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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寫DeepSeek R1論文解讀的時候,有個細節我一直沒想通。
他們的Cold Start流程是用R1-Zero生成推理軌跡,過濾后當訓練數據。這就是合成數據。但按信息論的說法,這不應該有用。數據處理不等式說得很清楚:對數據做確定性變換,信息只會減少不會增加。你沒引入新數據,信息從哪來?
但它就是有用。效果比純人類標注數據還好。
不止DeepSeek。AlphaZero從幾KB的圍棋規則自我對弈,生成了百萬字節的戰略知識。整個AI行業都在大規模使用合成數據,而且越用越多。理論說不行,實踐說行。
這個矛盾困擾我挺久的。直到最近讀到CMU和NYU的一篇論文,叫《From Entropy to Epiplexity》。它提出了一個新概念,核心觀點就一句話:信息不是數據的固有屬性,而是取決于誰在看、用多少算力去看。![]()
這不只解釋了合成數據的問題。它還回答了幾個做AI的人一直憑直覺知道但說不清楚的事:為什么數據質量比數據量重要?為什么LLM的泛化能力遠強于視覺模型?為什么訓練數據的順序會影響效果?
香農忽略了什么
要理解這些,得先看看經典信息論到底假設了什么。
1948年,克勞德·香農發表了《通信的數學理論》。他用熵這個概念,第一次精確定義了信息的度量方式。從電報到WiFi到5G,整個現代通信的理論基礎都是這篇論文。
但香農的框架有一個隱含假設,很少有人注意到:
它假設觀察者的計算能力是無限的。
在通信領域,這沒問題。發送端編碼、接收端解碼,編解碼器的算力不是瓶頸。但如果觀察者是一個正在學習的神經網絡呢?它的參數量有限,訓練時間有限,算力有限。這時候,香農的框架就出現了裂縫。
具體來說,經典信息論有三條推論。乍一聽都很合理,但做AI的人會覺得哪里不對:
一、確定性變換不能創造信息(數據處理不等式)。
二、信息和數據的排列順序無關。
三、如果模型完美匹配了數據分布,它就學會了數據中的一切。
每一條,在AI實踐中都被證明是錯的。第一條的反例開頭已經說了——合成數據不應該有用,但它就是有用。后面兩條也一樣站不住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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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著讀一本書,信息一樣多?
香農信息論和柯爾莫哥洛夫復雜度都認為,信息的度量與數據排列順序無關。一篇從前往后寫的英文文章和同一篇字母倒過來排列的文章,「信息量」應該完全相同。
但做過大模型訓練的人知道,從左到右讀英文的訓練效果,明顯好于倒著讀。
密碼學給了一個更極端的例子。RSA加密的核心是:兩個大素數相乘很容易,一步就算完。但從乘積反推回兩個素數?目前沒有已知的高效算法。
同樣的信息,一個方向輕松提取,另一個方向幾乎不可能。
如果信息真的和順序無關,這種不對稱性不應該存在。
4條規則能涌現出多少知識
第三個悖論可能是最有意思的。
經典觀點說,如果一個模型完美匹配了訓練數據的概率分布(困惑度最低),它就「學會了」數據中的所有信息。
但Conway的生命游戲只有4條簡單規則:細胞根據鄰居數量存活或死亡。就這4條。從這4條規則出發,會涌現出滑翔機(glider)、振蕩器(oscillator)等各種復雜的動態結構。
這些結構不在規則里。你盯著規則看,怎么看都看不出來會有「滑翔機」這種東西。但它們確實存在,而且是可學習的模式。一個足夠強的模型,能從這4條規則中學到遠比規則本身豐富得多的知識。
三個悖論指向同一個漏洞:經典信息論沒有考慮觀察者的計算能力。
信息取決于誰在看
今年1月,CMU和NYU的六位研究者發了一篇論文,叫《From Entropy to Epiplexity》。作者之一Andrew Gordon Wilson說他們研究了近兩年,「抑制不住地興奮」。
說實話,「信息取決于觀察者算力」這個直覺不算全新。2020年的V-information論文就證明了計算約束下信息可以被「創造」,直接違反了DPI。更早的1988年,Bennett提出過邏輯深度(logical depth),1996年物理學家Gell-Mann提出過有效復雜度(effective complexity),都從不同角度摸到了類似的東西。ML社區在實踐中也早就知道特征工程和數據增強能提升性能,跟DPI矛盾,只是沒人太在意理論解釋。
但之前的工作更像是散落的碎片,各自解釋一個側面。這篇論文的價值在于把這些直覺整合成了一套完整框架,同時覆蓋合成數據、數據排序、涌現等多個現象,而且給出了可操作的測量方法。不只是說「有這么回事」,而是說「怎么量、怎么用」。
他們的核心思路很優雅:把數據中的信息拆成兩部分。
第一部分叫 Epiplexity(認知復雜度)。在給定算力范圍內,觀察者能從數據中提取的可學習結構。
第二部分叫 Time-bounded Entropy(時間有界熵)。在給定算力范圍內,看起來像隨機噪聲的那部分。
關鍵來了:同一份數據,對不同算力的觀察者,這兩個量是不同的。
算力越強,能看到的結構越多(epiplexity升高),噪聲變少(entropy降低)。算力越弱,結構藏在「看不見」的地方,整個數據更像噪聲。
打個比方。同一本醫學教材,對醫學生來說,里面滿是可學習的結構(高epiplexity)——癥狀和疾病之間的關聯、用藥邏輯、鑒別診斷的決策樹。對小學生來說,同樣的內容大部分看起來像噪聲(高entropy,低epiplexity)。數據沒變。變的是觀察者的「算力」。
對AI模型也一樣。同一份訓練數據,GPT-2和GPT-4能從中提取的結構量完全不同。不是數據變了,是模型的算力變了。
密碼學給了一個特別漂亮的驗證。偽隨機數生成器產生的序列,多項式時間的觀察者幾乎不可能與真隨機數區分。所以它的time-bounded entropy接近最大值(看起來全是噪聲),但epiplexity幾乎為零(沒有可學習的結構)。
