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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的春節檔,回想起來最讓人心潮澎湃。從《流浪地球》到《飛馳人生》甚至是《瘋狂外星人》,電影行業勇于創新,拿出了最大勇氣去自我表達,并且獲得了超額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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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羅立璇 賈陽
史上最長的春節假期結束了,我們重新開工上班,2026年春節檔也就落下帷幕,以57.52億元總票房的成績收官。
這可能是個巧合,這個數字和2019年差不多。2019年,從除夕到正月初六歷時7天,春節檔票房成績58.23億,再次刷新前一年的紀錄。
2019年春節檔票房成績確實不是歷史最高。在《哪吒之魔童鬧海》的助陣下,去年春節檔總票房高達95.82億元。票房奇跡之外,去年的春節檔也有足夠的話題性,除了哪吒霸榜,幾部電影退檔也引發了各種層面的討論。
求穩,則成為今年導演們的共識。春節檔幾部影片開分后,均在7分以上,整體口碑平穩,沒有意外也沒有驚喜。
而2019年的春節檔,回想起來最讓人心潮澎湃。從《流浪地球》到《飛馳人生》甚至是《瘋狂外星人》,電影行業勇于創新,拿出了最大勇氣去自我表達,并且獲得了超額獎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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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流浪到回家
《流浪地球》上映后,有人把2019年定義為中國電影的科幻元年。
但實際上,早在2014年,中影集團就公布了包括《流浪地球》《三體》在內的多個重磅科幻項目,這一年也曾被稱為科幻元年。
這個元年含金量顯然不足,之后幾年觀眾沒等來《三體》,許多科幻迷都已經默認,中國導演拍不好科幻電影。
導演郭帆本科法學出身,15歲時看了《終結者2》后,就立志要成為科幻導演,2015年從中影手上接了《流浪地球》。在電影正式立項前,就已經和制片人墊了上百萬,找人寫劇本。
從一開始,他們就沒有想把《流浪地球》拍成愛情片、兒童片、驚悚片、喜劇片……
中國電影此前沒有拍科幻大片的經驗,也就是說所有道具、特效都要自己摸索。近十萬件道具,95%是現場制作的;全片有兩千多個特效鏡頭,其中一個上海陸家嘴崩塌的鏡頭,來來回回改了兩百多遍。
郭帆見識過好萊塢的工業化電影,他2014年曾去派拉蒙學習,發現兩邊差距巨大,“中國電影工業跟美國電影工業相比,差距實在是太大了,其中差距最大的就是科幻片,我們還在騎自行車呢,人家已經開上法拉利了。”
拍攝時,劇組想用場記軟件,但工作人員說不如用紙記得快,郭帆就問,你今天記得快,一百天就是一百張紙,你怎么找信息。萬一丟了怎么辦,萬一去洗手間沒帶紙怎么辦?
最終劇組摸索出的中國式科幻片工業化生產方式,極具性價比。球1總制片成本3.5億,比《滿城盡帶黃金甲》還少花了一千萬,而《阿凡達1》投資近3億美元。
電影沒上映時,有人質疑《流浪地球》選擇春節檔,這個明顯不適合科幻的檔期。
不過大制作也只能選擇春節檔。上一年,黑馬《紅海行動》的表現看起來和《流浪地球》有點像,都不是傳統賀歲片,但都靠口碑實現逆襲。
但春節檔依然是合家歡和喜劇片的天下,最終2018年的春節檔票房冠軍是《唐探2》,亞軍是《捉妖記2》,《紅海行動》排名第三,總票房不到11億元。
可是,《流浪地球》給觀眾帶來了遠超預期的觀眾體驗,豆瓣開分即達到難得的8.2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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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觀眾在《流浪地球》第一次看到冰封的東方明珠、大褲衩和中國尊
除了幾千個特效鏡頭帶來的視覺震憾,《流浪地球》的內核非常新鮮,完全不同于西方視角的科幻敘事。
當然這也要歸功于原著。給地球按上發動機,帶著地球一起逃,完全跳出了西方星際電影的思維邏輯,腦洞非常大,格局也非常大。
電影并沒有刻意突出中國人的作用,而是把整個人類當成一個共同體;更強調組織的作用,而不是強行講個人英雄主義的故事。
同時,觀眾也很快發現,《流浪地球》也可以是一部適合春節檔的電影,因為故事的情感內核就是親情和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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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謂逆襲,其實就是市場對于內容的認可。在春節檔,這個觀影異常集中的檔期,口碑傳播效應被指數極放大了。
《飛馳人生》,則是2019年春節檔的另一位逆襲主角,這部賽車片票房最終拿到了17.28億票房,出乎很多人的意料。2019年也因此成為《飛馳人生》系列電影的開端。
賽車這個運動在中國,特別是當年還非常小眾,對于中國觀眾來說實在是有點遙遠。上映前看好這部電影的人并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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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馳人生》講的也是一個逆襲的故事,一位冠軍車手被禁賽后再次復出并打破紀錄。觀眾從中看到了中年危機,也看到了純粹而不計后果的熱愛。
當然,這個系列的成功,也可以說是本身也是賽車手的導演韓寒,找到了自己的人生舒適區,破解了自己的中年危機。
這個現實和電影交織在一起的故事,打動了一大群觀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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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意者,表達與市場錯位
2019年春節檔,最失意的人就是寧浩。
《瘋狂的外星人》票房不低,21.5億,但沒有達到當年28億的保底預期,成為中國電影商業史一次經典的豪賭失敗案例。
從定檔開始,《瘋狂的外星人》就被認為是當年春節檔最大的贏家。畢竟,寧浩執導、沈騰和黃渤主演,還是開創性的“瘋狂的”系列的最后一部,誰能不自信呢?就像當年大家看待暴漲的房地產,怎么可能會跌呢?
