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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夏天
1
我把手里那個最新款的蘋果手機“啪”的一聲,放在吧臺上的時候,咖啡館的小老板正在擦杯子。
看起來他很年輕,比我大不了幾歲。
他看了一眼手機,又看了我一眼,沒說話。
“寄存。”我說,“如果有個高個子姓陳的男人來拿,就給他。”
“對不起,我們沒這個業務,怕給您丟了,您最好發快遞,或者找個跑腿”。
我拿出另外一個老舊手機,掃碼,付款,50元,付款頁面放在他面前,說,這夠你的勞務費了吧?
他猶豫了一下,說了一句,好吧。
那天我喝到凌晨三點。喝完了趴在吧臺上哭,哭完了接著喝。
小老板沒問為什么,只是一直在擦杯子,擦完了就站在那兒,看著我。
后來我才知道,這家咖啡館二十四小時營業,老板叫李清遠,二十七歲,從外地來青島開的店。
之后的每一天,我都去。
下班去,周末去,睡不著的時候也去。我坐在吧臺前,點一杯酒,有時候喝,有時候就看著杯子發呆。
我叫舒佳瑩,二十三歲,大學畢業兩年,在一家公司做前臺文員。
陳建銘給我打電話,我不接。他發信息,我不回。可我也沒有搬走,沒有拉黑他,也沒有回去,只是躲開了他。
我暫時住在了另外一個獨自租房的女同事家里,分擔了一半的房租。
和他徹底斷聯分開嗎?
我做不到。
我們在一起兩年。
認識他的時候他說自己未婚,三十歲,是業務經理。
我做兼職,他追我,順理成章的在一起了。
他說搬來一起住吧,我們先同居,攢兩年錢再結婚,我就搬了。
蘋果手機是他送我最貴的禮物。
他說我以后得用好東西,穿好看的衣服,開好車,住好房子,他會努力賺錢,讓我過上好日子。
他的牙刷在我杯子右邊,他的拖鞋永遠都是在門口朝外擺著。我以為我了解他的一切,直到那天晚上,我打開他的郵箱,看到那封郵件。
我原本是想借用他的電腦,給領導發個郵件。
卻偶然發現了新大陸。
發件人:方琳。標題:孩子問爸爸什么時候回來。里邊有很多很多一個小男孩的圖片,大概三四歲的樣子。
三年沒在家過年了。他在辦離婚。他老婆不同意。遇見我之后才知道什么是喜歡。
我坐在電腦前,把那封郵件看了三遍。然后我站起來,走到陽臺上,站了一夜。
天亮的時候我想,我應該離開他。
可我下不了決心。
他騙了我,他說他是未婚。
我知道他騙了我,可我為什么還是期盼著他能離婚娶我呢?
我有時候會想他是愛我的,有時候又會恨他騙我。
我不知道該怎么去面對他。
更不知道以后該怎么辦。
2
第二十三天,我又去了那家咖啡館。
李清遠在吧臺后面看一本書。看見我進來,他把書合上,問:“還是酒?”
我說:“嗯。”
他把酒放到我面前,沒走開。
“你每天都來,”他說,“喝了快一個月了。”
“所以呢?”
“所以我想問,你是不是有什么想去的地方?”
我愣了一下。
“想去的地方?”
“人難過的時候,要么喝酒,要么走路。”他說,“你選了喝酒。但喝酒解決不了的事,走路也許能。”
我看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拉薩。”我說。
那是我從16歲就有的夢。想去西藏,想看雪山,想站在離天最近的地方。可我一直沒去。因為沒錢,因為工作,因為陳建銘說等他有空了陪我去。
“那就去。”李清遠說。
“等我攢夠錢。”
“要攢多少?”
“起碼得兩萬吧,還得有輛車,我想自駕去,看沿途的風景——”
“你有多少錢?”
我算了一下:“工資剛夠花,存款三千多。”
他笑了。
“三千多,夠買一張去拉薩的火車票了,還用不完。”
“然后呢?住哪兒?吃什么?”
