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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的你,是否已經坐上了回家的火車,期待著即將到來的新春佳節,一家人圍爐夜話,共守新歲。
也許出發前,在搶票時遇到些小麻煩,或者在收拾行囊的時候發現有打不完的包裹,就像對家里人說不完的想念,行囊也是重重的。不過,這些都是甜蜜的煩惱,一旦踏上回家的火車,那過年的喜氣,就會將這一年的疲憊都洗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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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美順與長生》劇照
人這一生,總有許多巧合躲不過去。為了避開每年一度的春運高峰,公公決定臘月二十三——小年之前回去。網上搶票的事交給了牛牛,結果牛牛下手晚了,鼓搗半天,買的還是臘月二十三那天的車票。牛牛把結果告訴全家,美順聽后,想起自己來北京那天就是臘月二十三,就覺得人這一生,真是奇怪。
晚間,美順收拾一家人要穿的衣服,看見自己臨上北京時,娘給自己買的新衣服。打和長生結婚的頭天晚上脫下,一直沒穿。現在,完整地疊在柜子里,掏出衣服兜里包有兩根紅絨繩的紙包。打開,發現這么多年過去,兩根紅絨繩還似當初那么鮮艷。
《美順與長生》里用平實樸素的語言,將中國人對紅火日子的期待和向往寫下。一家人一起包餃子,圍著做團圓飯,放鞭炮,穿新衣。
而這樣美好的生活,是從一個不那么美好,甚至看似有些特殊的婚姻中誕生的。小說中的故事,就像書中那句話一樣:日子是過出來的。面對磕磕絆絆,相互的只要用真心和真誠,對待人和身邊的事,就會收獲生活回饋的善意。
長生烙餅不如美順麻利,畢竟美順正經學徒,多少年都干這個。可做餡餅美順就趕不上長生了,看著人高馬大,指粗掌厚的一個人,搟皮捏包子又快又好,捏完的包子隨手扔進電餅鐺,不按平,照舊包子樣,且一個個扔進去也不刻意擺弄,每一個的間距就剛剛好。放夠數了,用電餅鐺蓋一壓,再掀起,就是一鐺大小勻稱,兩面焦黃的餡餅。
就像美順和長生一起烙出來的餅,一家人在生活中互幫互助,各有所長,又能包容彼此的不足,就能把日子過得像餅一樣圓滿。
作者毛建軍在后記中談道:“生活中如美順、長生者比比皆是,他們是我們這個社會賴以生存的基石,一切的不如意都不能摧毀他們的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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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順與長生》新版書影
這是一部素人寫作的生活里長出來的小說,這也是一個洋溢著世間最溫暖的愛的故事。希望《美順與長生》在春節,能夠給回家團圓的讀者,送去一份美好的祝福:美美順順,幸福長生。
試讀章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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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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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美順16歲。要不是過小年那天家里來了封信,到春上,就該嫁人了。后生是山背后窩洼子村的,叫栓柱。相親時見過一面,板板實實個人。后來的日子里想起他,美順就好笑,白叫了回栓柱,快到手的媳婦也沒拴住呢。有時,還有點傷心。
那天接了信,爹娘就捧著找村里的會計念。念回了,就湊在炕角里嘰咕,嘰嘰咕,嘰嘰咕,見到美順就住口,說些閑碎話。往后總瞅著美順笑,笑得美順莫名,就問:“咋個了?咋個了?”
