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協委員談老年人深陷直播間“騙局”：深受算法制約陷入信息孤島

原創 馬婕盈 九派新聞

近年來，老年人深陷直播間的話題常引發關注，也被媒體多次報道。

《人民日報》曾報道，截至2025年6月，我國60歲以上老年人網民規模達1.61億人，老年群體互聯網普及率達52%。很多老年人在網上學習、溝通、購物、娛樂，但與此同時，利用技術手段設置的坑老陷阱也花樣翻新、屢見不鮮。

中國消費者協會發布的數據顯示，2025年上半年，全國消協組織受理的投訴熱點問題，主要涉及老年消費陷阱、私域引流營銷亂象等。

劇本擺拍、賣慘誘導、AI造假、虛假人設等套路，在網購經驗比較豐富的年輕人眼中漏洞百出，卻讓很多老年人深信不疑，沉迷其中。為了逃避監管，一些商家正在轉向更加隱秘的私域電商直播領域。

今年2月，九派新聞曾推出老年人直播間騙局的專題報道，記錄了癌癥晚期老人臨終前十幾天還在直播間購買“神藥”、80歲老人深信主播吹捧常稱“宇宙要給我兩千萬”，還記錄了女兒為喚醒沉迷直播間的母親經歷的一系列爭吵。

老人在直播間購買的保健品。圖/受訪者提供

兩會之際，全國政協委員、廣東財經大學副校長魯曉明關注到直播間亂象，他告訴九派新聞，直播間套路或涉虛假宣傳，商家推銷的產品也可能是假冒偽劣，同時有些主播在直播中還涉及宣揚迷信，這種情況下，市場監管部門可以進行干預。

另外，魯曉明提到，直播間亂象的根源是老年人生理機能下降，客觀上風險判斷能力下降，平臺的定向推送讓他們陷入信息孤島。

【1】給予“希望”是直播間的核心邏輯

九派新聞采訪發現，直播間中，吸引老人觀看的套路大致可分為兩個類別：一類是金錢激勵，即主播提示觀看一定的時長會有小額現金獎勵，或者主播介紹所售賣的物品具有很大的升值空間。

一類為劇情演繹，即主播與群演共同合作演繹“婆媳矛盾”“豪門恩怨”等劇情吸引眼球，并在劇情中賣貨。或者主播介紹售賣的物品中會提到類似“轉運”“保平安”一類的小故事。

套路之下，主播的話術往往給人以夸張的“希望”。

一位受訪者曾告訴九派新聞，其母親常看的直播間里有段劇情，村里的老人病倒了，主播給他吃了其推銷的保健品，吃完就站起來了。其母親患有高血壓，很容易輕信這樣的內容。

另一位受訪者則介紹，自己的爺爺80多歲了，患有抑郁癥，他在短視頻平臺上得到了自我認可。其爺爺觀看的主播多為AI合成，慣常話術是“你善良，充滿正能量，今天我告訴你一個方法，學會它每個月都會有穩定的收入，我就是用了這個方法，獲得了不錯的收入”。

九派新聞獲取的一段直播錄屏顯示，主播在介紹面前的烏雞湯時說：“這個烏雞里面含有很多種元素，它能抑制放化療期間的細胞通脹。”一位癌癥晚期患者常看這位主播的直播，并在直播間下單了益生菌凍干粉、松針油、鹿心丸、紅豆杉等保健品。

“我想，她可能覺得正規治療沒啥用，想找找偏方，再加上直播間的大肆宣傳就買了很多。”這位癌癥患者的兒子說，但他發現母親購買的這些保健品并沒有中國保健食品的專用標識，即“藍帽子”標志。母親去世后，他開始尋找保健品的銷售廠家維權，卻發現大部分廠家為空殼公司，或已經注銷。

