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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滴液體終于掉下來了
輸液瓶里的液體還剩最后一滴。
王桂香盯著它看了很久,看著那滴透明的圓球顫巍巍地掛著,就是不肯掉下來。
手機響了。
她猛地坐直身子,手背上的針頭扯得皮肉一疼,顧不上,抓起手機一看——女兒。
她清了清嗓子,把枕頭往身后塞了塞,讓后背挺直些。又伸手理了理頭發,把碎發別到耳后。那滴液體終于掉下來了,順著管子往下走,她沒看。
視頻接通了。
“媽!”
女兒的臉沾滿屏幕,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王桂香看見她身后的白墻,看見桌上那桶康師傅,熱氣正往上冒。
**“媽在逛商場呢,你看這件衣服好不好看”**
“哎,閨女。”她笑起來,聲音往上提了八度,“媽在逛商場呢,你看這件衣服好不好看?”
她把手機鏡頭轉向對面那張空床。
白床單,白枕頭,白得刺眼。床頭柜上擺著女兒上次買的鮮花,蔫了,花瓣邊緣卷起來,發黃。
“好看好看,媽你買吧。”女兒聲音有點急,“媽,我這邊……”
“你吃飯沒?”
“吃了吃了。”女兒把鏡頭往下壓了壓,只露臉,背景只剩白墻。她把臉湊近,“媽你多吃點好的,別舍不得花錢。”
王桂香看見女兒眼下的青黑,頭發有點油,貼在額頭上。想問是不是又熬夜寫論文,張嘴卻說:“知道知道,媽現在天天大魚大肉,都胖了。”
她把手機靠在床頭柜的紙巾盒上,鏡頭對著自己的臉。身后的輸液架和心電監護儀被巧妙避開,只有一截白色輸液管從肩后露出來,她沒注意到。
女兒也沒注意到。
門推開了。
王桂香渾身一緊,看見護士端著托盤進來,趕緊把食指豎在嘴邊,沖護士做了個“噓”的手勢。
護士愣了愣,看見她手里的手機,會意地點頭,輕手輕腳走過來。
“嗎?怎么了?”
“沒事沒事,商場信號不好,先掛了啊。”
她掛斷視頻,動作快得像逃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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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就剩她一個人
病房安靜下來。
護士換好藥,問她疼不疼,她搖搖頭。護士走了,門在身后輕輕合上。
王桂香盯著黑下去的屏幕看了很久。
手背上扎針的那塊皮膚有點癢。她想撓,又怕跑針,就那么懸空抬著那只手,像舉著什么很重的東西。
窗外的黑透透了。
住院部的樓不高,從窗戶能望見對面居民樓亮著的燈,一扇一扇,黃的白的,有人影在窗前走動。她看見一個男人端著碗走過去,又看見一個女人把晾在陽臺上的衣服收下來。
晚飯的飯盒還擱在床頭柜上,沒動幾口,菜早就涼了,油凝成一層白。
病房里就剩她一個人。
隔壁床的病人今天下午走的,出院了。老太太兒子兒媳婦都來了,大包小包拎著,老太太換上自己帶來的紅棉襖,頭發梳得整整齊齊。路過她床邊還停下來跟她說“大姐我先走了啊,你好好養著”。
她笑著說“好,好”。
現在那張床空著,床單還沒換,白得扎眼。
王桂香又看了一眼手機。
沒有新消息。
她把手機攥在手里,翻了個身,面對窗戶。被子有點薄,她往下縮了縮,把肩膀也裹進去。手背上扎著針,這個姿勢不舒服,但她懶得動。
對面那棟樓的燈一盞一盞滅了。
她想起女兒小時候,也是這么趴在窗戶上看對面樓的燈,一盞一盞數,數著數著就睡著了。那時候她下了夜班回家,看見女兒趴著睡,臉上還印著作業本的褶子。
現在女兒長大了,學會了報喜不報憂,學會了把泡面說成“剛吃完”,學會了把宿舍的白墻當背景,假裝自己在學校好好的。
她也學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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枕頭底下那張紙,她不敢再看第二眼
輸液管里的液體還在滴答,一滴,又一滴。
王桂香把手伸進枕頭底下,摸到那張檢查報告單的一角。報告單被她折了三折,塞在最底下,壓得平平整整。上面的字她一個都沒敢細看,只記住了一個詞。
明天女兒要打電話來問檢查結果。
她要怎么說?
窗外最后那盞燈也滅了。
她把臉埋進枕頭里,肩膀抖了一下,又抖了一下。
沒有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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