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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紐約時報
2025年度十佳好書榜單(
非虛構類
《墜落天使》(Angel Down)
作者:丹尼爾·克勞斯;
《導演)(The Director)
作者:丹尼爾·凱爾曼;
《索妮婭與桑尼的孤獨》(The Loneliness of Sonia and Sunny)
作者:基蘭·德賽;
《姐妹們》(The Sisters)
作者:喬納斯·哈桑·克米里;
《石院靈修》(Stone Yard Devotional)
作者:夏洛特·伍德;
2025年度十佳好書榜單(
虛構類
《海上婚姻》(A Marriage at Sea)
作者:索菲·埃爾姆赫斯特;
《以馬內利圣母堂》(Mother Emanuel)
作者:凱文·薩克;
《母親向我走來》(Mother Mary Comes to Me)
作者:阿蘭達蒂·洛伊;
《無處容身》(There Is No Place for Us)
作者:布萊恩·戈德斯通;
《狂野之徒》(Wild Thing)
作者:蘇·普里多。
翻譯 | 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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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馬內利圣母教堂》:一座黑人教堂的兩百年抗爭,與慘案后的寬恕迷局
2015年6月17日,美國南卡羅來納州查爾斯頓市,以馬內利非裔衛理公會教堂的周三查經班,因前一場會議超時延遲了開場。21歲的白人至上主義者戴倫·魯夫推門而入時,12名信徒正圍坐在一起。
41歲的教堂牧師、州參議員克萊門塔·平克尼熱情地迎他入圈,遞上圣經與學習手冊。魯夫安靜地坐了45分鐘,直到眾人低頭禱告的瞬間,突然舉起裝滿空尖彈的半自動手槍,有條不紊地扣動了扳機。
9名黑人信徒倒在了血泊里,最年長的蘇茜·杰克遜87歲,身中至少10槍;本打算提前離開的圖書館員辛西婭·赫德,被朋友勸說留了下來;年輕的泰旺扎·桑德斯臨死前對著槍手喊出“伙計,你為什么這樣做?”,最終死在母親身旁。
這樁震驚全美的仇恨犯罪,讓這座有著近兩百年歷史的教堂,被全世界貼上了“慘案發生地”的標簽。而《紐約時報》資深記者、普利策獎得主凱文·薩克,用十年時間打磨的非虛構杰作《以馬內利圣母教堂》,卻從未止步于還原慘案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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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這場槍擊放回美國南方種族史的宏大敘事中,寫出了這座“南方最具歷史意義的城市里,最具歷史意義的黑人教堂”,兩百年間如何從被壓迫者的精神避難所,成長為黑人平權運動的核心陣地,又如何在仇恨的槍口下,直面創傷、寬恕與撕裂的全部真相。
本書入選了媒體2025年度十佳圖書榜單,本文書評作者為哈佛法學院邁克爾·R·克萊因法學講席教授蘭德爾·肯尼迪,長期致力于美國種族不公與法律變革的研究。
魯夫在案發次日便被捕,他對自己的暴行毫無悔意,直言作案目的是發起一場對抗“非裔美國人統治”的白人叛亂,甚至拒絕讓辯護團隊以精神不穩定為其脫罪。最終,他因聯邦仇恨犯罪指控被判處死刑,同時因州級指控獲判9個無期徒刑。
薩克在書中寫下一句沉重的感慨:“很少有人能像戴倫·魯夫那樣,成為后民權時代種族暴力令人作嘔的頑固性的象征。宇宙竟然通過如此微不足道的人之手,對一個已然深陷如此苦難的民族施加這樣的褻瀆,感覺像是最為殘酷的轉折。”
但這場慘案從來不是一次孤立的瘋狂暴行。