大哥,二哥也同樣,院子里,屋子外,見了美順就藏不下滿臉的喜興,“妹呀,妹呀”叫得美順發瘆,從沒見倆哥哥這樣巴結過。
過了年初五,爹娘把美順單獨叫進屋,把信給她。美順只上了一年學,信上的字十個認不得一。娘說:“勿看了,勿看了。是你個舅姥爺來的!北京的,在北京給你尋下婆家嘍。”美順一頭霧水,張大嘴,瞪大眼看娘。娘就笑:“你個娃,上輩子行善呢,好福氣咯,上北京呀,享福嘍。”
爹盤坐在炕中喝包谷酒,滿面紅光,熱汗浸滿了額頭,嘿嘿地笑,嘟囔囔地說:“不枉了,不枉了,養下個金鳳凰呢。”
正月十六,美順穿上了新衣服,紅底白花,米黃色長褲,還有皮鞋。皮鞋娘給美順打了個包,囑咐到了北京,臨下車再穿。又裝給美順200元錢。讓大哥陪著,翻了半宿一天的山路,買下火車票,晃晃蕩蕩去那夢里都沒見過的北京,找那不知道啥樣的舅姥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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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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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順只出過四回山,前三回都是去鎮里。和這一回比,鎮里的房呀樓呀人呀,簡直不算啥,縣里也不行。出了北京火車站,四下一張望,眼珠子不夠用了,這樣才是北京!
北京沒山,北京有樓,舅姥爺的家就在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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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美順與長生》劇照
舅姥爺五十幾歲,挺瘦,可是紅潤。坐在沙發上,問美順:“嫁到北京,愿不愿意?”美順依著娘的叮囑點頭:愿,愿呢。舅姥爺就笑,舅姥姥也笑,大舅,二舅,小姨,都笑。連大舅媽,大舅的孩子、三歲的榕榕也笑。只有美順惶惶地不知他們笑啥。轉天去登記。登記時美順拿的戶口本是改過歲數的,16歲的女娃改成了22歲。
大哥拿出全家人一夏天采的山蘑菇、榛子和松子,說:“我爹要我倆謝謝舅姥爺呢,山里人恓惶,沒啥拿的。”舅姥爺立刻抓一把山蘑菇放在鼻子下,深吸一下,說:“這個好呀,北京買不到。”跟兒女們說:“做成蘑菇醬,那才好吃呢,我快四十年沒吃到了。哎呀,快四十年了。”舅姥姥說:“看把你饞得,明兒就做一鍋。”舅姥爺笑了,放下蘑菇,看著美順說:“我給你說下的這家,你公公是我老同學,我們關系不錯,要不我不管這事。你要真同意就跟人家踏實過,不好半道上離的,一起過日子也別讓公婆說出什么來。”美順點頭。大哥說:“不能,山里人不會這個的。”舅姥爺對全家人講:“老趙說,這個長生,他媽拿了十幾個相片讓他挑都不行。唯獨她這張,一下就點頭了。他媽說這個?這個?問了三遍。長生就啊,啊,啊!”全家人又笑,倒是大舅媽,看見美順難堪,說:“這叫緣分,是吧?”舅姥姥對美順說:“這家人可好了,你公公是個大廠長,兩套樓房。過去你就知道了。你舅姥爺介紹的,錯不了。”
轉天就去登記。舅姥爺說:“同意了就趕緊辦,快刀斬亂麻。”
在登記處,美順見著了要和自己結婚的男人。男人總望著美順笑。“嘎嘎嘎,嘎嘎嘎”,聽著有些傻氣。美順不敢抬頭,只望到褲線溜直的兩條腿,穿著锃明瓦亮皮鞋的兩只大腳,還是外八字。心里就撲騰:別是個傻子吧?但是男人母親見到了她,從老遠走過來說:“這就是美順吧?”彎下身,低頭從下往上看美順,仔細看了一遍,直起身,大約沖舅姥爺點頭。舅姥爺說:“看把你激動得,山里人,害羞。”
進到一間屋里,聽一個好聽的聲音問:“你是趙長生?”男人應:“噢。”
“在電廠上班?”
“是發電廠吶。”
“噢,發電廠。二十七歲?”
“嘎嘎,二十七了。”
“自由戀愛呀。”響起一個女聲:“是是是,是自由戀愛。”
“沒問您,問您兒子呢。是不是呀?”