【2】技術升級，維權更加困難

致力民間反詐的B站up主“鐵柱大導演”告訴九派新聞，這幾年，直播間的劇情套路大差不差，但隨著技術升級，維權變得更加困難。

大概七八年前，他偶然刷到情感主播虛構劇情兜售假藥，便決定做點什么。為揭穿這些把戲，他開始制作“騙子演戲合集”系列視頻。幾年過去，他發現自己用鏡頭對準的那些騙局話術幾乎沒變：家庭糾紛、民族大義、靈異玄學，最終總落回“賣貨”。

不過，“鐵柱大導演”介紹，過去，主播們多在公開的直播間直播，但現在更多的是引導老人加入粉絲群，再逐個添加微信，最終拉進一個無法錄屏的私密直播小程序，交易通過微信轉賬完成，沒有平臺記錄，沒有退貨渠道。

這兩年，隨著AI技術發展，直播間開始出現AI生成的面孔：穿著仿制軍裝、警服的“執法人員”；表情僵硬的“專家”；甚至還有模仿名人聲線的畫外音，講述著“日本特工破壞”類的離奇劇本。這些數字形象通過AI技術批量生產，循環播放，成本極低。

“鐵柱大導演”表示，即使這類視頻標注了“由AI生成”，對于文化水平較低的老人來說還是很難分辨，標注清楚反而成了直播間的“免責聲明”。

哪怕意識到是騙局，維權也不是一件易事。“鐵柱大導演”曾嘗試走一遍被騙到維權的流程，卻發現私域交易無從追溯、直播間和賣貨商家之間沒有明面上的綁定、以及直播間中設置的規避“虛假宣傳”的認定。即便手握證據，高昂的檢測費用、復雜的異地舉報程序，也讓大多數人選擇沉默。

【3】全國政協委員：平臺責無旁貸

“這個問題產生的原因，首先是老年人生理機能下降，接收的社會信息越來越少，風險防范意識不足，所以其風險判斷的能力也在下降。”全國政協委員、廣東財經大學副校長魯曉明告訴九派新聞。

另外，他還提到，平臺的定向推送行為更讓老年人陷入信息孤島，“平臺是責無旁貸的，它有沒有起到推波助瀾的作用？平臺算法將這些直播間定向推送給老年人，像牢籠一樣讓老年人陷在里面。”

魯曉明認為，平臺需要對直播間的違規行為進行管理，相關職能部門也要加強對平臺的監管。

“我個人覺得，如果到了一定年齡，我建議老年人的大額支出需要家屬知情。”魯曉明說，“老年人風險抵御能力太弱了，可以用一個方法，比如老年人有一個大額支出或者連續的支付行為，那相關的支付平臺可以將此行為推送到其親屬的賬號上。”

九派新聞注意到，2025年兩會，全國人大代表、河北齊心律師事務所主任齊秀敏關注了此類“坑老”騙局。齊秀敏提到，“銀發經濟”發展，“坑老”騙局頻發，且“坑老”手段依托互聯網更隱蔽，并利用老人精神需求難滿足的痛點，通過捆綁精神慰藉得逞。

因此，她建議，完善老年人權益保障法，增設“誘導性消費欺詐”專章，明確從重處罰；多部門協同，用信息化手段互通線索；形成聯合執法機制，簡化老人舉報流程；關心老人精神世界，滿足情感需求，開展公益課程教用手機和防詐知識。

相關部門也對類似直播間騙局進行了處罰。2025年12月，市場監管總局公布了五起民生領域私域直播虛假宣傳典型案例，其中提到“微贊”平臺為直播間提供“虛擬人氣”“馬甲虛擬進場，進行發言、送禮、分享、下單”“直播方自行設置銷售數值”等有償服務，構成幫助平臺內經營者虛假宣傳。

另外，“微贊”對相關經營者資格未能盡到審核義務，從一定程度上助長了平臺內經營者無序發展的亂象。廣州市天河區市場監管局責令“微贊”停止違法行為，并處罰款合計110萬元。

來源：九派新聞

記者：馬婕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