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間故事：準金龜婿

老陳頭在鄉下開了間小雜貨鋪，賣些油鹽醬醋，日子不算富裕，但也餓不著。

這天下午，他正坐在鋪子門口打盹兒，郵差老吳騎著驢經過，扔下一封信：“老陳，你城里大兒子來信了！”

老陳頭接過來，真是大志來信了。他揣上信就往村西頭跑，找教書先生老李幫忙念。

老李戴上老花鏡，拆開信念道：“父親大人親啟，兒在城中有要事相商，急需紋銀五十兩……”

“多少？”老陳頭蹭地站起來，“五十兩？他當我是開錢莊的？這五十兩拿出去，底下弟弟妹妹脖子扎起來不用吃飯了？”

老李推了推眼鏡：“你先別急，后頭還有呢。”

“念！”

老李繼續念：“兒在城中聽聞，有一富戶千金要招婿，那家產萬貫，良田千頃……”

老陳頭擺擺手：“這不癡人說夢嗎？人家千金小姐能看上他一個鄉下窮小子？”

老李咳了一聲：“你兒子說了，他琢磨了個法子。只要咱們出錢把他好好包裝包裝，置辦身行頭，租個像樣的院子，再請個先生教幾天禮數，沒準能蒙混過關。日后成了富家女婿，那財產還不都是咱家的？”

老陳頭一愣，皺紋里透出點光：“這……這能行？”

“后頭還有呢。”老李接著念，“大志說了，要是成了，咱家可就徹底翻身了！往后弟弟娶媳婦能娶全鎮最俊的姑娘，妹妹出嫁能置辦整副的好嫁妝，您和娘老了有人伺候，天天躺炕上數銀子，那才叫享清福呢！”

老陳頭聽得眼睛放光，嘴里念叨著：“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老李繼續念：“爹，您不知道，兒子進城這些日子苦得很，跟乞丐搶過食，睡過狗窩……這世上啥都是虛的，只有白花花的銀子才是真的。”

老陳頭聽到這兒，鼻子有點酸。兒子去年非要進城闖蕩，他攔不住，沒想到在外頭遭這罪。

正要松口，旁邊的大公雞撲棱著翅膀叫起來，老陳頭打了個激靈，回過神來：“不對啊，這五十兩要是打了水漂咋整？咱這小本生意，一年也攢不下幾兩銀子。”

老李往下瞅了瞅：“別說，你兒子好像猜到你會這么說。他說，爹，你要是真心疼兒子，就幫兒子這一回。這是千載難逢改變命運的好機會，過了這村可就沒這店了。”

老陳頭搓著手在屋里轉了三圈，最后一跺腳：“得，就當賭一把！”

他翻出攢了半輩子的棺材本，拿出五十兩托人捎去城里。

往后日子，老陳頭天天盼信。

村里人不知怎么聽說了，有的見了他就笑：“老陳頭，聽說你家老大在城里攀高枝了？往后你可就是金龜婿他爹了，咱們都跟著沾光啊！”

老陳頭嘴上罵“瞎咧咧”，心里卻美滋滋的，走路都帶風。

一個月后，終于等來回信。他趕緊找老李念。

老李念道：“父親大人，第一關過了。來應征的有上百人，篩到現在還剩二十幾個。兒子儀表堂堂，能說會道，進了下一輪。”

老陳頭皺皺眉：“選個女婿咋還跟考功名似的，一層一層的？”又咂摸咂摸嘴，“不過好歹是過了，有戲！”

又過了半月，第二封信來了：“父親，又過了一關，剩八個人了。不過需要打點一下中間人，再寄二十兩。”

老陳頭肉疼得直咧嘴：“咋比升官還麻煩？”可一想到前頭已經砸進去那么多，只能咬著牙把棺材本又翻出來，湊了錢捎去。

第三封信：“馬上要見面了，得置辦身新衣裳，再租頂轎子，還需十兩。”

老陳頭一拍大腿：“咋這么多事？又是打點又是衣裳又是轎子，沒完沒了了？”可念叨歸念叨，他還是把鋪子里的貨賤賣了些，東拼西湊把錢寄走了。

第四封信來的時候，老李念著念著，聲音都變了：“大志說……千金很喜歡他，兩人相談甚歡。”

老陳頭正要咧嘴笑，老李下一句就來了：“就是這千金吧……比你大兩歲。”

老陳頭一擺手：“大兩歲怕啥？女大三抱金磚嘛。”

老李咳了一聲，抬頭看著老陳頭：“不是比你兒子大兩歲，是——比你大兩歲。”

老陳頭一時沒反應過來：“比誰？”

“比、你。”老李一字一頓，“你兒子信里寫的明明白白，這千金今年五十有八，比老哥你還大兩歲呢。”

老陳頭騰地站起來：“這……這娶回來，我是管她叫兒媳婦，還是管她叫大姐？這不成笑話了嗎？我老陳家的臉往哪擱？”

老李往下瞅了瞅：“你兒子又猜到你心思了。他說，爹，您別老腦筋。城里這事兒不稀奇，有些貴婦頭發都白透了，臉上褶子能夾死蚊子，身邊照樣圍著一群小白臉。您想想，以前說書先生講的，那皇帝老頭都快入土了，不還寵著十幾歲的小丫頭？這世道，有錢就行唄，管他年紀大小，能摟著銀子睡覺就成。”

老陳頭愣住了，張了張嘴，半天說不出話來。好像還真是這么個理。有錢人，啥事兒辦不成？

他重新坐回去，擺擺手：“那……那行吧，只要他能成事，管他多大年紀呢。接著念，還有啥？”