“嘎嘎嘎,我不說。”好多人在笑。
那個好聽的聲音又問:“你叫劉美順?”美順就點頭,“外地人?”美順點頭,“多大了?”美順小聲說:“二十二呢。”
“頭回到北京吧?”美順頭更低了。那個好聽的聲音“唉”了一聲,慢慢地說:“有些事要講清楚,你也要聽明白,記住嘍。雖然你和趙長生結婚了,根據政策,你可沒有北京戶口,也不算北京人。北京人應當享受的一切待遇你都沒有,還是農村戶口。什么工作呀,住房啦,困補啦,社保啦,北京都不管,只有你們結婚十年了,歲……”
又是剛才那個女聲插進來:“哎,同志,這些我們知道,說那么多干嗎?”
好聽的聲音嚴肅起來:“這可不行,必須說清楚。您知道一年到頭有多少添亂的?您沒見呢,這外地人可矯情了。”
美順聽著,真想跑出去。
后來站在男人身邊照結婚照,照相的人說:“近一點,近一點,女同志把頭抬起來,抬點,再抬點,再抬一點,哎,兩個人頭往一塊挨,對了,男同志就應當主動。好!”燈光一閃,咔嚓一聲。
發了兩個本,美順一個,男人一個,叫結婚證。被男人的母親收走,說:“這可得擱好了。”
回到舅姥爺家,舅姥姥說:“長生他媽擱下兩千塊錢,讓給美順買衣服。你們誰去一趟?”舅姥爺說:“你去吧,我可不會。”
美順沒想到結婚這樣著急,三天后,說是禮拜六,雙日子,就辦了喜事。不像村里,鞭炮鼓樂,流水大席,差不多全村人都到。只十來個人,進飯店吃頓飯,就算成親了,就入洞房。和老家的喜興大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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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婚那天,舅姥姥讓美順換上舅姥姥挑選買回的新衣服,說娘給美順買的衣服會讓北京人笑話。美順惶惶地脫掉娘的新衣,準備疊好,一摸摸到了口袋里的紙包,紙包里是娘給美順的紅絨繩,美順想一想,沒往外掏,一并疊好,裝入袋中。
那天入了洞房,男人說:“關燈,關燈。”就撲到美順身上。美順依了娘的叮囑,閉了眼,憋住氣,一聲不響地忍。都后半夜了,到底忍不住,脫口而出,說:“疼,疼呢。”
男人“嘎嘎”笑,叫著:“說話嘍,說話嘍。”
天明后,男人陪著美順,送大哥回家。
火車上,哥對男人說:“妹夫,你先下吧,咱和妹說個話。”男人不下,緊挨著美順。大哥說:“沒事的,我就和妹說幾句。”
男人一步一回頭地下車了。美順躥前一步揪住哥的衣襟子不松開。大哥說:“妹呀,在人家要勤快呢,不能耍性啊。哥見了,是個好人家,可有錢!許是哪一天,哥要央你幫襯呢。”
美順“嚶”地哭出了音兒,抽抽咽咽,抽抽咽咽地喘不勻氣,憋青了臉。大哥就拍她的背:“妹呀,妹呀,萬莫哭,萬莫哭,叫哥咋個回呢?”美順壓低了聲喊:“哥呀,我好怕呢,好怕呢。”哥說:“怕啥呢?哥見了,咱妹夫就是個實在,許是個好人呢。”美順說:“哥呀,帶咱回吧,不上北京了,不上北京了。”大哥流了淚,說:“屈了咱妹了,屈了。你不知道,全家都跟你受用呢。”美順拽緊大哥的衣襟,緊低著頭嗚嗚。大哥說:“咋個呢,咋個呢,你叫大哥咋個呢?”美順揪著大哥衣襟,搖哇搖。
男人就在車窗外望著,這時跑上來,抱著美順的肩往車下拽,叫:“快著吧,快著吧,火車要跑嘍。”
踉踉蹌蹌,美順下了車。
咣當當。咣當當。挾裹著煙氣,火車開走了。
美順窩在男人的臂彎處哭,男人站得筆直。四處看,說:“哭什么呀,哭什么呀?”
