夾在伊朗和沙特之間，巴基斯坦能保持中立嗎

巴基斯坦伊斯蘭堡——美國和以色列發動的戰爭已造成伊朗一千多人死亡，其中包括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梅內伊，而伊朗也向以色列發射導彈和無人機進行報復，這場戰爭的余波正在巴基斯坦深切感受到。

六個海灣國家也遭到伊朗導彈和無人機襲擊，使巴基斯坦陷入困境。

該國西南部與伊朗接壤，邊界線長達 900 公里（559 英里），數百萬勞工居住在沙特阿拉伯和其他海灣國家。

自去年9月以來，伊斯蘭堡還通過簽署正式的共同防御協議，加強了與利雅得長達數十年的關系。該協議承諾，雙方將對另一方的侵略視為對雙方的侵略。

隨著伊朗無人機和彈道導彈繼續以海灣國家為目標，巴基斯坦越來越迫切地想知道，如果伊斯蘭堡發現自己被卷入戰爭，下一步會怎么做。

到目前為止，伊斯蘭堡的應對措施是積極打電話，與包括伊朗和沙特阿拉伯在內的地區領導人進行溝通。

2月28日，美國和以色列的空襲導致伊朗最高領袖阿亞圖拉·阿里·哈梅內伊身亡，巴基斯坦譴責此次襲擊“毫無道理”。數小時后，巴基斯坦又譴責伊朗對海灣國家發動的報復性空襲是“公然侵犯主權”。

上周沖突爆發時，副總理兼外交部長伊沙克·達爾正在利雅得參加伊斯蘭合作組織會議。他后來稱之為德黑蘭和利雅得之間的“穿梭通信”。

3月3日，達爾在參議院發表講話，并在當天晚些時候舉行的新聞發布會上透露，他曾親自提醒伊朗外交部長阿巴斯·阿拉格奇，巴基斯坦對沙特阿拉伯負有國防義務。

達爾說：“我們與沙特阿拉伯簽有防務條約，全世界都知道。我告訴伊朗領導人，要好好履行我們與沙特阿拉伯的條約。”

他說，阿拉格奇要求沙特保證不會利用沙特領土攻擊伊朗。達爾表示，他已從利雅得方面獲得了這些保證，并認為正是這種非正式渠道的溝通限制了伊朗對沙特王國的襲擊規模。

3月5日，伊朗駐沙特阿拉伯大使阿里雷扎·埃納亞提表示，伊朗歡迎沙特阿拉伯承諾在與美國和以色列的持續戰爭期間，不允許其領空或領土被利用。

他在一次采訪中說：“我們感謝沙特阿拉伯反復表達的立場——它不允許其領空、水域或領土被用于對抗伊朗伊斯蘭共和國。”

但僅僅一天后，3月6日凌晨，沙特阿拉伯國防部證實，他們攔截了三枚瞄準沙特蘇丹王子空軍基地的彈道導彈。幾個小時后，巴基斯坦陸軍元帥阿西姆·穆尼爾抵達利雅得，會見了沙特國防大臣哈立德·本·薩勒曼親王。沙特國防大臣在X網站上發帖稱，雙方“討論了伊朗對沙特王國的襲擊以及在兩國共同防御條約框架內阻止這些襲擊所需的措施”。

分析人士表示，隨著戰爭升級，巴基斯坦在兩個親密伙伴之間小心翼翼地維持平衡可能會變得越來越困難。

2025年9月17日，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和總理謝赫巴茲·謝里夫與陸軍參謀長阿西姆·穆尼爾在利雅得簽署了《戰略共同防御協議》，這是巴基斯坦幾十年來簽署的最重要的正式國防承諾。

其核心條款規定，任何針對其中任何一個國家的侵略行為都將被視為對兩國的侵略。該條款的措辭仿照了類似于北約第五條的集體防御原則，但分析人士警告稱，不應將其解讀為自動觸發軍事干預的條款。

該協議是在以色列于 2025 年 9 月襲擊多哈的哈馬斯官員之后達成的，這一事件動搖了海灣合作委員會六個成員國（巴林、科威特、阿曼、卡塔爾、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對美國安全保障的信心。

