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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2月26日,一款名叫《塵白禁區》的手游在官方社交賬號上發布了一條看起來值得慶祝的消息:它將與中國郵政合作,在北京、上海、成都、南京、深圳五座城市推出快閃郵局,發售限量1500套"箋定恒約"聯名紀念禮盒,內含郵票、郵折和紀念幣。
大多數人可能沒聽說過《塵白禁區》。但在一個特定的圈子里,它不需要介紹。
《塵白禁區》(海外版名Snowbreak: Containment Zone)是一款輕科幻題材的3D第三人稱射擊手游,由 西山居旗下的貍花貓工作室 開發,2023年7月正式公測。
西山居是金山軟件的游戲子公司,而金山軟件的實際控制人是:
雷軍。
根據金山軟件公開披露的2024年的股權信息,他通過持有12.9%的股份以及求伯君、張旋龍的投票權委托,掌握著25.7%的投票權。騰訊持股7.88%,小米和貝萊德也在股東名單上。
從股權鏈條上追溯,這款游戲連接著中國商業世界里最顯赫的幾個名字。
游戲上線之初,角色陣容中還有男性。但運營過程中,開發團隊做出了一個在業內引發廣泛討論的決定:
逐步刪除全部男性可操控角色。
留下來的是清一色的女性角色——衣著暴露,身材夸張,動作設計尺度極大。
泳裝皮膚、高開叉戰斗服、各種暗示性的互動動畫,構成了這款游戲最核心的賣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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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waifu 是日本二次元文化中的一個詞,來源于英語 wife(妻子) 的日式發音。在動漫、游戲和宅文化語境里,它指的是:玩家把某個女性角色當作理想伴侶或“虛擬老婆”的角色類型。
有玩家在社區里直言不諱,《塵白禁區》的本質不是射擊游戲:
是老婆模擬器。
真的不想放……但在嗶哩嗶哩客戶端的相關視頻下,你很難忽視下面這類評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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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4月,開發團隊主動宣布 禁止未滿18歲用戶登錄。
這個舉動本身就是一份無需多言的自我定性:
它不是擦邊,它是刻意為之。
市場給出了熱烈回應。
根據金山軟件2024年度財報和媒體披露的金山軟件財報電話會內容,《塵白禁區》當年營收突破10億元人民幣,成為西山居繼經典IP《劍網3》之后第二款年收入超10億的產品,國內活躍用戶對比年初最高提升17.4倍。
在這場電話會中,管理層用了一個精妙的措辭:
初步攻入新賽道。
在海外,這條"新賽道"有一個更直白的名字。
根據公開信息,2024年7月前后,多家海外游戲媒體對《塵白禁區》的 "過度性感化" 提出批評。
開發團隊的公開回應被廣泛引用,態度坦蕩得近乎挑釁:
我們知道這款游戲究竟是為誰服務的 。
2024年中前后,一些海外玩家社區和游戲媒體評論開始討論《塵白禁區》的內容方向,批評它在更新過程中越來越強調所謂的fanservice。
在日本動漫和游戲文化中,fanservice原本指“為粉絲準備的福利內容”,廣義上可以是情懷彩蛋或角色互動。
但在游戲媒體語境里,這個詞更多時候指向刻意加入的性感化元素——例如暴露服裝、夸張的身體比例、帶有性暗示的互動動畫、以及明顯服務于特定玩家群體的角色設計。
《塵白禁區》在運營過程中逐漸強化了這類設計。
圍繞這種變化,還出現過一個被廣泛討論的事件:
開發團隊曾嘗試恢復英文配音,但部分英文配音演員拒絕回歸項目。
根據公開的社區說明,原因是游戲在后期明顯轉向更強調fanservice的內容方向。
配音演員并沒有公開發表統一聲明解釋具體理由,但在游戲行業中,配音工作往往需要為角色錄制大量帶有情緒或互動性質的臺詞。當角色設定越來越圍繞性感化互動展開時,部分演員選擇不繼續參與項目,也并不難理解。
在海外玩家社區中,對這款游戲的評價因此變得更加直白。有人認為它之所以不斷引發爭議,并不是因為游戲本身質量太差,而是因為它越來越:
明確地服務于男性欲望。
就是這樣一款游戲,在2026年2月,與中國郵政聯了名。
這需要你同時記住兩件事。
第一,《塵白禁區》是一款自我標注為"禁止未成年登錄"的:
成人向游戲。
第二,中國郵政是:
面向全年齡段公眾的國家公共服務品牌。