這時節了,美順也沒看見這個男人長什么樣,只知道他叫長生。
日子一天天過,美順也看清了長生的模樣,不丑,可從里往外,透著一些傻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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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長生傻些,可不壞。知道自己娶個媳婦不易,萬事總依著美順。美順剛來,沒有工作,整天在家里,除了收拾屋子,就是看電視。在家時,看不到電視,三杠頭是村主任的小子,結婚后屋里擺個彩電,只能擺著,山里沒有信號。美順喜歡看電視,長生上班后,能看一天。才知道山里人的日子,實在不叫個日子。長生不愛看電視,除非電視里有打籃球的,才會坐下看。美順和長生單住一個兩居室,白天就她一人在家。傍黑了,長生才下班,進了屋就“嘎嘎”地笑,賤賤地問:“小媳婦兒呀,想吃什么呀?”哄她說話。
長生不抽煙,不喝酒,茶也不喝。渴了就跑進廚房接涼水,“咕咕”地灌下去。
長生個子高,比美順高一頭還多,身板壯實,一身硬邦邦的肉。也難怪,長生天生的閑不住,睡覺之前就從沒見他在哪里踏實坐下過。在家待不住,吃飽了就往外跑,天黑透了才回。回來后通身大汗,頭發精濕,像剛翻過一畝地,緊忙去衛生間里沖澡。沖完了就站在美順身邊膩歪,“嘎嘎”笑,“小媳婦兒,小媳婦兒”叫個不停。
美順知道他又犯賤呢,全身從里到外的不愿意。可既做了人家媳婦,就忍吧。厭煩也要忍住,忍忍也就成了習慣,好像天經地義,活著要做的功課一般。
好在長生只在家里膩著美順,出去玩總一個人,不叫美順。
美順實在想不明白長生在外面干什么,憋不住好奇,有回等長生出了門,偷偷跟著。長生一路走去,連跑帶顛,蹦蹦跳跳,來到一個大空場。空場上人很多,幾乎都認識他,“長生,長生”地叫。逗他:“長生,吃什么飯?”長生就笑,大聲說:“米飯,炒菜。”有人問:“媳婦好不?打你不?”長生笑得更歡,高聲說:“媳婦兒好,媳婦兒好。”
這里的人,東一堆,西一伙。有扭的、跳的、唱的,還有練功夫、打牌、下棋的。最后面有塊場地,一伙人在那里搶個球,來回跑。因為長生總看這檔節目,美順知道這是打籃球。
長生加入進去。球在別人手里靈得很,到了長生手上就拿不住,搶不到幾回。可他跑得比誰都歡,蹦得比誰都高。一旦球出了場,就大叫:“我去,我去。”搶著去撿,投回場里。
打球的人習慣了長生,沒人呵斥他,可也沒人給他傳球,隨他在里面瞎玩。
美順遠遠地坐在一邊看。看他怎么笑得那么歡?又是拍手,又是跺腳,像個大猩猩,躥來蹦去,大呼小叫。有人看見美順,叫:“長生,你媳婦吧?”長生轉著頭找,找見了,并不過來,仰著頭笑,笑夠了,接著跑,接著玩。玩上一會兒,想起美順,就望向那里,沖美順笑兩聲,又去玩。
天黑很久了,街燈也亮了很久,玩球的人換了一撥又一撥。哪撥人來了他和哪撥人玩,好像永遠不累。
美順不看了,自己往回走。聽得身后有人叫:“長生,你媳婦走了。”
遠遠地聽到長生歡呼:“回家嘍,回家嘍。”卻并不見他跟來。道路兩邊一盞盞的路燈,隔不遠處還有長椅。路是水泥路,兩邊有土的地方種著花草。美順暗念,這就是北京啊,黑夜也如白天一樣。渾身的力氣沒地方用,吃飽了出來蹦跳,耍個球出汗。這么一想忽然難受,恍惚爹娘村人就在眼前,在家的勞苦一幕幕閃現,忍不住熱淚流出眼眶,蹲在地上,哭出聲來,幸好四周沒人。
哭了一會兒,身后有腳步聲。美順便站起來,一邊擦淚一邊向家走。到了家門前,一插鑰匙,卻插不進去。好容易插進去,又擰不動。看一看,是301。再擰,突然一個女人的聲音在門里響起:“誰呀?干嗎的?”不是婆婆的聲音。美順嚇一跳,不知誰進了自己家,卻見門開,出來一個五十許的男人,大約看到只是一個女人,問:“你干嗎?找誰呀?” 美順說:“我我我……”不由得手也哆嗦,嘴也哆嗦。
