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返鄉期間,做了將近一百戶的家戶調查,有個深切感受:家庭是社會的細胞,而婦女則是家庭的定海神針。
家庭本質上是一個經濟組織。在大多數農民家庭內部,男性仍然是家庭發展的主要決策者。盡管在法律上已經明確男女平等繼承家庭財產,但事實上男性是家庭財產的繼承者;在婚姻制度上,大多數農村地區還是奉行從夫居的習慣。如此,男性完整地繼承了上一代的財產以及社會資本,他們從小受保護,其實是不經世事的,能力也是有限的,卻在小家庭組建后當家作主。
剛組建家庭時,小家庭往往還留有父代財產,家庭負擔又少,且還年輕,對未來還充滿想象,再加上經驗不足,家庭決策往往呈風險偏好型。調查中發現,部分聰明、有闖勁的年輕人,的確是創業成功了。但普遍規律是,一個創業成功的家庭,背后往往是更多創業失敗的家庭。年輕家庭欠債的比例高得嚇人,高達一半以上。并且,有百分時二十的年輕家庭欠有巨額債務,幾乎不可能通過正常的收入來還清債務。
巨額債務來源有二:一是連續創業失敗,留下了債務;二是高消費、賭博等生活方式,加劇了債務危機。
家鄉有一個普遍觀念,“打工是打不出頭的”。年輕人剛從學校畢業,以及在締結婚姻之處,家里是支持其創業的。但創業其實是一個高風險的行為,除非是父代或親戚本身是做生意的,有足夠的啟動資金,“有人帶”,才有較大成功概率。普通農家子弟創業,幾乎都是白手起家,父母的支持有限,只能依靠借貸提供啟動資金。對于比較穩健的家庭而言,經歷過一兩次創業失敗,且年齡差不多了,就會勸年輕人選擇一個穩妥的行業,或者進工廠打工。
但從年輕人的角度看,承認失敗,且選擇一個看得到終點的生活方式,是需要巨大勇氣的。因此,除非是無路可走,否則絕不會善罷甘休。如此,創業失敗后,很可能會鋌而走險,妄圖找到一個賺快錢(比如賭博、詐騙等邪門歪道)的方式翻身,但結果無一例外都是輸的更慘。
有部分創業失敗的年輕人,破罐子破摔,父母的話聽不進去,妻子的話也聽不進去,仍然不改選更張,生活幾乎看不到希望,最后弄得妻離子散。我調查了兩例因為丈夫破產,毫無希望,導致妻子“走了”的離婚案例。從報告人的評價,甚至是家人的評價來看,幾乎都同情性地理解年輕妻子的選擇。甚至于,出走的年輕妻子,雖然離婚了,卻和家公家婆保持良好關系。而大多數已經破產的家庭,卻還存續,其原因是,女性的優勢在發揮作用。
相較于丈夫的冒險行為,很多時候只是借家庭經營的合法性,來滿足自己的虛榮心,很多時候表現出對小家庭的不負責任、任性,妻子在家庭經營上其實是比較保守,也是比較投入的。調查顯示,在“男主外、女主內”的角色分工中,妻子往往從事的是風險較低的工作,其收入是家庭收入的輔助,卻極其穩定。尤其她們要打理家務,管理吃喝拉撒,對生活的穩定性要求比較高。
客觀上,關于家庭生活的規律,妻子要比丈夫更有體驗,也更有質感。因此,盡管丈夫創業失敗了,家庭財務破產了,但家庭的輔助性收入卻還在,生活還可以繼續。不少家庭在破產后,性別角色發生了變化,丈夫回歸家庭,成為妻子的助手,從事相對穩靠的行業。如果丈夫認命,便會選擇進廠務工,形成“雙職工”的家庭狀態。
一旦進入“雙職工”家庭形態,則意味著家庭進入了一個相對穩定的狀態。收入穩定、開支穩定,更關鍵的是,起早貪黑上班,足以規律丈夫的不靠譜和任性,客觀上減少了社交,節約了開支,避免了年輕丈夫因為不靠譜而將家庭陷入危機之中。
從社會性別的角度看,女性要比男性成熟。在家鄉,形容一個人不靠譜,用詞是“晃”。這個詞很是傳神,幾乎是對那些不靠譜、不成熟、“左一出、右一出”的年輕男性的專屬用詞,卻從不用在女性身上。因為,從普遍規律上看,家庭婦女總是靠譜的。