老李瞅了他一眼，搖搖頭，繼續往下念。

后面就是一些車轱轆話，什么“兒子一定爭氣”“爹您放心”“等我的好消息”，沒啥新鮮的。

老李念完信，摘下老花鏡笑道：“老陳哥，千金既然喜歡他，這事兒就有門兒！你兒子如今可是準金龜婿了，恭喜啊！往后發達了可別忘了給你念信的窮先生。”

老陳頭笑得臉上的褶子都開了花：“借你吉言！真成了，請你吃三天酒席！”

過些日子，老陳頭正在鋪子里盤賬，外頭傳來馬蹄聲。兩匹高頭大馬停在門口，下來兩個穿長衫的男的，在鋪子門口上上下下打量了半天。

“這可是陳記雜貨？陳老丈的鋪子？”

老陳頭心里咯噔一下，趕緊迎出去：“正是正是，兩位爺是……”

“我們是城里孫府的管事，來打聽些事。”

老陳頭一聽“孫府”倆字，心里咯噔一下——這不就是兒子攀的那戶人家嗎？他手忙腳亂地把人往屋里請，又喊隔壁他婆娘趕緊燒水泡茶。他親自端茶倒水，手都有點抖。

一個瘦臉管事坐下，四下瞅了瞅這巴掌大的鋪子，又瞅了瞅老陳頭身上的舊褂子，拿腔拿調地開口：“陳老丈，令郎跟我們說的是，家里在鄉下有鋪子有田產，騾馬成群，倉里糧食堆不下，日子過得殷實著呢。可這……”

老陳頭臉漲得通紅，搓著手不知道咋解釋，心里直罵：這小兔崽子，牛皮吹到天上去了，這不是給他爹添堵嗎！

另一個圓臉管事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說：“不瞞您說，我家小姐倒是對令郎有些好感。可這門當戶對的事兒……”

老陳頭急得滿頭汗，正不知該怎么說，外頭忽然跑來個后生，氣喘吁吁的，附在他耳邊小聲說：“陳大伯，大志哥說要是有人來打聽，讓您一定穩住，多說好話，往好了說！千萬別得罪人！”

老陳頭心里一抖，扭頭趕緊滿臉堆笑：“兩位爺，鄉下地方簡陋，讓您見笑了。咱家雖說不算大富大貴，可也是本分人家。我那兒子打小就聰明，人又實誠……”

他說著，一拍大腿：“這樣，快到飯點了，前頭有個館子，燒得一手好菜，今兒個務必賞光，讓我盡盡地主之誼。”

兩個管事對視一眼，半推半就地跟著去了。

老陳頭咬咬牙，上了鎮上最好的館子，點了滿滿一大桌最好的菜，陪著喝了兩壺酒。

臨走時，他偷偷把兩個紅封塞進兩位管事袖子里。那兩人嘴上說著“這可使不得”，手卻往里揣了揣。

“陳老丈放心，我們回去定當美言幾句。”

老陳頭千恩萬謝地送走人，心里踏實了不少。

哪曉得沒過幾天，兒子來信了。

老李念信的時候，聲音越來越低：“……最終還是沒成。人家嫌咱家底薄，嫌兒子禮數不夠周全，嫌……”

后頭的話老陳頭沒聽進去，他一屁股坐到門檻上，半天沒動窩。

五十兩，加上后來零零碎碎的，快一百兩了。他一輩子的心血，借的債，全打了水漂。

他婆娘在旁邊抹眼淚：“我就說吧，天上不會掉餡餅……”

老陳頭沉默了半天，擺擺手：“行了，寫信讓他回來吧。也到成家的年紀了，咱們村東頭王老二的閨女，人老實，之前就說過不要聘禮，還倒貼一筆陪嫁，讓他回來相看相看。”

過了半個月，大志回來了。人瘦了一圈，臉色也不好。

老陳頭沒多罵，領著他去王家，姑娘見了挺滿意，三兩下就把親事定了下來。王家說了，陪嫁二十兩，外加兩床被褥，幾樣家具。

什么都談妥了，大志說，得回趟城里，把租的房子退了，行李收拾收拾，還有些雜事處理了，處理完就回來成親。

老陳頭點頭：“快去快回，別讓人姑娘等久了。”

這一等，就是一個月。

這天老陳頭正在鋪子里，外頭忽然進來個人，他抬頭一看，愣住了——是王家那閨女，他未來的兒媳婦。

姑娘臉色不好看，進門就直說：“陳大伯，大志哥到底啥時候能回來？他走之前跟我說，借我那二十兩陪嫁急用，說是城里有些賬要清，用完了就還我。可這都一個月了，人沒影，信也沒一封，到底咋回事？”

老陳頭腦子嗡的一聲：“他借你錢了？”

姑娘眼圈紅了：“他說是周轉一下，過幾天就還。我家條件也一般，那二十兩是我爹娘攢了好多年的……”

老陳頭顧不上多說，趕緊找人往城里寫信打聽。

幾天后，回信來了。

老李念信的時候，念一句，看老陳頭一眼，再念一句，再看一眼。

“……父親大人，兒又遇到一個機會，這回是城里開綢緞莊的張家招婿。兒已經打聽清楚了，這張家比上回的孫家還有錢，就一個獨生女。兒用王姑娘的陪嫁置辦了行頭，這回肯定有希望。等我成了事，雙倍還她錢……”

老陳頭聽到這兒，只覺得天旋地轉，兩眼一黑，一頭栽倒在地上。

他婆娘嚇得尖叫，老李趕緊掐人中，折騰了半天，老陳頭才悠悠醒轉過來。

他躺在地上，望著屋頂的橫梁，半天才說出一句話：

“我這輩子，就生了這么個玩意兒？”

屋里沒人接話。

只有外頭那只大公雞，又撲棱著翅膀，喔喔地叫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