“住青旅,吃便宜的東西。”他說,“到了那邊可以打工,一邊掙錢一邊走。路是走出來的,不是等出來的。”
我看著他,沒說話。
他又說:“你在這兒喝一個月酒,花了也不止一千塊吧?這一千塊,夠你走到西寧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出租屋,查了火車票。青島到拉薩,硬座,四百六。
一周后,我辭職了。
走之前我又去了一趟咖啡館。李清遠在擦杯子,看見我進來,抬了一下頭。
“我來拿手機。”我說。
陳建銘始終沒來拿我退還給他的手機。
他從抽屜里翻出來,遞給我。
順便從吧臺拿了張50元面額的紙幣給了我。
我說,“不是要回去,”我說,“是去還給他。”
陳建銘不在家。我把手機放在了鞋柜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關上門,走了。
鑰匙要不要還給他?我猶豫了一下。
以后再說,先帶著。
3
火車開了兩天兩夜。
我買的硬座,對面是一對去西寧探親的老夫妻,一路上給我吃他們的煮雞蛋。你猜他們帶了多少煮雞蛋。滿滿一罐子,至少七八十個。
他們還帶了不少炊餅。
到西寧的時候是凌晨四點,天還黑著,很冷很冷。
我本來要去拉薩。可下車的那一刻,我頭暈得厲害,胸悶,喘不上氣。
車站的工作人員說,你這身體,上去也待不住,高原反應能要人命。還是等以后再去。
我在候車室坐到天亮,然后退了票,走出車站。
西寧的天很藍,藍的很徹底。風很干,響在耳邊,嗚嗚叫。吹在臉上,很疼。我站在廣場上,不知道往哪兒走。
后來我在一個旅游軟件上找了一家青旅,三十塊錢一晚。住下來之后,我開始找工作。
第三天,我在一家西餐廳找到了一份服務員的工作。管兩頓飯,一個月工資3500塊錢。
餐廳的老板是一對夫妻。男的姓周,是大學教授,女的守店,照看店里的生意。
周教授四十出頭,戴眼鏡,說話慢條斯理,對誰都客客氣氣。可他對他老婆不一樣。
他叫她“小敏”,聲音很溫柔。可他每天要來店里四五趟,有時候是送東西,有時候是接她下班,有時候什么都不干,就坐在角落里看著。
一開始我覺得這是恩愛,黏膩。后來我發現不對。
有一次,一個男客人多給了小敏二十塊錢,說是小費,兩人笑著說了幾句話,真的沒有一句過分的話,我就在一邊站著,男客人就說環境好服務好。周教授第二天就來找小敏質問他們到底說了什么,坐在那個位置上,一直坐到打烊。
周教授每天都要詳細查看店里的監控,尤其是注意小敏和哪個男人說了話。
還有一次,小敏和廚師多說了一會兒話,周教授晚上來的時候臉色就不對。他把她叫到后廚,門關著,我聽不見說什么,只看見小敏出來的時候眼眶紅了。
有一次,我收工晚,小敏留我對賬。周教授來了,以為只有她一個人在,進門就問:“今天那個送花的,是誰?”
小敏說:“一個客人,感謝我幫他訂位子。”
“為什么不留名片?”
“留了,我扔了。”
“真的?”
“真的。”
周教授看了她一會兒,忽然笑了,走過去抱住她:“我信你,我信你。我就是太愛你了,怕你被人搶走。”
小敏在他懷里,一動不動。
那天之后,我開始觀察他們。
周教授給小敏的零花錢很多,讓她隨便花。可他每一筆賬都要問。他去哪兒都帶著她,說是舍不得分開。可她單獨出門超過兩個小時,他的電話就會打過來。
有一次小敏生日,餐廳的同事給她買了蛋糕,我們一起唱生日歌。周教授來了,笑著謝謝大家,然后當著所有人的面親了她一下。
同事都說,周教授真疼老婆。
可我看到小敏笑的時候,眼睛晦暗,笑的有些無奈。
后來熟了,小敏偶爾和我說幾句話。有一次我問她,周教授對你好嗎?
她說,好啊。
我說,那你怎么不開心?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點苦。
“他對我太好了。”她說,“好到我喘不過氣。”
我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又說:“你知道嗎,他和我談戀愛的時候就這樣。一天打十幾個電話,我說和同學吃飯,他要問是男是女。我以為結婚就好了,結了婚他該放心了。可結了婚更厲害。我生完孩子,他不讓我上班,說養得起。我說想回老家看我媽,他說陪我去,結果去了三天就催著回來。”
“你沒和他談過嗎?”
“談過。”她說,“他說他改。改兩天,又回去了。他說他太愛我了,控制不住。可這是愛嗎?”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每次周教授來店里,小敏的笑容就會變。變得小心,變得緊張,變得不像她自己。
兩個月后我攢了五千塊錢。我辭職那天,小敏送了我一條圍巾。
“要去拉薩了?”她問。
“嗯。”
“真好。”她說,“能走的時候,就走遠一點。”
我看著她,忽然有點難過。
“你也可以走。”我說。
她笑了笑,搖搖頭。
“我有兩個孩子。”她說,“走不了。”
(后面的內容在次條,今天的第二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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