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晚正式跑單的那天是2024年4月7號。她穿上從網上買的外賣服,對著鏡子照了半天,將袖口和衣領整理得熨熨帖帖的,然后坐到板凳上,點開系統開始刷單。系統里的每個訂單都會在右上角處標明取餐位置、自己到商家的距離、商家與顧客之間的距離,還有訂單的價格,以方便騎手判斷自己是否適合接單。
第一單來自一家漢堡店,離她住的地方1.8公里,配送費6塊錢。她騎車幾分鐘就到了,但愣是沒看著店。那條街上小快餐店太多,一家挨著一家,地方小,牌子自然做不大,她經過漢堡店繞了一圈回頭時才看見他們家的牌子。取餐、送餐,整個過程她的神經都緊繃著。她寫道:“整個跑單過程我都神經緊繃,單子全都送完后,我心里感到一陣暢快,才有精力去關注周圍鬧哄哄的世界,才會注意到我自己的存在。在送單時我是不會注意到我自己的,不會在乎我是男是女,我的整個神經包括身體都被手里的訂單牢牢拴住,讓它們牽著我走。”
這就是外賣騎手的日常。在算法的指揮下,他們從一個商家到另一個商家,從一個小區到另一個小區,不停地奔跑。王晚跑單的第二天,就取消了四個訂單,其中兩個用新騎手的免責卡豁免了扣款,另外兩個則實打實地扣了錢。那天她總共賺了80塊錢,扣掉罰款后,就剩下30來塊錢。看著那點錢,她很難過。很多摸不準某團規則的人,到這個階段會像她一樣有放棄的想法。但王晚堅持了下來。她很快就掌握了這個系統的規則。她學會了如何搶單。某團眾包有個特點,只要手上有一個單子,平臺就會根據騎手接單時間、順路程度等進行自動推單。系統會提示“順道率60%”、“順道率70%”,代表取餐地點或送餐地點之間距離近。王晚一般只搶順道率高于70%以上的,否則就會增加時間成本。她也學會了如何計算時間。午高峰第一單,她會搶一個配送時長給得最久的訂單,在48分鐘以上,最好是50分鐘左右,這是為了給自己留下足夠的取餐時間,以防商家出餐慢。接第二單時,最好是接配送時間與第一單相等或是相差幾分鐘的訂單。到第六七單時,她基本上就不太看配送時間了,只要注意別搶到時間特別短的“優享送”訂單就行。
她還學會了如何選單。在搶單時,她會特別注意避開烤魚、蛋糕或湯水多的餐品單,以及體量大的超市訂單。她也學會了在腦子里給每個訂單預留出等紅綠燈及其他突發狀況的時間,會根據自己的步幅計算進出小區和爬樓梯的時間。這些精確的計算,是為了在系統規定的時間內完成配送。超時5分鐘內扣該單配送費的30%,超過10分鐘是50%。王晚說:“從跑外賣后,我才切實體會到時間就是金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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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問題在于,系統給的時間越來越短。王晚按照一些跑了十多年的老騎手的說法,原先給的時間挺多的,單子也好送,不像現在這樣難干。那為什么會變成現在這樣呢?老騎手們說,怪就怪那些“卷王”。比方一個小時的單子,效率高的人可能40多分鐘就能跑完了,系統就會根據這個人的配送時間進行迭代更新。如果再有更厲害的騎手,30多分鐘能完成配送,那系統又會根據這個人的速率進行調整。
也就是說,騎手們節省出來的時間,換來的是平臺更加苛刻的要求。這就是算法的邏輯:它會不斷試探騎手的極限,然后把這個極限變成新的標準。為了在規定時間內完成配送,騎手們不得不違章。王晚說她沒見過不違章的騎手。逆行、闖紅燈、走機動車道、超速,這些都是日常。她在路上平均每天能看見2起車禍,其中至少有一起和外賣員有關。
她租房的鄰居是一家三口,都跑外賣。大叔、大嬸和他們的兒子,每天早晨5點就出門,晚上11點才回去。有一天,大叔出了車禍,和一輛汽車撞了,上半身沒啥大礙,主要是下半身,兩條腿骨折了。大嬸叫他上醫院去,他怕花錢,不愿意去,后來被大嬸好說歹說才上了醫院。去了醫院也不聽大夫的話,跟大夫說能不能只看一條腿,另外一條回去養養就行。大夫一聽就火了,罵他光圖省錢命都不要了。大嬸邊抹眼淚邊說:“那天我要是不讓他幫我送個餐就沒這事了,都怨我,他手上本來就有七八個單子,還得送我的,一著急就出這事了。”
王晚跑了將近一年外賣后,她的身體發生了明顯的變化。經常拉手閘的幾根手指,已經無法自如地伸直和彎曲,連手腕在轉動過程中,都會伴隨隱隱的刺痛。由于長時間開車,她很難正面躺著,腿部長期的屈膝,讓每塊肌肉都非常緊張。到12月份,她的腿麻已經很嚴重了,左腿只要是平放著,大腿的整塊肌肉便會慢慢發麻,像是壓久的肌肉突然被松開那樣,麻著麻著就會有明顯的針扎的感覺。有時候晚上睡覺腿能把人麻醒了。她去推拿,推拿師傅在揉按她的全身肌肉時,她發覺不光是腿部的肌肉,從頸椎到小腿,沒有一塊肌肉是柔軟的,它們都像是鐵板,邦邦硬,而且,按每一個地方都會劇烈疼痛。推拿師傅跟她說,他那里經常會有騎手來按摩。有個老騎手腰椎損傷很嚴重,得綁著護具才能騎行。像他們一般是難受得受不了了才去推拿一次,畢竟一小時的推拿就得花100多塊錢,大家都不舍得。
除了肌肉和骨骼,她的聽力也嚴重受損。早在19歲在印刷廠工作時,巨大的噪聲就讓她的耳朵出了問題。跑外賣后,這個問題更加嚴重。她經常跟人打電話的時候聽不清對方在說什么。但最嚴重的是生理期的紊亂。跑外賣后,她的月經就沒有正常過,從原先的一月一次,變成了兩個月一次。而就算來了,她也不休息。她在書中絲毫不避諱地記述道:“屁股大多數時間是坐在不透氣的車座上,吸足了汗的衛生巾墊在屁股底下,捂得很難受,要不了半天屁股上就會起很多小疙瘩,極其刺撓。”最后,她索性不墊衛生巾,甚至有時候連護墊都不用,任由它臟污內褲。經量大的時候,經血會把外褲也弄臟,這時她會把防曬服脫下,遮住屁股,“就像讀書時常做的那樣”。
在王晚跑單的于辛莊村,住著很多外賣員。這是一個典型的城中村,住了幾萬外地年輕人。王晚把它定義為“外賣村”。在這個村里,外賣員以單身男性為主。王晚說:“按我哥的話說,都是光棍子。”她經常能碰到很多才從學校出來的,年齡20左右的男生。而女騎手,則是少數。近兩年,女性騎手的數量增長了35.6%,遠超整體增速。她們大多已婚已育,因為原來的崗位被智能設備取代,或者因為家庭需要照顧,選擇了這份時間相對靈活的工作。作為女性騎手,她們面臨許多特殊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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