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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圣宗 耶律隆緒)
六代皇帝,是遼圣宗耶律隆緒。
圣,揚善賦簡曰圣,敬賓厚禮曰圣,虛己從諫曰圣,敬祀亨禮曰圣,行道化民曰圣。
可以說,圣對于皇帝來說近乎于是一個完美的評價,嚴格意義上來講,歷史上獲得圣之評價的,只有清朝的清圣祖愛新覺羅玄燁和遼圣宗。
通過這個廟號就可以看得出來,這似乎是契丹歷史上的最強帝王。
乾亨四年,公元982年,圣宗即位,到統和二十七年,公元1009年,蕭太后年邁,感覺自己命不久矣,于是把國家大權交還給了圣宗,也順便結束了自己從景宗時期到現在四十年有余的攝政生涯。
同年,蕭太后就病逝了。
《遼史》:后泣曰:“母寡子弱,族屬雄強,邊防未靖,奈何?”耶律斜軫、韓德讓進曰:“信任臣等,何慮之有!”
圣宗即位時,只有十二歲,主少國疑之時,蕭太后抱著耶律隆緒叫來了遼朝的一些重要大臣,哭訴國家危難,說她們母子弱小,內部不平靜,外部也不安定,大臣們紛紛寬慰,表示忠心,說太后要相信我們。
這段記載,稀松平常,任何朝代,任何時期都會發生,但是蕭太后說的這段話,很不同尋常,她不僅僅是孤兒寡母的一種哭訴,更像是一種站在天下共主的高度發出的宣言。
這里透露出的一個信息是,遼朝,契丹人,他們從國家發展的某一個階段開始,已經不再認為自己是化外的游牧民族,而認為自己才是正統。
當代發掘出的很多遼代的墓志和文獻中,也頻繁出現“大中央”這樣的詞匯,甚至于現在包括俄羅斯在內的一些國家中,中國這兩個字,在他們的字典就是契丹的音譯,也就是Kitan,他們也稱呼中國人為Kitanyes,就是契丹人的意思。
這當然不是它們認為契丹就能代表中國,這只是一個通稱,他們是認為契丹可以代表古代中國一個強盛而廣大富有的王朝,可以作為古中國的代名詞,這就可見契丹民族對世界的影響。
當時的遼朝,實行南北面官制,就是用契丹制度來管理契丹人,用漢制來管理漢人,這種制度本身就表明,遼朝認為自己有能力同時統治草原和農耕地區,而且當時的人們有一種觀念,就是誰占據了中原的禮樂和天命,誰就是正統,在遼朝自己的敘事中,他們不僅在太宗時期占據了燕云十六州,他們繼承的還是唐朝的法統,因為就在唐朝玄宗時期,玄宗李隆基就賜予了那時還處于游牧奴隸制狀態的契丹可汗李姓。
而中原政權呢?唐末帝禪讓于朱溫,朱溫建立后梁,李存勖百戰滅梁,建立后唐,石敬瑭借契丹人之手消滅后唐建立后晉,后晉被契丹所滅,劉知遠又抓住機會建立后漢,郭威滅后漢建立后周,最后是趙匡胤取代后周,建立了現在的北宋。
在契丹人看來,趙氏政權不過是篡奪后周柴氏的割據小朝廷而已,不具有合法性。
契丹人有他們自己的理解,如果說五代中原政權都是正統,那么李存勖是沙陀人,石敬瑭是沙陀人,劉知遠也是沙陀人,既然沙陀人可以建立起中原正統王朝,為什么契丹人就不是正統?
后晉建立時,石敬瑭為了取得契丹人軍事上的支持,自稱兒皇帝,尊稱遼太宗為父皇帝,甚至就連石敬瑭的這個后晉皇帝,也是遼太宗親自授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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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敬瑭割讓燕云十六州)
如果后晉是正統,那么授予后晉正統的大遼又是什么?