薩克用超過三分之二的篇幅,回溯了以馬內利教堂跨越兩個世紀的歷史,讓讀者看清:這座教堂之所以會成為白人至上主義者的襲擊目標,恰恰因為它自誕生之日起,就是黑人抵抗精神的象征。
故事的起點,是美國奴隸制最黑暗的年代。最初以廢奴主義為核心的衛理公會,逐漸墮落為容忍甚至擁護奴隸制的組織,黑人信徒在白人教會中受盡侮辱,連禮拜都必須在白人的監督下進行。
南方各州更出臺嚴苛法律,禁止黑人在無白人在場的情況下集會、學習識字——白人統治者深知,黑人的宗教聚會,隨時可能變成反抗壓迫的密謀陣地。
19世紀初,黑人衛理公會信徒決心掙脫束縛,建立完全屬于自己的自主教會。1865年,美國內戰剛剛結束,以馬內利教堂的創立者,便從被囚禁的前南方邦聯財務主管手中,買下了建堂的土地,在奴隸制的廢墟上,建起了屬于黑人自己的精神家園。
在此后的一個半世紀里,以馬內利教堂始終站在黑人抗爭的最前線:重建時期,它是獲得解放的黑人學習知識、爭取公民權利的陣地;吉姆·克勞種族隔離時代,它是“黑人表達憤慨與倡導平權的唯一場所”;
1950-60年代的民權運動中,它徹底成長為“運動教會”,滋養了無數對抗白人至上主義的活動家,平克尼牧師正是沿著這條道路,從教堂的講臺走進了州議會的議事廳。薩克在書中寫下了一段精準的論斷:
“這仍然是美國宗教發展中最大的奇特之處之一,被奴役的非洲人及其后代如此輕易地接受了他們壓迫者的信仰,然后又如此熟練地將其重塑為一種解放神學。”
慘案發生后的敘事,恰恰印證了這種解放神學的復雜與重量。薩克沒有止步于書寫美國主流敘事中“寬恕戰勝仇恨”的溫情神話,而是毫無回避地剖開了悲劇之后的光明與陰暗。
一方面,是席卷全國的共情與改變:查爾斯頓上萬名不同膚色的民眾聚集在小阿瑟·拉韋內爾橋上,高舉雙手紀念遇難者;在民眾的持續抗議下,象征白人至上主義的南方邦聯旗幟,終于被從南卡羅來納州議會大廈移除;
巴拉克·奧巴馬總統在遇難者葬禮上,發表了堪比林肯的悼詞,最終以一曲震撼全場的《奇異恩典》收尾,成為美國民權史上的經典瞬間。
但另一方面,悲劇留下的裂痕,遠非一場游行、一次演講就能撫平。薩克毫不避諱地寫下了慘案后的混亂與撕裂:以馬內利教堂收到了全國各地涌入的巨額捐款,但其隨意、草率的資金管理方式,引發了會眾的強烈不滿,甚至出現了腐敗嫌疑(最終均未被證實);
一部分幸存者與遇難者家屬從教堂辭職,直言教堂未能給予他們應有的安慰與支持;親屬之間更是因對“寬恕”的分歧徹底反目——一位遇難者的兩個女兒,姐姐在法庭上公開寬恕了魯夫,妹妹卻始終心懷刻骨的怨恨,兩人的關系惡化到無法合作紀念母親,最終竟在母親的墓前,各自立了一塊內容沖突的墓碑。
這些被主流敘事忽略的細節,恰恰是這本書最珍貴的價值所在。它沒有編造廉價的和解神話,沒有把創傷簡化為“寬恕即勝利”的雞湯,而是誠實地寫出了苦難的全部重量:創傷從來不是統一的,寬恕也從來不是理所當然的,每個人面對傷害的方式,都值得被尊重。
為了完成這部作品,薩克用十年時間查閱了海量的學術資料與原始檔案,采訪了數十位以馬內利教堂的會眾、歷史學家與神學家。他的敘事密集、豐富、引人入勝,文筆生動鮮活,研究扎實嚴謹,帶著深切的情感投入,卻始終被對事實一絲不茍的敬畏所約束。
正如蘭德爾·肯尼迪在書評中所寫,這本書不僅是對這樁仇恨犯罪最完整的記錄,更是對美國南方黑人教會史的重要補充,是一次非凡的新聞成就。
《以馬內利圣母教堂》從來不是一本只講仇恨與寬恕的書。它通過一座教堂的兩百年歷史,讓我們看清了美國種族問題的深層根源:2015年的那場槍擊,不是偶然的瘋狂,而是兩百年壓迫與抵抗的必然回響。
而它最動人的力量,在于它始終聚焦于那些在苦難中堅守的人——那些在奴隸制年代偷偷聚會的信徒,那些在種族隔離時代不肯低頭的活動家,那些在慘案發生后,依然守著教堂、守著信仰的會眾。
它讓我們明白,這座教堂最堅固的根基,從來不是磚石與梁柱,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在絕境里依然不肯放棄的,對平等、正義與尊嚴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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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向我走來》:那個專橫的女人,如何塑造了阿蘭達蒂·羅伊的一生
