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清泉在淮海戰(zhàn)場當眾怒罵老蔣和陳誠的時候，是不是真不想活了？

邱清泉在淮海戰(zhàn)場上一直窩著一肚子火，這也難怪：參加會海戰(zhàn)役的第八兵團司令劉汝明、第三綏靖區(qū)司令馮治安、第六兵團司令李延年都兼任徐州“剿總”副總司令，就連第十六兵團司令孫元良也兼任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副主任，而擁有六個軍、十六個師外加一個獨立旅、一個騎兵旅的第二兵團司令邱清泉，卻只是個兵團司令。

“剿總”副總司令和前進指揮部副主任雖然一部分只是虛職，但畢竟有那樣一個頭銜，總比單純的兵團司令“高半頭”，有些核心會議，副總司令和副主任可以參加，而普通兵團司令是只能等他們開完會下達命令的，這就像我們上學的時候，班長副班長學習委員勞動委員文體委員可以參加“班委會”，而小組長和課代表只能在放學后訕訕地回家一樣。

在徐州“剿總”，劉峙屬于很少管事的“班主任”，杜聿明屬于實際負責的“班長”，劉汝明孫元良等人都進了“班委會”，邱清泉大多數(shù)時候都是“磨道的驢——聽喝”。

邱清泉綽號“邱瘋子”，以他的性格，或許會給杜聿明三分面子，稱劉汝明李延年為“副總”、稱孫元良為“副主任”，心里肯定像吞了蛤蟆一樣難受，但在場面上，他還不得不捏著鼻子這樣叫。

杜聿明在《淮海戰(zhàn)役始末》（本文黑體字，除特別注明外，均出自此文）中記載了這樣有趣的一幕：“孫元良和邱清泉倉皇地來找我。邱對我說：‘孫副主任認為目前情況不利，要重新考慮戰(zhàn)略，我認為他說得有道理，請他再講講，我們研究一下。”……孫是一個善于講話的人，講得十分動聽。邱清泉連稱：‘良公的見解高明。’”

孫元良是黃埔一期的，邱清泉是黃埔二期的，資歷差了一點，但“輩分”一樣，邱清泉先稱孫元良為副主任，又稱其為良公，這份“恭敬”實在是有點過頭了：邱清泉比孫元良還大兩歲，即使按黃埔資歷稱一生“元良兄”就已經(jīng)足夠了，此番又是稱官銜又稱公，簡直是把孫元良抬到了劉峙（劉經(jīng)公或劉師）、白崇禧（白健公）、衛(wèi)立煌（衛(wèi)俊公）的級別。

邱清泉眼高于頂，他這樣捧高孫元良，實際是把孫元良推到前面，建議杜聿明違抗老蔣的命令，不管黃維死活，自己先逃掉：“目前林彪已率大軍南下，我們攻擊進展遲緩，掩護陣地又處處被突破，再戰(zhàn)下去前途不樂觀，現(xiàn)在突圍尚有可為。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目前只有請主任當機立斷，才可以拯救大軍。”

孫元良那番話，也正是邱清泉想說的，他之所以不敢說，是怕他罵老蔣那番話肯定會傳出去，如果自己再出主意不救黃維，即使逃出去了，老蔣肯定也會“殺他個二罪歸一”。

邱清泉是不是老蔣的鐵桿粉絲，這個還真不好說，我們都知道，個性比較強的人都比較自尊自信或以自我為中心，讓邱清泉崇拜老蔣，大概率是不可能的，因為邱清泉急眼了，連老蔣都罵，而且是當著杜聿明的面罵的。

1948年11月28日晚，杜聿明和邱清泉、李彌、孫元良決定從徐州逃跑的時候命令各部隊攜帶足七日給養(yǎng)、五百公里油料和彈藥，在到達阜陽以前中途不補給。

為了“輕裝上陣”，杜聿明下令除了摧毀徐州的永固工事，連庫存被服用具及糧食、地圖檔案都由徐州“剿總”前進指揮部中將副參謀長文強在12月1日午前燒毀，武器彈藥火車運至黃口車站，看能運到哪就運到哪，部隊是帶不動的。

杜聿明連三個兵團撤退到永城的駐地都規(guī)劃好了，但12月3日他們剛走到半路，就接到老蔣空投的親筆信：“據(jù)空軍報告，濉溪口之敵大部向永城流竄，弟部本日仍向永城前進，如此行動，坐視黃兵團消滅，我們將要亡國滅種，望弟迅速令各兵團停止向永城前進，轉(zhuǎn)向濉溪口攻擊前進，協(xié)同由蚌埠北進之李延年兵團南北夾攻，以解黃維兵團之圍……”

老蔣的朝令夕改，杜聿明等人已經(jīng)慣見不驚，你要救黃維就救唄，反正部隊姓蔣不姓杜，聽老蔣的話打光了沒事，不聽老蔣的話，打贏了也沒好果子吃，杜聿明悲嘆：“現(xiàn)在逃既晚了，打也無望。想來想去，覺得江山是蔣介石的，由他去吧！我只有一條命，最后只有為蔣介石‘效忠’而已。”