這部電影確實非常寧浩,也非常中國。外星人來到地球,遇到的是一個耍猴人和一個煙酒店老板,互為損友。在這里,外星接觸不再浪漫、宏大而神秘,兩個“中登”誤把外星人當成品種比較特殊的猴,也讓它訓練上崗。
當然了,這屬于寧浩對人類想象中的“更高權力”的一種嘲弄。他說,這個電影的主題特別簡單:“無論你是什么階層的人,你都沒有權力歧視別人”。
絕對的權力在這里以相當荒誕的方式被消解,美俄兩國的特工,被世界之窗傳來的照片耍得全球轉;外星人,在身陷囹圄的時候,甚至能被拿去泡藥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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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故事,在春節檔這種特別需要“直給”的檔期,并沒有取得寧浩想要的成功。《瘋狂的外星人》在大年初一、初二拿下單日票房冠軍后,口碑兩極分化,迅速被早期純靠“自來水”的《流浪地球》反超,拉出巨大身位。
編劇孫小杭對《每日經濟新聞》回憶,“我明明確確在電影院里感受到,確實有很多觀眾根本進入不了這個故事。”他和寧浩說,“我們的故事出現了技術故障,那里面好像誰都在挖苦。”但是,這就是寧浩的本意。
寧浩自己其實也注意到了“瘋狂的”系列是有盡頭的。觀眾的惡評不外乎覺得太鬧騰,屎尿屁笑話太庸俗,笑不出來,甚至還有人認為虐待動物(猴子是用特效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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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用四十年,干了西方三百年的事,存在各種各樣的沖突,新的舊的、農業的城市的、東方的西方的”,他想講的,就是這些沖突下的荒誕故事。但現在,城市化進程放緩,大家在建構一個統一的城市文明,“我已經把想說的說完了。”
不過,《瘋狂的外星人》里的寧浩,依然是一個自信的、敢表達、敢于投入的寧浩。《瘋狂的外星人》投資4億,其中有2億都用于特效制作,比如那個栩栩如生的猴子。從劉慈欣手中買下《鄉村教師》版權,到最后影片開發成功,足足花了10年。
一個題外話是,這也是一個非常熱心、外向的寧浩,他在2018年作為《我不是藥神》的監制,獲得巨大的成功,儼然有要帶著自己創立的壞猴子影業成為中國的A24的勢頭。
而《流浪地球》,也是從他手中割愛轉賣出去的版權,此后寧浩也對小破球劇組提供各種幫助,比如這兩部電影,用的是同一套宇航服。
在此之后,某種程度上,寧浩又回退到了大眾更能理解的故事。比如講明星孤獨心事的、劉德華主演的《紅毯先生》,講網紅的、葛優主演的《爆款好人》,都沒“使全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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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寧浩自己也說,想走“更加冷峻”的路線,粉絲習慣的橫沖直撞的情節,已經不復存在。
只能說,諷刺可能在這個時代是更艱難的,諷刺到位了做不了商業片,諷刺沒到位,老觀眾更不愛看了。
順帶一提,同一檔期推出的《新喜劇之王》就顯得更加潦草了。很多人當時看完就問,“這真的是周星馳的電影嗎?”一個女版“尹天仇”在橫店跑龍套的故事,本來應該是動人的,但在莫名其妙的故事線和不加節制的自我致敬中匆忙結束了,現在想起來還是令人惋惜。
不過,這也證明了在春節檔,至少質量不過關的影片,是絕對不會獲得市場的獎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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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是樂觀的產物
在這個時候,整體的大環境實際上已經走到了烈火烹油的轉折點。
2018年全國票房收入首次突破600億元,但票房收入和觀影人次的增速雙雙放緩,行業監管從嚴,熱錢退潮。
而2019年史無前例一度16部影片扎堆(最終8部定檔)的春節檔,某種程度上,是此前電影工業泡沫期結出的成果。而資本泡沫,經常更愿意去托舉更有想象力、更宏大的項目。
在這個時候,很多影片的籌備時間漫長,大家更少考慮市場當下需要什么,而是我能夠給電影市場帶來什么全新的體驗。