《資治通鑒·卷二百八十六》:契丹主服通天冠、絳紗袍,登正殿,設樂懸、儀衛于庭。百官朝賀,
等到后晉滅亡之后,遼太宗更是在開封舉行典禮,一應流程,太宗的服裝,已經和漢制無異,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了。
如果我們把契丹的名字蓋住,再去觀察契丹這個王朝,你會發現契丹王朝比中原王朝還中原王朝。
遼朝農業發達,粟麥稻,瓜果梨都有,他們采用的完全是中原的種植技術。
遼代的廚具,手工品,藝術品,農具在技術高度上不比宋朝差,包括宋朝引以為傲的瓷器,契丹人也有自己的遼瓷。
契丹有漢律和契丹法兩種法律,但到遼圣宗時,就連處理契丹人的違法犯罪也開始采用漢律。
我們今天到博物院,美術館去看一些遼金時代的壁畫和繪畫,會發現其中很多契丹人,金人的裝扮,完全就是宋制的服裝。
遼朝推崇孔子,學習漢文化,有國子監,州府縣都有專門教授儒學的地方,遼朝有孔廟,遼朝的皇帝平時閱讀的也都是《尚書》,《論語》一類的書籍,皇室觀測天文,歷法,遼朝還實行科舉制度,遼朝有契丹語,但寫作時卻大量使用漢文,遼朝有國史館,和其它游牧政權不同,他們十分熱衷于記錄本國的歷史,遼代還繼承了唐朝禮佛的風氣,佛寺無數,僧眾更多...這樣的例子太多了,作者就不舉了,舉多了也沒意義。
《松漠紀聞》:“大遼道宗朝,有漢人講《論語》,……至‘夷狄之有君’,疾讀不敢講。則曰:‘上世獯鬻、獫狁,蕩無禮法,故謂之夷。吾修文物彬彬,不異中華,何嫌之有!’卒令講之。”
遼朝的第八位皇帝遼道宗耶律洪基,有一次宮里有個漢臣給他講《論語》,正講到論語中“夷狄之有君,不如諸夏之亡也”這句話。
這句話的意思是,那些不開化的游牧政權雖然有君主,但還不如沒有君主的中原政權呢。
大臣講到“夷狄之有君”,就不敢講下一句了,因為這會被視為對遼朝皇帝的冒犯。
但道宗毫不在意,他告訴大臣,說你不要害怕,接著講就好了,因為上古時期那些被稱為獯鬻,獫狁的部落,的確很野蠻,沒有規矩,所以才叫他們夷狄,但是我們契丹人不一樣,我們學習文化,講究禮儀,日子過的和中原人一樣文明講究,有什么可嫌棄的,有什么可不能講的?
朋友們,這是一種自我認同的體現啊,連皇帝本人就認為,自己的遼,和隔壁的宋,是全然無異的。
另有一事,出自宋代筆記《萍洲可談》,真偽有待商榷,作者謹摘錄:
公元1112年,北宋朝廷宣布,有百姓在民間發現了一塊很古老的玉圭,朝廷說這是象征天命,正統,象征文化傳承的寶貝,所以大赦天下,慶祝一番。
遼朝反應非常快,當年冬天也宣布“得孔子履”,就是說境內發現了孔子他老人家的鞋子,所以也要大赦天下,這完全是在和宋朝旗鼓相當的比拼天命的意思。
所以在這種背景下,蕭太后能很自然就能說出剛才那段話,尤其是邊防未靖這句,耐人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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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遼蕭太后)
在古漢語的用法中,靖字有兩個非常明確的指向,第一是平定動亂,比如靖難,指的是用武力來恢復秩序。
第二是使誰誰誰安定,如靖邊,指的是讓邊疆地區安定下來,不再有戰爭。
《詩經》中更有“靖共爾位”的詞語,意思是恭恭敬敬的守好你的職位。
蕭太后說邊防未靖,其實是在暗示,作為臣子,或者是作為鄰邦的宋朝,沒有安分守己的待在它該待的位置上,也沒有表現出對遼朝這個天下之主應有的恭敬。
退一步講,如果契丹人徹底的把自己認為是天下之主,這未免太過狂妄,目中無人,夸大其詞,那么在遼朝給宋朝的國書中,遼朝常自稱北朝,而稱北宋為南朝,這就是遼朝在暗示雙方共得,共分天下,都是中國的一部分。