翻譯成人話:你的算力不夠,你就發現不了數據里的規律。對你來說,它就是噪聲。
這不是一個哲學觀點。論文給出了嚴格的數學定義和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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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把尺子量出了什么
理論漂亮是一回事,能不能用是另一回事。研究者拿這個框架實際測量了,結果挺值得說。
文本數據的epiplexity遠高于圖像數據。
這可能是第一次從信息論角度解釋「為什么語言模型比視覺模型泛化更強」。文本里藏著更密集的可學習結構,所以LLM學到的東西能遷移到更多下游任務。我們直覺上一直知道,但缺少理論解釋。
他們還用國際象棋做了實驗。用不同數據集預訓練模型,測試在從未見過的棋局上的表現。結果很清楚:高epiplexity數據集訓練出的模型,在新棋局上明顯更強。
更實用的是,測量方法出奇簡單。
他們提出了一種叫 prequential coding 的估計方法,核心思想是看訓練損失曲線。損失從高到低下降的「面積」越大,說明模型從數據中學到了越多結構,epiplexity越高。
你不需要復雜的數學推導。看訓練曲線,就能大致判斷數據質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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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那個問題
前面三個悖論現在都能解釋了。
合成數據為什么有用?因為數據處理不等式假設了無限算力的觀察者。對無限算力來說,確定性變換確實不增加信息。但對有限算力的模型來說,一個好的合成過程可以把隱藏的結構變成可學習的結構,提高epiplexity。
數據順序為什么重要?因為有限算力的觀察者從不同方向提取信息的難度是不對稱的。從左到右和從右到左,對無限算力沒區別,但對有限算力有巨大差異。
涌現為什么發生?因為有限算力的觀察者能發現生成規則本身沒有明確包含的模式。規則簡單,但規則運行的結果中蘊含的可學習結構遠超規則本身。
飛輪還在轉嗎
之前寫Ilya Sutskever那篇文章時,他說:「2020到2025是規模時代,但現在規模已經夠大了。」很多人覺得scaling law快到頭了,原因很簡單:世界上的高質量文本數據快用完了。
但這引出了一個更大膽的問題:如果更好的模型能生成更好的合成數據,更好的合成數據又能訓練出更好的模型,這個飛輪能一直轉下去嗎?
直覺上覺得不行。合成數據不能憑空創造關于真實世界的新知識。AlphaZero學到的所有戰略,本質上都是圍棋規則的推論,不是新的物理定律。你不可能靠AI生成數據來教AI它不知道的事實。這像是踩著自己的腳想把自己舉起來。
但epiplexity給了一個不同的視角。
合成數據做的事情不是「增加知識」,而是「提高結構密度」。你有一本沒目錄、沒索引的百科全書。一個好的合成過程相當于給它重新排版、標注重點、加上交叉引用。信息沒變,但對有限算力的讀者來說,可學習的結構變多了。epiplexity提高了。
所以飛輪可能還在。只是驅動它的東西變了:從「更多的數據」變成「更高密度的結構」。不是加油,是換擋。
不過有一個關鍵前提:你需要一種方法來驗證合成數據的質量。代碼可以編譯運行,數學可以形式化證明,所以這兩個領域的合成飛輪最先跑通了。Demis Hassabis也說過,代碼和數學可以靠合成數據無限生成訓練素材,正是因為有自動驗證。
沒有驗證機制的領域呢?模型生成的「知識」可能只是幻覺。這時候合成數據不但不增加epiplexity,反而引入noise。Nature上那篇model collapse論文就是這個警告:純合成數據訓練,模型會不可避免地退化。
所以更準確地說:飛輪能不能轉,取決于你有沒有驗證器。有驗證器的領域(代碼、數學、游戲),踩自己的腳上天是可能的。沒有驗證器的領域,自舉大概率坍縮。
所有人都在說data quality matters,但一直沒人能精確定義什么是quality。Epiplexity給了一個候選答案:高epiplexity的數據就是高質量的數據。而驗證器,是確保合成數據確實有高epiplexity的守門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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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arpathy之前在訪談里說過一個觀點,我印象很深:人類記憶差,反而是優勢。因為記憶力不好,迫使人類去尋找模式,而不是死記硬背。LLM的問題恰恰相反,過度記憶,反而忽略了可以泛化的規律。
用epiplexity的語言重新說這句話:人類的有限算力反而迫使我們只提取高epiplexity的結構,忽略noise。而LLM的巨大參數量讓它可以把noise也記住,結果反而泛化變差。
費曼說過:「如果你不能簡單地解釋它,說明你還不理解它。」
我做了兩年多內容,最大的體會是邊學、邊做、邊分享形成的飛輪。當你試圖教別人一個概念,費曼學習法會逼你把東西梳理得更清楚。現在我覺得這個過程可以用一個更精確的詞來描述:你在用有限的算力(時間、注意力、已有知識),從數據中提取結構。提取得越多,你就越「理解」了這個東西。
同一份數據,不同的人看到不同的信息。這不是雞湯。這是一個數學事實。
只是信息論花了70年才真正意識到它。
論文地址:https://arxiv.org/abs/2601.03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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