擁有核武器的巴基斯坦與沙特阿拉伯保持了數十年的軍事關系，據估計，仍有 1500 至 2000 名巴基斯坦士兵駐扎在沙特阿拉伯王國。

現在，這項協議正面臨雙方都始料未及的考驗。

利雅得費薩爾國王研究與伊斯蘭研究中心副研究員烏麥爾·卡里姆稱，巴基斯坦目前的困境是誤判的結果。

他認為，伊斯蘭堡可能從未想過自己會發現自己夾在德黑蘭和利雅得之間，尤其是在中國斡旋下沙特阿拉伯和伊朗于 2023 年實現關系緩和之后。

卡里姆告訴媒體：“巴基斯坦領導人一直謹慎地避免在沙特防務問題上采取正式行動。現任陸軍參謀長首次打破了這一慣例，雖然潛在的收益巨大，但代價也同樣巨大。”

“這或許是沙特阿拉伯最后一次試探巴基斯坦，如果巴基斯坦現在不履行承諾，兩國關系將受到不可逆轉的損害，”他補充道。

2015年，沙特阿拉伯直接請求該國加入在也門作戰的軍事聯盟，但沙特拒絕了這一請求。此前，沙特議會通過決議，要求該國保持中立。

利雅得海灣國際論壇高級非常駐研究員阿齊茲·阿爾加什安指出了那件事。“沙特-巴基斯坦條約的局限性顯而易見。條約的效力取決于其背后的政治考量和政治意愿，”阿爾加什安告訴媒體。

但伊斯蘭堡真納大學歷史學教授伊爾汗·尼亞茲表示，如果沙特阿拉伯感到受到伊朗的足夠威脅，并正式請求巴基斯坦提供軍事援助，“巴基斯坦將援助沙特阿拉伯”。

“否則將損害巴基斯坦的信譽，”他告訴媒體。

對巴基斯坦而言，棘手之處在于，如果利雅得請求軍事援助，巴基斯坦就不能簡單地將伊朗視為敵人。

兩國共享漫長且管控薄弱的邊界，保持著重要的貿易聯系，并且近期加強了外交接觸。伊朗總統馬蘇德·佩澤什基安于2025年8月訪問了伊斯蘭堡，兩國政府保持著一系列正式和非正式渠道的聯系。

尼亞茲承認德黑蘭也是一個“難纏的鄰居”，并指出伊朗在2024年1月發起的跨境空襲證明了兩國關系的不可預測性。

即便如此，他表示，巴基斯坦在確保伊朗的穩定和領土完整方面擁有“至關重要的國家利益”。

他說：“伊朗陷入內戰，分裂成交戰國家，以及以色列的影響力擴展到巴基斯坦西部邊境，所有這些事態發展都令伊斯蘭堡深感擔憂，這是理所當然的。”

美國和以色列發動空襲以及伊朗的回應，其在國內已經立即產生了影響。

在哈梅內伊遇刺后，巴基斯坦各地爆發抗議活動，造成至少23人死亡。隨后，巴基斯坦軍隊被部署到吉爾吉特-巴爾蒂斯坦地區，并實施了為期三天的宵禁。此次抗議活動主要由巴基斯坦什葉派穆斯林群體發起，該群體約占巴基斯坦2.5億人口的15%至20%，歷史上，他們經常在涉及伊朗的事件發生時積極參與抗議活動。

巴基斯坦充滿暴力沖突的教派歷史又增添了一層風險。

由伊朗伊斯蘭革命衛隊訓練、資助和指揮的巴基斯坦什葉派民兵組織“宰納比云旅”在過去十年中從巴基斯坦招募了數千名戰士。雖然許多成員在敘利亞與“伊斯蘭國”（ISIS）作戰，但許多敘利亞活動人士指責他們犯下宗派暴力罪行。

兩年前，巴基斯坦西北部的庫拉姆地區（宰納比揚的主要招募地）僅在 2024 年最后幾周就有130 多人死于教派沖突。

巴基斯坦于 2024 年正式取締了該組織，但許多人認為這一決定對瓦解其網絡幾乎沒有起到任何作用。

分析人士警告說，如果伊朗與巴基斯坦海灣伙伴國的沖突加深，在敘利亞內戰中磨練出的戰士可能會在巴基斯坦境內從防御姿態轉變為進攻姿態。

“伊朗對巴基斯坦的什葉派組織有著巨大的影響力，”總部位于伊斯蘭堡的巴基斯坦和平研究所執行主任、安全分析師阿米爾·拉納告訴媒體。“此外，俾路支省本身就是一個高度動蕩的地區。一旦發生沖突，巴基斯坦將遭受嚴重的后果。”