在世界文學史上那些令人難忘的“難纏母親”譜系里,從《傲慢與偏見》里的班納特太太到神話中殺子的美狄亞,從瓊·克勞馥到《繼承之戰》里的家族暴君洛根·羅伊,如今必須添上一個無法被忽視的名字:瑪麗·羅伊。
這個名字的主人,是布克獎得主、印度傳奇作家阿蘭達蒂·羅伊的母親——一個專橫暴烈、情緒無常,卻又憑著一股不認命的狠勁,在父權制的印度撕開一道口子的女人。
在暌違多年的回憶錄《母親向我走來》里,阿蘭達蒂·羅伊第一次毫無保留地剖開了自己與母親之間長達一生的羈絆。這本入選媒體2025年度十佳圖書的作品,不是一本簡單的創傷控訴錄,也不是溫情泛濫的母親頌歌,而是一塊堅固又鋒利的人生基石。
它寫盡了一個女人的暴虐與光芒,也讓我們終于讀懂:那個以文字為武器、一生都在為弱者發聲的作家,她的憤怒、她的敏感、她永不妥協的生命力,究竟從何而來。
對于中國讀者而言,阿蘭達蒂·羅伊的名字早已不陌生。1997年,36歲的她憑借處女作《微物之神》一舉登頂布克獎,成為第一位獲此殊榮的印度本土女性作家,這本寫盡家族創傷與種姓制度黑暗的小說,至今仍是全球無數讀者的文學啟蒙。
此后的20年間,她幾乎暫停了小說創作,投身公共行動,寫下大量非虛構作品,反對核試驗、抗議大壩建設、為性別暴力受害者發聲,成了印度最具影響力的公共知識分子之一,直到2017年才推出第二部小說《極樂之部》。而這本回憶錄,正是她對自己人生與精神源頭最徹底的一次回望。
從書頁里跳出來的瑪麗·羅伊,首先是一個近乎“家庭暴君”的存在。她像《繼承之戰》里的洛根·羅伊一樣,是家里說一不二的絕對掌控者:摔碎碗盤是家常便飯,會因為兒子拉利斯普通的成績單,用木尺打到尺子斷裂;
會對著不小心掛斷膠木電話的9歲女兒,脫口而出“你這個婊子”;會在女兒從軍事寄宿學校放假回家時,輕描淡寫地告訴她,她心愛的、以馬洛戲劇里的迦太基女王命名的德國牧羊犬迪多,因為和流浪狗交配,已經被她槍殺了。
她從未掩飾過對這個女兒的“不歡迎”:她曾用鐵絲衣架試圖墮胎,失敗后又想把剛出生的女兒丟進孤兒院,稱她是“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磨石”。“滾出去!”是她對孩子最常說的話。直到2022年以88歲高齡離世前,被嚴重哮喘纏身的她,身邊的仆人依然要戰戰兢兢地捧著她的吸入器,“仿佛那是王冠,或是某種權杖”,她依然是那個不容置喙、掌控一切的女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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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瑪麗·羅伊從來不是一個扁平的“惡母”。她的暴烈,本質上是一生都在與父權制世界廝殺的應激反應。她的原生家庭本身就是一場災難:父親是為英屬印度政府工作的昆蟲學家,會用黃銅花瓶打破妻子的頭皮,砸碎她那把價值不菲的小提琴;
身為羅德學者的哥哥,對年輕女孩的癖好讓她直呼其為“亨伯特·亨伯特”。為了逃離這個窒息的家,她匆匆嫁給了第一個向她求婚的男人,卻只換來一個常年缺席的酒鬼丈夫;
離婚后她執意保留了“羅伊”這個從男人那里得來的姓氏,仿佛要把這個符號,徹底改寫成屬于自己的勛章。
在女性幾乎毫無權利可言的印度社會,瑪麗·羅伊憑著一股不要命的韌勁,活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異類。1967年,她在喀拉拉邦科塔亞姆的一間舊扶輪社舊址里,創辦了后來聞名全印度的韋斯達·羅伊科學校。
合作的基督教傳教士,因為她要開設印度古典婆羅多舞課程,怒斥這是“異教的、非基督教的、不可接受的”,憤然離開,她卻毫不動搖地堅持了下來;她帶著學生打贏了印度最高法院的官司,推翻了禁止校園上演搖滾歌劇《萬世巨星》的判決;