杜聿明沒能趕到雙堆集解救黃維，卻于12月4日在青龍集、陳官莊附近打得糧彈兩缺，邱清泉帶著第二兵團在前面沖，李彌和孫元良帶著十三、十六兩個兵團側翼掩護，同時連續(xù)給老蔣和南京“國防部”發(fā)電報告急，結果那邊給出的回復，直接把邱清泉氣炸了：“蔣介石來電說：‘無糧彈可投，著迅速督率各兵團向濉溪口攻擊前進。’這又給各部隊潑了一頭冷水。邱清泉看電報后大罵：‘國防部混蛋，老頭子也糊涂，沒有糧彈，幾十萬大軍怎么能打仗呢？’”

老蔣既讓馬兒跑，又不肯給草料，三個兵團已經(jīng)陷入重圍，他在不空投糧彈的情況下，還奢望杜聿明邱清泉等人去救黃維，難怪邱清泉氣得破口大罵，但痛罵老蔣，是要付出代價的，而不救黃維，或者拼了命也救不出黃維，又肯定會得罪陳誠（黃維跟陳誠的關系有多鐵，大家看看黃維的回憶文章以及黃維的“兩不罵”就知道了），所以邱清泉被圍后就沒想活著出去，或者是不敢活著出去。

邱清泉知道自己活不成了，也就毫無顧忌火力全開痛罵，而且是當著杜聿明和文強的面罵的，文強在《淮海戰(zhàn)役期間徐州“剿總”指揮部的混亂》和《口述自傳》中記載得很詳細：“杜聿明邱清泉兩人看到空投下來的南京《中央日報》上，登載陳誠出任臺灣省主席的新聞，他們都感到陳誠的登臺，對自己很不利，慶幸沒有孟浪突圍，否則全部重武器丟掉，確實是交不出賬。陳誠平日對他們還曾不斷打擊，何況他是有題可做文章呢，這是杜、邱利害相同之處。邱清泉忽然說反對突圍，然后自作主張下令就地宿營。邱清泉說：‘突圍？陳矮子（陳誠）現(xiàn)在是臺灣的省主席，地位很高我們突圍把重武器都丟了，將來我們到臺灣，陳矮子要算我們的賬啊，要殺頭的！’”

邱清泉不是不想逃出去，他實際是不敢逃出去，因為他先罵了老蔣，又罵了陳誠，破罐子破摔已經(jīng)摔得稀碎，怎么也粘不起來了——杜聿明和陳誠在東北就已結怨（陳誠取代熊式輝成為“東北行轅主任”，直接撤銷了杜聿明為司令長官的“東北保安司令部”），陳誠稱病離開東北，杜聿明還頗有幸災樂禍之意去“探視”，并說陳誠是裝病，而邱清泉作為杜聿明的嫡系，也一向瞧不起比較矮小的“干駙馬”陳誠，再加上黃維沒救出來，陳誠不大做文章，那顯然是不可能的。

明明是徐州“剿總”的第一主力兵團，可是邱清泉既沒當上“剿總”副總司令，也沒當上前進指揮部副主任，眼看那么多“不如自己”的中將都掛著高自己半頭的頭銜，邱清泉的憤憤不平簡直可以刻在腦門上了。

自覺憋屈的邱清泉說話更加沒遮攔，而老蔣在軍中安插大量特務，那是人所共知的事情，所有將領頭一天的重要言語，第二天上就能傳到老蔣耳朵里，這一點時任“總統(tǒng)府少將參軍”、戰(zhàn)地視察官的李以劻在《淮海戰(zhàn)役國民黨軍被殲概述》中承認，打小報告就是他的職責：“黃百韜兵團被殲，解圍失敗，曾受到蔣介石來電怒責，引起邱清泉的悲觀不滿。我曾在十一月二十日以前，先后兩次和邱見面，兩次傾談中，他滿腹牢騷，認為大局危險，情緒悲觀。這三個兵團（邱清泉、李彌、孫元良）司令官、軍長在解放軍強大壓力下（特別是黃兵團敗后），對戰(zhàn)局信心動搖，埋怨與不滿統(tǒng)帥部的措施，極其普遍。這些司令官的思想情況和戰(zhàn)場目睹事實，我分別向蔣介石電告過。”

邱清泉死了，杜聿明和文強被俘了，邱清泉死前想了些什么，我們只能從相關將領的回憶文章中去推測，但那種推測意義不大，我們還不如換個角度來問：邱清泉腰粗腿壯，為什么在徐州“剿總”的“職位”還不如孫元良李延年？淮海戰(zhàn)場上既憋屈又恐懼的邱清泉當著那么多人怒罵老蔣和陳誠的時候，心里在想什么？如果邱清泉僥幸從陳官莊逃出，老蔣和陳誠會給他怎樣的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