共同體，雙邊關系跨越升級。除了加強互聯互通、能源合作、人文和科教交往，中尼兩國已從普通鄰邦發展為戰略合作伙伴關系。

以美國為代表的域外大國也是尼泊爾外交中不可忽視的影響因素。尼泊爾天然處于美國“印太戰略”的框架之內，美印兩國的對尼戰略目標有著一部分交集。2022年，美國與尼泊爾簽署“千年挑戰計劃”（MCC）協議，對尼提供5億美元“援助”，引發國內強烈抗議。中國外交部發言人當時指出，國際發展合作不能搞“脅迫外交”。而在2025年11月，美國為上述項目追加5000萬美元贈款。

此次大選前夕，美國智庫大西洋理事會發文稱，尼泊爾或將從積極的“地緣平衡者”轉變為更為脆弱的“大國競技場”。“外部因素在于大國地緣競爭日趨激烈，內部因素在于新政府的經驗與戰略定力。”文章解釋說，“民族獨立黨在競選綱領中提出要將尼泊爾從‘緩沖國’轉型為‘積極的橋梁’，并表示要與中印共同發展經濟伙伴關系。可在三分之二上屆議員放棄連任、政壇大洗牌的情況下，不知道政府未來如何貫徹這一抽象目標。”

數十年間，尼泊爾社會經歷了從君主制到共和制的數次震蕩和政府輪替，卻也疲于應對傳統政治精英的腐敗和治理不善。在“Z世代運動”浪潮的迅猛沖擊下，這個即將摘掉“最不發達國家”帽子的南亞小國再度來到命運的十字路口，面臨嚴峻的地緣生存挑戰。政壇“世代交替”是否意味著就能走出歷史慣性？這仍是一個懸念。

（作者系國際政治專欄作家、中國翻譯協會會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