當這兩個名字出現在同一張海報上的時候,社交媒體上炸了。
根據中關村在線2026年2月27日的報道,聯名消息發布后迅速引發輿論反彈。在事件發酵后,有網友評論道:"這種東西不能上臺面。"
據網易新聞轉引DoNews的報道,中國郵政方面在壓力下確認相關服務已中止。《塵白禁區》官方隨即刪除活動推文。
但故事講到這里,只是一樁商業聯名的翻車事故。真正讓我想把寫成一篇文章的,是另一件事。
2024年12月——距離這次聯名僅僅十四個月之前——安徽績溪縣人民法院對網文平臺"海棠文學城"的作者"云間"作出一審判決。
"云間"是一個筆名,判決書里隱去了她的真實姓名。能確認的信息不多:她從2018年2月開始在海棠文學城發表小說,六年間寫了38部,讀者以女性為主。根據公開的判決書原文,她的全部非法所得為184萬余元——換算下來,六年時間,平均每部作品賺不到五萬塊。
這不是一個暴富的故事。這是一個普通寫作者在互聯網角落里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的生計。
但法律對她的定性只用了一個詞:
淫穢物品制售者。
38部小說中的37部被認定為淫穢物品。判決結果:有期徒刑四年六個月,罰金精確到個位—— 1,845,830元。
"云間"在案發后全額退繳了違法所得。按照司法實踐中的慣例,全額退贓通常是從輕量刑的重要情節。但法院維持了原判。
她不是唯一一個。
根據公開報道,在這起案件中被跨省抓捕的海棠網作者超過五十人。安徽警方從績溪出發,對分布在全國各地的作者實施了"遠洋捕撈"式執法。最高刑期五年半。這些作者有一個共同特征:
她們大多數是女性,她們的讀者也大多數是女性。
有媒體報道,海棠案后,耽美寫作群體經歷了顯著的寒蟬效應——大量作者刪除作品、注銷賬號、停止更新。據網絡消息,此后仍有海棠作者被異地傳喚,恐懼在這個群體中持續蔓延。
現在,讓我們把兩張清單放在一起看。
海棠網作者"云間":女性,寫文字小說,讀者以女性為主,六年賺了184萬,全額退贓,判四年半,罰184萬。
《塵白禁區》:金山軟件旗下產品,做視覺內容,玩家以男性為主,一年賺了10億,與國企聯名,活動被叫停后刪帖了事,零刑事責任。
也許有人會說,兩者尺度不同——海棠網小說有露骨的性描寫,而《塵白禁區》只是"擦邊"。這個辯護聽起來有道理,但經不起追問。
《塵白禁區》的英文配音演員因為內容尺度拒絕繼續工作,海外媒體用的詞是"過度性感化",開發者自己禁止了未成年人登錄。
當一個產品的創造者主動承認它不適合未成年人觀看時,你還能說它真的只是擦邊嗎?
也許還有人會說,兩者傳播方式不同——海棠網通過付費閱讀牟利,而游戲是免費下載、內購收費。但"云間"六年賺了184萬,《塵白禁區》一年賺了10億。如果"牟利"是定罪依據之一,那么賺得更多的那個,按理應該承受更重的法律后果。
現實恰好相反。
或許你不想輕率地把這一切歸結為"性別歧視"四個字。你可能會覺得,這個判斷太大,太容易被反駁,也太容易讓討論滑向立場之爭。
但我們無法回避一個事實:在過去兩年里,在這片土地上,對涉及色情邊界的內容,形成了一種清晰可辨的執法模式:
對面向女性讀者的文字創作重拳出擊,對面向男性玩家的視覺產品高度寬容。
《塵白禁區》與中國郵政的聯名被叫停了,這是事實。但"叫停"本身恰恰說明了問題:
它曾經被批準過。
一款自我標注為成人向的擦邊游戲,走完了與國家公共服務品牌合作的全部審批流程,做好了禮盒,選好了城市——直到輿論爆發才緊急剎車。在這條審批鏈條上,沒有任何一個環節亮起過紅燈。
而海棠網的作者們,連走上審批鏈條的資格都沒有。她們面對的第一個環節,就是手銬。
蘇珊·桑塔格在《關于他人的痛苦》中寫過一句話:"同情是一種不穩定的情感。它需要被轉化為行動,否則就會枯萎。"
海棠案過去一年多了。被判刑的作者們正在服刑或等待二審,她們的名字隱沒在判決書編號里。
與此同時,《塵白禁區》的玩家還在抽卡,金山的股價還在波動,中國郵政大概已經忘了那條被刪除的推文。
但有些問題不會因為沒人追問就自動消失。
在這里,"淫穢"到底是一個法律概念,還是一個選擇性執法的工具?當文字和畫面適用同一條法律,而文字的作者坐牢、畫面的公司上市,我們在討論的究竟是"公序良俗",還是:
誰的欲望被允許存在?
也許答案很簡單。
如果你的欲望服務于男性凝視,背后有上市公司撐腰,年創收十億——那它就是:
新賽道。
如果你的欲望面向女性讀者,由一個人在出租屋里一個字一個字敲出來——那它就是:淫穢物品。
這似乎已不再是法律的問題,而是法律為誰服務的問題。
文|蛙蛙和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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