《流浪地球》從2014年立項、2016年開始籌備,拍到一半沒錢了到處找錢,也要繼續拍下去。但當時找錢相對容易。萬達撤資了,還有北京文化和中影。
但核心是,郭帆這些電影人不糊弄,“求乎上而得乎中”,導演本人對自身事業的極高自覺和追求,才讓“國產科幻”等于爛片的刻板印象,被打破了。
郭帆有很強的使命感,他曾說,“最大的愿望是電影至少不賠錢,這樣就會有更多的投資人相信這個類型,才有更多的導演嘗試去拍科幻,中國的電影工業才會不斷完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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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帆率先摸索建立了較高水準的中國科幻電影工業化流程。“難度核心不是創作,而是管理。”球1全片2200個視效鏡頭,團隊7000多人需要跨國管理。項目結束后,他做了長時間的復盤與全國調研,將所總結的工業化雛形和經驗教訓與業界分享。
同樣想要為中國電影工業化扛大旗的烏爾善,走的則是奇幻賽道。
《流浪地球》和《瘋狂的外星人》在青島開機時,隔壁就是烏爾善的《封神》劇組,郭帆曾多次參觀,并借鑒經驗。《瘋狂的外星人》《飛馳人生》,都是2017年開始籌備。此后這幾年,也是青島東方影都最高光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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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同樣是2017年啟動,野心更大的《封神》三部曲,命運就跌宕起伏多了。背后的主投方北京文化,曾押中《戰狼2》《我不是藥神》《流浪地球》等,是中國電影突飛猛進的最大收益者之一。但北京文化的崩盤、電影行業的寒冬,讓《封神》多次延宕,光環消磨殆盡。
北文的宋歌曾給“封神”規劃的劇綜、樂園、實景娛樂、游戲等全產業鏈,已告爛尾。但等《封神》終于在3年前上映,那種重寫民族神話的史詩氣質,仍讓人得以窺見狂飆時代的余暉。
題外話,流浪地球開始,吳京的熒幕形象,也從雖遠必誅的戰狼,進入了單身父親+孤膽英雄的新階段。
飛馳對韓寒也是一個轉折,他不再刻意強調對立沖突,從文藝男女的迷茫,落地過渡到了中年男人的理想超越。成功路徑跑通后,韓寒作品的男性氣質,也逐年遞增。
個人角度,2019年是第一次覺得看了很多好電影的春節檔。這不是一個偶然事件。這背后其實是電影市場整體敢于投入,電影人也敢于創作帶來的。
此后上映的《封神》《你好李煥英》《刺殺小說家》《熱辣滾燙》《哪吒》,依然是這種樂觀的產物,是上一個電影周期的勝利者。
而在這之后,像《滿江紅》《第二十條》這樣“快進快出”的電影變多。抓時代情緒、快速拍攝的“產品經理式”制片,也成為了新顯學,這樣更有社媒討論度,成功概率更大。這些產品,也成功占據了市場注意力。據媒體測算,《滿江紅》成本只有1億-3億,票房45.44億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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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騰為《滿江紅》減重20斤
而這背后,是2020年以來,全球性的電影制作生產斷代現象。
疫情影響的拍攝制作困難,資本退潮,都是重大打擊。
但更重要的是,對電影這個行業而言,消費模式上百年幾乎沒有大變,如今迎來了深刻的存在危機——人們不再追捧,不再習慣性消費電影這個內容形式。游戲、短視頻、短劇、網文等等,能提供更高濃度的情感體驗,更及時地呼應訴求關切。
還有一重存在危機在于,曾經被視為圣杯的電影工業化,被AI技術迅速迭代覆蓋,拉低“神格”。經年的探索積累、從業群體,被重重沖擊。
在這種情形下,要么像《哪吒2》一樣更提供奇觀式的極致深度體驗,成為突破電影載體本身的現象,贏者通吃;要么用低成本,以小搏大。沒有別的生存方式。因為今年的春節檔更進一步證明,腰部必死。
在這個復雜的新世界里面,“安全”可能是一種更加危險的選擇。
而我們懷念2019年的春節檔,懷念的不僅是萬物競發的創作繁榮,又何嘗不是當時文化體力充沛、對未來充滿希望的自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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