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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爸走的那天,大哥從外地趕回來
他進門沒哭,直接走到靈前,“撲通”就跪下了——膝蓋磕在水泥地上,我聽著都疼。然后他磕了三個頭,一個一個往地上撞,第三個磕完,就跪那兒不動了,一句話沒說。
我在旁邊燒紙,火苗躥起來,照著他的臉。五十多歲的人了,頭發白了一半,臉上的褶子一道一道的。他跪了十來分鐘,才撐著地站起來,腿都軟了,身子晃了一下。
那天晚上守靈,就我倆。
大哥坐在角落的馬扎上,跟個啞巴似的。我去給他倒了杯熱水,他擺擺手,從兜里掏出半瓶白酒,擰開蓋,仰頭灌了一大口。
我沒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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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從小到大,只穿過我剩下的
后半夜,他喝多了。
眼睛紅紅的,盯著棺材,忽然開口:“你知道不,小時候爸只給你買過新棉襖。”
我愣住了。
他沒看我,接著說:“我沒穿過新的。都是撿你剩下的。你穿小了,給我。你穿舊了,給我。那年冬天冷得要死,棉襖都磨薄了,里頭的棉花結了疙瘩,我跟爸說冷,他說,將就穿吧,你是老大。”
他說著說著就哭了。
五十多歲的人,哭得像個孩子,眼淚順著臉上的褶子往下淌,他也不擦。
我不知道說啥。那些事我真不記得了。我才比他小三歲,可我穿新棉襖那會兒,他才七八歲吧?
大哥又灌了一口酒:“你知道我為啥這些年過年不回來不?”
我看著他。
“不是忙。”他搖頭,聲音抖得厲害,“是不想回來。不想看見爸光給你夾菜。你碗里堆得尖尖的,我碗里就白飯。我知道不該記這些,可就是忘不掉。越想忘,越忘不掉。”
我喉嚨像堵了團棉花。
“那年過年,你帶媳婦孩子回來,爸高興壞了,殺了兩只雞。吃飯時候,他把倆雞腿都夾給你了,一個給你,一個給你兒子。我兒子在旁邊看著,啥也沒說。回去路上問他媽,爸,爺爺是不是不喜歡我。”
大哥把酒瓶往地上一放,瓶倒了,酒灑了一地。
“可爸走的時候,喪葬費我全掏的。”他說,“我說我是老大,應該的。說這話時候,我心里想的是——他是咱爸,他再偏心,他也是咱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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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把自己身上的棉襖,披給了他
凌晨三點多,大哥靠著墻睡著了。酒瓶還攥在手里,身子縮成一團,像個怕冷的孩子。靈堂里冷,寒氣從腳底下往上鉆。
我站起來,把自己身上的棉襖脫下來,輕輕披在他身上。
他沒睜眼,只是往我這邊靠了靠,靠了靠。
我蹲在旁邊,看著棺材,看著供桌上我爸的照片。照片是他六十大壽照的,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那年他給我夾菜,夾的還是我最愛吃的紅燒肉。
我想起大哥剛才說的話:他是咱爸,他再偏心,他也是咱爸。
可我也想跟大哥說——
大哥,你也是我大哥。
天亮時候我媽來了。她看見大哥身上披著我的棉襖,愣了一下,啥也沒說,轉身去給香爐續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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