男人回頭,拔下美順插在鎖孔里的鑰匙,態度突變,說:“你要干……哎,你是不是走錯樓門了?”屋里的女人也出來了,問:“怎么了?”男人說:“不知道,你看這鑰匙。”美順方寸大亂,也不跟人家要鑰匙,轉身往樓下走,腿腳慌亂。那女人說:“別走!哎,你別走!”這一說美順下樓走得更快,出了樓門回頭看,是四單元。再一轉身,徹底地怕了。小區里相同的樓有好些棟,這一棟和自己家那棟一模一樣,只樓前草地有些區別。那二人已經追下來,見美順站在單元門前惶恐四顧,大約明白了什么,女人說:“你怎么回事?是這小區里的嗎?走糊涂了吧?”美順使勁點頭,說:“嗯、嗯呢。不不不,不知道呢。”女人說:“我怎么沒見過你呀?”又問男人:“你認識嗎?”男人辨認了一下,搖頭,但是聲音溫和了,問:“你是這小區的嗎?住幾號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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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視劇《美順與長生》劇照
美順搖頭,見二人態度溫和,漸漸鎮定,說:“我不知道呢,剛嫁來呢。找、找不著了。”
那二人相互對望,然后男人說:“別怕別怕,你說,嫁誰了,叫什么?”
“長、長生。”
“長生?嗐,長生。趙廠長兒子!”
正這時,不知道從哪一棟樓后突然傳來長生焦急的喊叫:“美順!劉美順!”
那人笑了,把手中鑰匙還給美順,喊:“別喊了,這兒呢。”就見長生順樓角噌一下躥跑過來,叫:“哎呀,美順!”美順正想說我走迷了,還沒開口,長生已到身前。自己的身體忽然平地而起,竟被長生抱在懷里,大步地往回走。
男人說:“嘿!嘿!”和那女人,哈哈大笑。
躺在長生懷里,美順的身體一下放松,不好意思,說:“放下,放下呢。”長生不理,呼呼喘著,徑直拐過樓角。美順往下掙,竟把長生掙笑了,顛顛地跑幾步,站住,說:“看,這是咱們家。6號。”
美順站在地上,一看,墻上果然用很大的字寫著6號樓,本應當長出一口氣,卻突然一股憋屈,沖上喉嚨,立刻蹲下,緊捂住嘴,吭吭地哭了。長生不知道怎么回事,慌了,說:“怎么了?怎么了?找著家了。”美順一聽,索性放下捂著嘴的手,毫無顧忌地哭,幸虧半夜,四下無人,任她恓惶。長生一遍遍圍著美順轉圈,說:“哭什么呀?干嗎哭呀?”蹲下看看,起來走走,又蹲下,試圖拉美順的手,美順甩了。長生便一次次伸手抓,終于握住,小聲說:“我錯了,趕明不自己玩了,跟著你。我老跟著你,行不行呀?不讓你一個人了。”美順哭過一陣,只是抽泣,聽長生的聲音不對,抬頭一看,長生在流淚。趕緊起身,邊擦眼淚邊向單元門去,還沒走到,長生已經繞過美順,拉開了單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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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長生上班,美順去了舅姥爺家。這之前長生陪美順去過一回,這是美順第一次自己來,卻撲了個空,敲了半天門也沒人應。從樓下走上來一位五六十歲的女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美順。轉上樓梯,聽見美順又敲門,回過頭來說:“姑娘你誰呀?這家沒人,上班了!”