巴基斯坦俾路支省與伊朗接壤，幾十年來一直是分離主義運動的中心。“這一現實不容忽視，”常駐德黑蘭的政治分析家穆罕默德·哈提比指出，地理環境本身就限制了伊斯蘭堡的選擇。

哈提比告訴媒體：“任何認為伊斯蘭堡在軍事上站在德黑蘭一邊的看法，都可能加劇國內的教派分裂，而全面地區戰爭會使這種情況很難控制。”

分析人士表示，鑒于巴基斯坦國內的種種限制，對伊朗采取直接進攻性軍事行動，例如部署作戰飛機或對伊朗領土進行打擊，對巴基斯坦來說并非現實的選擇。

拉納將伊斯蘭堡目前的立場描述為試圖安撫雙方。

他說：“伊朗的主要威脅來自無人機和導彈空襲，而巴基斯坦可以在這一領域幫助沙特阿拉伯。但這也就意味著巴基斯坦將卷入戰爭，這是一個很大的未知數。”

他還補充說，對巴基斯坦而言，最可行的選擇可能是向沙特阿拉伯提供秘密行動支持，同時與伊朗保持外交接觸。

阿爾加什安也同意這一觀點；他認為防空合作是巴基斯坦可以發揮的最具體的作用——這既具有“軍事意義，又具有政治意義”。

他說：“他們可以幫助提升防空能力。這是實實在在的防御舉措，而且沙特阿拉伯的穩定和繁榮也符合巴基斯坦的利益。”

卡里姆警告說，巴基斯坦尋求平衡的窗口期可能比伊斯蘭堡意識到的要快得多地正在關閉。

他說：“隨著局勢發展到臨界點，沙特阿拉伯的能源設施和基礎設施受到沖擊，沙特阿拉伯要求巴基斯坦為其國防做出貢獻只是時間問題。”

他還補充說，如果巴基斯坦向沙特阿拉伯部署防空力量，可能會使其自身的防空力量處于危險的暴露狀態，而更深入的介入可能會在國內帶來政治代價。

目前，伊斯蘭堡最有力的牌仍然是外交手段，利用其與利雅得和德黑蘭的密切聯系以及積累的信任。哈提比表示，巴基斯坦應該“不惜一切代價”捍衛這一地位。

“巴基斯坦最現實的定位是扮演調解人的角色，并利用其與雙方的關系。巴基斯坦不太可能向反伊朗聯盟派遣軍隊。這樣做的風險遠大于收益。”他說道。

對伊斯蘭堡最不利的情況是海灣合作委員會集體決定直接參戰，而這種警告信號正在不斷增加。

沙特阿拉伯和阿拉伯聯合酋長國均已宣布，伊朗的襲擊“越過了紅線”。

3月1日，美國、巴林、約旦、科威特、卡塔爾、沙特阿拉伯和阿聯酋發表聯合聲明稱，他們“重申面對這些襲擊時擁有自衛權”。

對巴基斯坦而言，這樣的局勢升級可能會帶來嚴重后果。

經濟方面，數百萬巴基斯坦工人在海灣國家生活和工作，來自該地區的匯款為仍在從國際收支危機中復蘇的巴基斯坦經濟提供了至關重要的外匯。

哈提比表示，任何擾亂海灣經濟的長期地區戰爭都將直接影響巴基斯坦的財政狀況。

“能源價格也可能飆升，進一步加劇巴基斯坦的能源壓力，”他說道，并指出巴基斯坦嚴重依賴海灣國家滿足其能源需求。

巴基斯坦還在應對與阿富汗塔利班的軍事對抗，這場對抗在美以空襲發生前兩天就已經開始了。

卡里姆警告說，更深入地卷入地區沖突可能會引發內部不穩定。

他說：“教派沖突可能再次爆發，使國家重回血腥的 20 世紀 90 年代。政府的政治合法性本就薄弱，這種情況只會使其更加不得人心。”

阿爾加什安還強調了巴基斯坦不愿卷入沖突的立場。

“沙特阿拉伯并不想卷入這場戰爭，卻被拖了進來。巴基斯坦也肯定不想被卷入一場自己并不想參與的戰爭。這完全說不通，”他說。

但尼亞茲表示，如果危機最終迫使伊斯蘭堡做出選擇，那么這種權衡可能就不可避免了。

“如果德黑蘭迫使巴基斯坦在伊朗和沙特阿拉伯之間做出選擇，那么毫無疑問，巴基斯坦會選擇沙特阿拉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