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制造業那么重要？——被忽略的“流程知識”

很多人覺得 “制造業是低端產業”，但Breakneck這本書告訴我們：制造業是科技突破、人才培養、產業鏈安全的根基。沒有強大的制造業，再先進的技術也落不了地，再大的市場也會受制于人。
Dan 在書里用一個生動的對比解釋“流程知識”的重要性：中國和東亞建筑都以木材為主，比如日本著名神社每二十年重建一次——一方面木質建筑經過二十年需要翻修，替換腐朽的木材，另一方面每二十年的重建也是一種“傳幫帶”，老一輩把木工技藝、組裝邏輯教給新一代，流程知識得以傳承；而古羅馬、希臘的磚石建筑雖然 “不朽”，但建造時的流程知識，比如如何精準切割石材、如何搭建拱券，也可能因為老匠人的逝去而慢慢失傳了。這恰是制造業的核心價值：工具和藍圖，比如芯片設計原理、汽車組裝圖紙，其實是 “死知識”，但流程知識卻是“活知識”——是工程師在生產中摸索出來的“如何把藍圖變成產品”的經驗集成。比如光伏產業，技術突破早在美國出現，但過去二十年光伏成本下降，主要靠中國工廠的流程優化——從硅片切割到組件組裝，每一個環節的干中學，才讓光伏從昂貴的新技術變成平價能源。
英特爾創始人安迪?格羅夫早在2010年就警告：“美國需要少關注神話般的創造時刻，多關注產品的規模化生產。”他看到硅谷從“發明+生產并重”變成“只專注發明”，而沒有生產環節的反饋，技術生態會“生銹”。現在看英特爾的困境——芯片技術遠遠落后于臺積電，就是因為積累的流程知識跟不上臺積電的步伐；GE、波音的衰落也一樣，我們從Lights Out（《黑燈》）和《盲飛》這兩本書的揭露報道就不難發現，這兩家公司被金融資本主導后，放棄了制造業的流程積累，最終要么一些產品跟不上時代，要么出現嚴重的產品質量問題。20世紀90年代，美國跨國公司積極推動制造業外包，把生產環節轉移到中國等新興市場，當時有人說“美國只留高端研發就行”。但三十年過去后，美國人突然發現，它們失去的遠不止工廠，而是整個 “技術生態”。

首先是工程師群體的流失。美國制造業工人從1980年的2000萬降到2025年的1300萬，制造工程師更是稀缺——庫克說的“美國湊不齊開會的工程師”，就是外包的直接結果。沒有工程師，流程知識就斷了傳承，比如美國想重建芯片工廠，竟要從中國、韓國引進技術工人；其次是產業鏈的斷裂，美國原本有“芯片設計—制造—封裝”的完整鏈條，外包后只留設計，比如高通和英偉達，制造環節依賴中國臺灣、韓國。2020 年因為疫情導致芯片短缺時，美國才發現“能設計卻造不出來”；最后是對“迭代式創新”的忽視，美國總統小布什的幕僚曾經說過一句話“芯片、薯片有什么差”，（英文里這兩個單詞都是 Chips）。華爾街更偏愛輕資產公司，可沒有生產環節的反饋，研發就成了“空中樓閣”——英特爾的芯片技術落后，另一大原因就是生產迭代的速度也慢于競爭對手。過去我們總覺得 “美國負責從零到一，中國負責從一到一百”，但Breakneck這本書告訴我們：兩種創新同樣重要，而制造業正是迭代式創新的主戰場。
美國的開拓性創新很厲害，比如OpenAI發明ChatGPT，特斯拉提出新能源汽車理念，但這些創新要落地，離不開中國制造業的迭代。比如智能手機大戰，《長尾理論》作者克里斯?安德森提出“和平紅利”——中國工廠因為千億級投資，把智能手機成本大幅降低，讓全球消費者受益；再比如新能源汽車，特斯拉的理念很好，但中國新能源企業則通過優化電池封裝、改進整車控制系統，把續航從300公里提升到1000公里，還催生出比亞迪的刀片電池，以及蔚來的換電技術，在迭代的路上百花齊放。反過來，中國的迭代式創新也在反哺開拓性創新。比如光伏產業，中國工廠在量產中改進硅片厚度、優化鍍膜工藝，不僅降低成本，還推動了光伏技術的新突破；深圳之所以能成為“電子創新中心”，就是因為積累了足夠的流程知識，從“組裝別人的設計”變成“自己設計創新”。Dan 在書里說：“不要只盯著從零到一，從一到一百的規模創新，同樣是制造實力和創新的體現。”
從這一段分析中我們不難看出美國精英對全球化進行了更為深入的反思。曾幾何時蘋果產品背后刻著的“加州設計，中國組裝”成為中美分工的標簽，美國占據涵蓋研發和品牌微笑曲線的兩端，而中國只能啃下微笑曲線下端微薄的利潤。現在，這種分工被很大程度修正了，因為中國制造業經歷二十年積累了大量流程知識，也就是學中干、干中學積累的經驗，并且在中國市場中學會了不斷小步迭代，其制造能力早已不是吳下阿蒙，從研發和品牌，包括出海，都在積極進取。相反，美國不少制造業企業因為從低端到高端的制造都搬遷到了國外，整個制造業生態沒落了，這讓美國精英意識到在未來的中美競爭中，美國已經落了下風，這也是為什么要將更多制造搬回美國，其核心是重塑和擴大美國的工程師人群。
其實在《張忠謀自傳》就已經提到，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日本和中國臺灣的大學理工科畢業生還愿意到工廠里負責技術工作，美國的大學生早就不再愿意去了。那時中國制造還沒有崛起，而美國制造就已經種下衰落的種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