她更是孤身挑戰印度歧視女性的繼承法,推翻了剝奪女兒繼承權的法條,為阿蘭達蒂爭得了本該屬于她的權利。
她的智力與眼界,從來沒有被困在家庭的方寸之間。她會給年幼的女兒講世界各地的沖突,讀吉卜林的作品,唱《老人河》,把一個更廣闊、更復雜的世界,鋪在了那個在壓抑里長大的女孩面前。
阿蘭達蒂·羅伊的一生,就是一場對母親的逃離與回歸。她靠著詹尼斯·喬普林與披頭士的音樂重塑自己——就連書名《母親向我走來》,也化用自披頭士《Let It Be》里的經典歌詞——離開了那個充滿暴力與爭吵的家,“真真切切地靠空氣活著”。
她學過建筑,寫過劇本,演過電影,最終在文學里找到了屬于自己的武器。她將《微物之神》的寫作過程比作“雕刻煙霧”,而書中對她公共行動的書寫,則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沙塵暴:緊迫、震撼,卻也偶爾干擾了這本回憶錄原本聚焦于母女關系的細膩小氣候。
她一生都在反抗母親,卻最終活成了母親的樣子。她用《微物之神》的巨額版稅,在德里買了一套屬于自己的公寓,她稱之為“我的版稅之家,完全用文學的收益買的。一個屬于我自己的危險地方。
一個沒有人能命令我滾出去的地方。我時不時地親吻墻壁,舉杯并向我的批評者們豎起中指——他們似乎認為,要寫出和說出我所做的那些事,我必須過著一種虛假的、自我施加的貧困生活。”
你能從那個豎起的中指里,看到瑪麗·羅伊的影子;而她也笑著說,自己把“羅伊”這個姓氏,刻進了“版稅”(royalty)這個詞里。
羅伊用極其精準的筆觸,寫下了家族里所有親屬的關系動態,就連贍養母親晚年時那些拉伯雷式的怪誕細節——母親不停按動的呼叫鈴,那副從不離身的克里斯汀·迪奧太陽鏡——都纖毫畢現。
她沒有美化母親的暴虐,也沒有消解她的偉大,只是誠實地寫下了這個女人的全部:她是父權制的受害者,也是把創傷傳遞給下一代的施害者;她是專橫的家庭暴君,也是不屈的女性反抗者;她毀了女兒的童年,也成就了女兒的一生。
書里最動人的一句話,藏在她對掌聲與榮譽的反思里:“在我受到敬酒或鼓掌的時候,我總是覺得另一個人,一個沉默的人,正在另一個房間里挨打。如果你停下來想一想,這是真的,總有人正在挨打。”
這句話道破了她從個人創傷走向公共關懷的全部邏輯——正是因為自己挨過打,所以她見不得別人在另一個房間里無聲地受苦。而這份共情的源頭,依然是那個一生都在與世界廝殺的母親。
靈感意味著呼吸,而對瑪麗·羅伊來說,呼吸從來都是一件困難的事。她用一生的掙扎,給了女兒對抗世界的底氣。而這本回憶錄,最終讓我們明白:所有的母女關系,本質上都是一場關于愛、傷害、反抗與繼承的漫長旅程。我們終其一生,都在母親的影子里,尋找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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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身之地》:有全職工作,卻依然無家可歸的美國隱形人
布里特是兩個孩子的母親,家族在亞特蘭大的根基可以追溯到五代之前。她站在路邊,盯著那塊熟悉的告示牌——她曾經住過的平價公寓格萊斯頓家園,早已被夷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名為“帝國和風”的高端開發項目。
效果圖上,嶄新的公寓與聯排別墅鱗次櫛比,標注著“起價40余萬美元”,承諾著“蔥郁綠地、新興文化、活力與靈魂”。眼前的工地讓她既震撼又徹底沮喪:“哇,建成之后這里真的會很不錯。但我和我的孩子們?這里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
這句心碎的感慨,正是記者布萊恩·戈德斯通非虛構力作《容身之地》的核心命題。這本入選媒體2025年度十佳圖書的作品,以深度沉浸式的敘事,撕開了美國住房危機最隱秘、也最顛覆認知的真相:
在快速士紳化的亞特蘭大,一個擁有全職工作的普通人,依然可能被飛漲的房價徹底擠出居住市場,淪為“有工作的無家可歸者”。
2010年至2023年間,亞特蘭大的租金中位數驚人地飆升了76%。這座城市所謂的“復興”,代價是無數低收入居民被徹底驅逐。戈德斯通在書中寫下的每一個家庭,都在拼命工作,卻始終掙不脫無家可歸的陰影:
他們睡在車里,借宿在朋友家的沙發上,或是擠在長住酒店破舊逼仄的房間里,被困在官方統計看不見的“陰影領域”。
美國政客們出于政績考量,始終對“無家可歸”給出極其狹窄的定義——只有睡在大街上、收容所里的人,才會被計入統計。
而戈德斯通通過扎實的調查指出,美國無家可歸者的真實規模,是官方數字的6倍,總數超過400萬人。這本書里的五個亞特蘭大家庭,正是這數百萬“隱形人”的縮影:他們在字面意義上“不算數”,他們的掙扎在統計數據里徹底消失,卻真實地發生在每一天。
觸發他們人生崩塌的,往往只是一個看似微小的意外。布里特在孩子的父親拿槍指著她之后,毅然逃離了這段暴力關系,好不容易租到的格萊斯頓公寓,卻成了城市更新的犧牲品;
塞萊斯特在前男友縱火燒毀她的房子后,搬進了名為“效率小屋”的長住酒店,她在逼仄的房間里開起了餐飲服務,試圖靠自己的雙手翻身,卻被確診卵巢癌與乳腺癌,人生再次墜入深淵。
更荒謬的是制度的冷漠:她因為帶著15歲的兒子,無法進入只接收13歲以下男孩的家庭收容所;又因為沒有睡在大街上,在脆弱性指數上的得分不夠,拿不到任何政府救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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疫情初期,塞萊斯特丟掉了肯德基的工作,她在一本亮粉色的筆記本里寫下禱告:“上帝,我知道你說不要憂慮,但我是人,我的肉身本性就是要憂慮。上帝,你知道我的心,我知道你應許永不離開也不拋棄我。”這句絕望的祈求,道盡了無數人在系統性困境里的無力。
而莫里斯與娜塔莉亞一家的墜落,則是一場緩慢卻不可逆的滑坡。因為被家鄉華盛頓特區的高房價擠出,他們2013年搬到亞特蘭大,幸運地租到了一套負擔得起的房子。
可當女房東宣布要出售公寓時,他們被直接拋進了這座城市暴漲的租賃市場。他們有三個孩子,其中一個患有自閉癥,必須住在有合格學校的社區,這讓他們的選擇空間被壓縮到極致。
隨之而來的是走投無路的惡性循環:為了租房找的共同簽約服務、蟑螂肆虐的劣質公寓、一家私募股權公司用冰冷的算法自動化推進的驅逐流程。一位精神科醫生在娜塔莉亞驚恐發作時,給出了致命的錯誤建議:
讓她減少呼叫中心的工作時長,以申請帶薪休假,卻沒有說明這一行為會帶來的連鎖后果。收入的驟然銳減,讓這個本就搖搖欲墜的家庭徹底滑向深淵:“他們原本漏水的船,現在正在下沉。”
擁有人類學博士學位的戈德斯通,用數年時間完成了這項堪稱典范的深度報道。他采訪了數十位當事人,梳理了海量的法庭記錄、監控視頻與私人日記,最終呈現出對這些家庭最艱難歲月的貼身式記錄。
這本書的質感與力量,足以與阿德里安·妮可·勒布朗的《隨機家庭》、馬修·戴斯蒙德的普利策獎作品《驅逐》比肩,它不只是冰冷的社會調查,更是一部寫盡普通人掙扎與尊嚴的生命敘事。
戈德斯通毫不留情地戳破了美國社會最頑固的迷思:貧窮從來不是因為“不努力”,恰恰相反,越貧窮的人,往往要為生存付出更高昂的代價。莫里斯和娜塔莉亞好不容易租到公寓,卻被收取了一筆“風險管理費”,直接讓押金翻了倍;可他們依然覺得,這筆月租,還是比長住酒店里那個逼仄的房間便宜——莫里斯把那個房間叫做“昂貴的監獄”。
長住酒店按天收取的房費,累加起來遠高于正常公寓的月租,可身無分文的人,根本拿不出押一付三的巨款,只能日復一日地支付更高的成本,陷入永遠無法掙脫的貧窮陷阱。
在生存的重壓之下,集體行動更是難以為繼。疫情期間,住房正義聯盟曾在“效率小屋”組織抗議,呼吁公眾關注酒店里霉菌肆虐、房門破損、天花板塌陷的惡劣居住條件,以及疫情期間的殘酷鎖門驅逐。
可抗議的勢頭很快就耗盡了——正如一位社區志愿者在會議上指著滿墻的海報板所說:“如果這些家庭連住的地方都沒有,這一切又有什么意義?”