在社會化的意義上,年輕夫妻的關系,事實上具有師生關系的內涵。一個年輕男性變得成熟,總是要經過“晃”這個階段的。并且,“晃”的階段還特別長。在青春期的時候,“晃”是規律,是普遍事實。哪怕是結婚成家后,年輕丈夫對家庭的功能,以及丈夫角色的理解,是相當淺薄的。因為在社會結構中是受保護的,安全感非常強,他們甚至都不會主動去想自己應該承擔什么責任。
因此,在家庭結構中,便形成了非常奇妙卻普遍的權力關系:在三代家庭中,父母和兒媳往往是站在一起的,而兒子則是孤立的。
我做了一些回溯性的調查,發現農民家庭內部的權力實踐,具有極強的文化傳統。通常而言,在父權制下,年輕男性在家庭結構上,占據優勢地位;但就生活實踐而言,他們未必能夠獨斷專行。這是因為,“家”是一個整體,并不等于當家作主的那個人。父代有一定的社會閱歷,且對家庭再生產的認知比較深刻,知道生兒育女需要付出多少,也曉得養老意味著什么;妻子因為操持家務,養育子女,對家庭生活有切身體驗。
而恰恰是那個“主外”卻又當家作主的年輕丈夫,對“過日子”既缺乏閱歷,亦缺乏切身體會,容易在無知中亂做決策,在任性中綁架家庭。
從調查情況看,陷入巨額債務的子代家庭,無一例外都是把父代卷入進去,把兄弟姐妹卷入進去。好幾位因網絡賭博以及網貸而欠債七八十萬的年輕男性,暴雷后都在父母和兄弟姐妹都幫助下,把債務危機穩住了。但父母和兄弟姐妹的支持,是建立在年輕妻子的鼎力相助的基礎上。年輕的妻子有較強的家庭觀念,對幼小的子女有責任心,在家庭利益上和父代是完全一致的。因此,在還債的同時,家庭成員都會共同約束年輕丈夫的行為,讓其“走正道”。
客觀上,如果說男性在青少年時期的社會化主要是父母來完成的,那么,男性在青年時代甚至是中年時代的社會化,則是通過父母和妻子在家庭經營過程中繼續教育來實現的。
調研過程中,還發現過幾起“晚熟”的中年男子的案例。這些男性在年輕時代都很優秀,吃苦耐勞,把家庭經營地很好。但人到中年卻變得“晃”起來了。其中,賭博與網貸是最常見的表現。他們也陷入了債務陷阱中。這個時候,父母往往已經過世,即便在世,也沒有能力,便出現了“妻子養家”的現象。如果子女已經長大成年,妻子的壓力會小很多,甚至于,妻子和子女會結成同盟,維持家庭穩定。但如果子女也“晃”,妻子的壓力就無比巨大。
從基層看上去,社會穩定建立在家庭結構的完整上。在《尋烏調查》中,毛澤東敏銳發現,婦女對土地革命的積極性是極高的,甚至高于大多數貧下中農男性。在過去的父權制中,婦女是受父權和男權束縛的,家庭結構的完整性往往是建立在一種剛性的,且不平等的支配結構中的。對于那一代女性而言,“婦女解放”不僅是宏大命題,還是日常生活的機遇。
在改革時代,婦女仍然保持了極強的社會適應性,乃至于成為巨變社會的穩定性力量。如今的鄉村社會,這種具有籠罩性的不平等的性別結構,早已破除。取而代之的是,家庭完整性來自于開放社會里的生活實踐。
客觀上,在還保留了父權文化的農村地區,女性因為婦女解放,以及較為充分的生活實踐,更具社會閱歷與實踐智慧,具備社會性成熟的優勢。甚至于,在一個開放且競爭激烈的市場中,女性的適應性還超過男性,她們在家庭中的貢獻往往超過男性。如此,家庭穩定的關鍵不在于那些看似掌握了當家權的男性,而是女性的力量。
如今,家庭是一個解放性力量,而非一個約束性結構。一旦女性感受到了家庭的束縛,生活無望,人們是理解女性走出家庭,去尋找美好生活的。但是,對于大多數人而言,家本位是過日子的基本單元,個體價值仍然要通過家庭來實現,且家庭生活提供了別樣的生命體驗。因此,一旦遇到家庭危機時,維護家庭的完整性,還是不同人群的最大公約數。
謹以此文慶祝三八婦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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