這個時段的公交車上也沒幾個人,美順揀個靠窗的椅子坐下,看著窗外,沉默不語。
日子一長,美順知道了這里叫電廠宿舍,樓里住的都是電廠職工以及家屬。長生自小長在這里。結婚后,父母把這里的兩居室讓給長生和美順,他們搬到后面新建的樓里去了。相隔不遠,走幾分鐘就到。
長生勤快,每到星期六日休息都要洗衣服,包括毛巾、枕巾,甚至床單被罩。禮拜六那天到婆婆家洗,包括收拾屋子,做一頓飯。美順緊記住娘的叮囑,到了婆家,跟著長生干。長生便把美順推坐在沙發上,笑著說:“我不用你,我不用你。”
長生習慣不用美順,比如拖地,收拾房間,吃過飯刷碗。但是到了婆家不能這樣,美順對長生說:“你要不用我干活,我就不和你回去呢。”長生這才不說了,讓美順跟著他打下手。
長生洗衣洗得干凈,黑是黑,白是白,疊平整。飯也由長生做,不讓美順插手。
美順做不來城里人的飯。在娘家時,不炒菜,至多貼餅子或蒸窩頭時在鍋底化點葷油,倒些水,放上菜。餅子窩頭熟了,菜也好了。就這,一年也沒得幾回,只有到了過年前,燉些肉,炒個菜。平時咸菜,或在灶灰堆里焙個干辣椒下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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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生做菜一律小鍋炒,素油,醬油,好幾樣小料,能不好吃?長生愛吃肉,到了休息日就燉一回,不重樣,豬肉、雞肉、牛肉、魚,換著做,味兒也不一樣。每次做完,都要美順吃第一口。有一回長生問美順擱家時是不是吃不上肉,美順說:“咋不吃,我們自己養豬養雞養鵝,想吃就吃,比你這豬肉雞肉香了不知多少呢。”
美順愛吃米飯,在家時沒有米飯吃。家鄉只種玉米,白面都要跑到鎮里用玉米換。現在美順也會做米飯了,洗后放進電飯煲,摁一下就行。可是,這些都擋不住美順見了長生樣子時的委屈和窩糟,她從心里厭煩他。可長生到了夜里總是膩著美順不放,加上年輕,身子壯,火力旺,要了又要,總沒夠。興奮了就鴨子一樣在美順身上張開兩手一上一下扇乎著叫:“哎呀,我的小媳婦兒呀,哎呀,小媳婦兒呀。”讓美順厭恨得不行,回數多了,黑暗里的美順就會想到長生傻乎乎的樣子,越想越惡心,越惡心還越想,每每就要吐,硬生生地忍住。
有一夜,終于忍不住,正干事呢,“哇”地吐了一床。長生嚇一跳,黑暗中盯著美順問:“怎么了?怎么了?”美順愈發忍不住,急忙往衛生間跑,一路跑,一路吐。
長生追著問了兩句,突然住口,傻愣了一時,“嘎嘎”笑起來,說:“小媳婦兒哎,你懷孕啦,懷孕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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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建軍|《美順與長生》| 人民文學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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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順與長生》從90年代末開始寫起,以嫁到北京的農村姑娘美順為核心,通過這一小家庭三代人物,以及周邊親朋的故事,講述北京工廠大院里一群普通市民百姓的日常生活、人情世故、冷暖人生。美順和長生一家的故事,像是不起眼的泉眼里細細汩汩流出的泉水,澄澈、晶亮、滿身力氣,一切的不如意都不能摧毀他們的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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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審:范維哲
復審:薛子俊
終審:趙 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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