《容身之地》是一本令人心碎的書,更是一本理應讓人憤怒的書。戈德斯通在書中明確指出:漸進式的修補方案,只會讓這個根源性的問題愈發惡化。
危機的本質,是整個社會默認了一個殘酷的前提:住房歸根結底是一種商品,“擁有它的少數人,注定會以需要它的多數人為代價獲利”。即便是在沒有任何成本上漲的情況下,企業房東依然會肆意推高租金,因為他們清楚,在這個被壟斷的市場里,自己擁有絕對的權力。
正如一位物業公司老板在疫情期間赤裸裸的宣言:“人們能去哪里?他們哪兒也去不了。”
這本書最珍貴的價值,在于它讓那些被官方統計抹去、被主流社會忽略的“隱形人”,終于擁有了姓名與面孔。它讓我們看見,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數百萬努力工作的普通人,依然在為一個最基本的需求——一個可以稱之為“家”的地方——拼盡全力。
而那句“這里沒有我們的容身之地”的嘆息,從來不止屬于亞特蘭大,它敲響的,是整個住房商品化時代的警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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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野之徒》:剝去百年神話,看見高更的天才與不堪
“我只想畫畫。所有人都恨我,因為我畫畫,但這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保羅·高更寫給友人的這句剖白,成了他百年傳奇的注腳。
在大眾的認知里,他是逃離資產階級家庭、奔赴南太平洋尋找本真的“野蠻人藝術家”,是才華橫溢卻放浪形骸的浪子,是“患有梅毒的戀童癖者”,是被無數標簽定義、卻始終面目模糊的天才。
而傳記作家休·普里多的新作《狂野之徒:保羅·高更的一生》,恰恰要做的,是把這個被神話與污名雙重包裹的人,從百年的傳言里拉出來。
這本入選媒體2025年度十佳圖書的作品,憑借新發現的原始史料、嚴謹的檔案研究與極具共情力的敘事,既不洗白也不污名化,最終呈現出一個與他的藝術同樣復雜、同樣充滿創造力的真實的高更。
普里多素來擅長書寫那些性格乖戾、充滿爭議的男性天才,此前她為尼采、蒙克、斯特林堡撰寫的傳記,早已奠定了她在這一領域的地位。而面對高更這個被無數傳言纏繞的主角,她依然保持著傳記作家最珍貴的品質:勤奮、清醒、富有同情心卻從不放縱。
在序言的第一頁,她就用鐵證戳破了附著在高更身上最頑固的謠言:2000年,研究者在高更南太平洋小屋外的水井里發現了他的牙齒,檢測結果顯示,牙齒中沒有任何當時治療梅毒的標準用藥——重金屬的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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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關于高更是那個在南太平洋傳播梅毒的壞男孩的故事并不真實,”普里多追問,“我們可能還在堅持哪些其他的神話?”