其實,無論是契丹還是漢族,都是中華文明的重要締造者,遼朝統治者對中華文化的認同和推崇,證明了中華民族強大的文化向心力,而彼時宋遼之間的和平交往,也是中國歷史上各民族從多元走向一體的生動例證。
澶淵之盟我們都知道,這就是在圣宗時期,在蕭太后聽政時和宋朝達成的。
在澶淵之盟簽訂之前,宋遼兩國已經陸續交戰二十五年,這對雙方來說都是深陷戰爭泥潭的國力損耗,而在澶淵之盟后,宋遼和談,宋朝通過定時定量給契丹人歲幣,絹帛的方式來換取和平。
從此后宋遼兩國劃地為界,罷兵言和,此后約兩百年的時間里,雙方幾乎沒有爆發過大規模的戰爭,不僅不打仗了,反而是投瓜報瓊,相互通好,雙方相互通使次數達到了三百八十次,遼朝邊境發生饑荒,宋朝會主動替遼朝賑災,救濟百姓,而簽訂澶淵之盟的宋真宗病逝時,遼圣宗更是“集蕃漢大臣舉哀,后妃以下皆為沾涕”,那哭的老傷心了。
縱觀整個中國古代史,澶淵之盟都可以說是獨一無二的神來之筆。
首先這個盟約結束了戰爭,這對宋遼雙方的百姓來說是最實惠,最切身的好處。
其次區區三十萬的歲幣對富裕的宋朝來說根本就不值一提,如果要連年興兵,宋朝要花的錢恐怕要付出百倍不止,這是宋朝用最小的代價來換取了和平。
最后澶淵之盟還促進了宋遼之間的積極交流,當代的考古工作中,發現在內蒙古和東北很遠的地方都能發現宋朝的商品和手工品,這都是雙方交流貿易的結果,對于遼朝來說,這更是大賺特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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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遼議和)
契丹人常年在宋朝邊境燒殺搶掠,一年到頭也未必能搶奪三十萬,這筆錢對于遼朝來說簡直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澶淵之盟簽訂之時,圣宗和蕭太后御駕親征,但戰事處于對遼朝不利的狀態,這其實是一個危險的信號。
遼太宗耶律德光,病逝于親征返回的途中,耶律德光死后遼朝立刻陷入內亂。
遼世宗耶律阮,被刺殺于親征途中,世宗一死,遼朝又陷入內亂之中。
如果戰爭不能以和平的方式結束,而是長期僵持或者使遼軍陷入更大的不利,遼朝內部就極有可能發生更大的動亂,以至于威脅到圣宗的蕭太后的地位。
所以說這份盟約是一種雙贏。
古羅馬軍事家韋格蒂烏斯曾說過一句話:
如果你想和平,那就準備戰爭。
在古代東方智慧中也能找到類似的句子:
國不以好戰而亡,亦不以忘戰而存。
澶淵之盟換來了宋遼的百年和平,這為兩國都帶來了巨大的發展空間,但長久的和平也讓兩方的統治階層產生了麻痹思想,宋真宗趙恒后期東封西祀,可謂是刀槍入庫,馬放南山,整個北宋滑向了武備廢弛的深淵,遼圣宗更是志得意滿,開始胡亂用人,不修吏治,每日縱酒享樂,和大臣們喝酒那就是白天喝完黑天喝,夜以繼日的喝,濫酒就不說了,圣宗游獵起來更是沒完沒了。
所以之前作者說遼圣宗的盛世,是有水分的,當然水分不多,沒有乾隆皇帝的那么大。
可如果我們把圣宗比作遼代的乾隆,那么接下來的遼興宗恐怕連嘉慶那種守成之主都算不上了...
參考資料:
《遼史》
《宋史》
《契丹國志》
《資治通鑒》
劉鵬.11-12世紀雁北地區的政權互動研究.山西大學,2024
石鵬.遼朝“圣宗之治”及相關問題研究述評.宋史研究論叢,2025
華春勇.“澶淵之盟”對北宋經濟增量的影響.赤峰學院學報(漢文哲學社會科學版),2023
肖愛民.遼圣宗耶律隆緒的尊號與謚號辨析.河北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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