但《狂野之徒》從來不是一本只為翻案的修正主義作品。普里多將塵封的檔案、新解鎖的原始材料,與自己對高更藝術極具穿透力的解讀結合起來,讓這本不到400頁的傳記,既有著嚴謹的學術底色,又有著極強的敘事感染力。
她能精準捕捉到畫作里藏著的高更的內心:在描繪熟睡幼子的《克洛維斯睡著》中,壁紙隨意的紋樣,暗示著“潛意識恐怖的旋轉景觀”;他創作的陶瓷作品里那種神秘的不對稱感,是“強大的,令人困惑的,原始的,天真的,鄉土的,無跡可尋的,像眼角瞥見的東西”。懂藝術,懂人,才讓這本傳記跳出了八卦合集的窠臼,真正做到了人與作品的相互映照。
普里多首先打破的,是高更“天生反骨、厭惡世俗”的神話。在人生前半段的近十年里,這個自稱“來自秘魯的野蠻人”,曾是巴黎一位婚姻幸福、生活優渥的股票經紀人。
他的妻子梅特是來自丹麥的獨立女性,他用空閑時間沉迷繪畫、學習雕塑,日子過得“漫不經心地富有,興高采烈地奢華”——他的藏品里有12幅塞尚的畫作,衣柜里有14條褲子。“藝術是他的情婦,梅特是他的妻子,他很滿足。”
1882年的巴黎股市崩盤,徹底顛覆了他的人生。高更丟了工作,再也無力養活不斷擴大的家庭——此時他們已經有了五個孩子。一家人搬到丹麥,他靠賣防水油布維生,卻覺得那里的生活沉悶到令人麻木。
最終他做出了那個改變一生的決定:離開家庭,回到巴黎,把全部人生交給繪畫。也正是從這一刻起,關于高更的傳奇,才真正開始生長。
高更的一生,始終在為自己建構一個“野蠻人”的身份,而這個身份的源頭,是他早年間在秘魯的童年。1848年,高更出生于巴黎的一個反波拿巴主義家庭,外祖母是秘魯裔激進作家弗洛拉·特里斯坦。
1849年,全家逃離巴黎前往利馬,父親卻在途中心臟病發作離世。接下來的六年,高更在秘魯的大家族里過著無拘無束的生活,這段被他不斷美化的“盧梭式童年”,成了他一生對“原始”與“本真”執念的起點。
“他始終會鄙視那些將可見世界置于思想與記憶的神秘領域之上的人,”普里多寫道。成年后,高更曾以海員的身份獲得重返利馬的機會,卻最終選擇了放棄——他寧愿守住那個“心靈中的秘魯”,那個不被現實的瑣碎與虛偽玷污的幻想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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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恰恰是他藝術理念的核心:他厭惡現實世界里的社會規訓與道德偽裝,執著于象征形式的純粹,而布列塔尼的德魯伊遺跡、法屬波利尼西亞的熱帶島嶼,不過是他為自己的藝術與靈魂,尋找的一個又一個安放之地。
對于高更一生中最具爭議的南太平洋歲月,普里多始終保持著清醒的克制,既不回避他的不堪,也不忽略他被歷史忽略的反抗。上一部1995年出版的高更主流傳記,直接將他定義為“患有梅毒的戀童癖者”,而普里多沒有否認事實:
1903年,54歲的高更在希瓦瓦島離世前,曾讓兩名約14歲的原住民少女懷孕。她只是提醒讀者,在當時的法國本土與殖民地,法定同意年齡為13歲。
更重要的是,她補充了此前傳記中被刻意抹去的另一面:作為身處殖民地的法國人,高更始終在抨擊殖民統治的虛偽與殘暴。
他為反對黨報紙撰寫小冊子,幫助當地人向殖民當局請愿,在寫給殖民地監察員的信中,他尖銳地戳破了帝國的謊言:“對那些不過是專制憲兵手中的稅收炮灰的人,虛偽地宣告自由、平等、博愛,這其中有著何等獨特的諷刺。”
高更的終局,充滿了天才式的荒誕與悲涼。早年在布列塔尼的混戰中,他被穿木屐的暴民圍毆,腿部落下的重傷終生未愈,晚年只能在他的“島嶼天堂”里跛行,靠著劣質罐頭食品維生。
他死后,負責處理他遺產的行政官,根本不相信他的畫能還清債務:“負債將遠超資產,因為這位已故畫家的幾幅畫作屬于頹廢流派,幾乎沒有找到買家的可能。”他不會想到,數十年后,這個他口中“毫無價值”的畫家,會成為現代藝術史上無法繞開的名字。
《狂野之徒》最珍貴的價值,正在于它拒絕用非黑即白的標簽定義高更。普里多沒有把他塑造成不食人間煙火的藝術圣人,也沒有把他釘在道德的恥辱柱上。她只是平靜地、完整地呈現了這個男人的一生:
他有對藝術極致的赤誠,也有對家庭極致的自私;他有對殖民壓迫的清醒反抗,也有對弱勢女性的權力濫用;他一生都在逃離世俗的虛偽,卻最終也沒能逃脫人性的復雜。
在這個習慣用標簽簡化人物、用道德審判替代深度理解的時代,這本傳記給了我們一個重新看見高更的機會。他的人生從來不是一場非黑即白的傳奇,他的藝術也從來不是逃離現實的避難所。
他的一生,本身就是一場最極致的創作——充滿了矛盾、狂野、光芒與不堪,一如他筆下的那些畫。
參考資料
【1】《紐約時報》官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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