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群外交官集體懷念一位外交官

這是一期薦書，要給大家推薦的是一本比較生僻的書，甚至在豆瓣上因為看的人太少都還沒有評分。書雖然生僻，但書的主角曾經大名鼎鼎。

吳建民，曾經擔任過中國駐法國大使、外交學院院長等，退休后頻繁對公眾發聲，講國際問題和中國的對外政策。我記得2008年奧運會那次著名的“萬國來朝”的午宴，吳大使在央視直播中擔綱解說嘉賓。那些年他是大眾最為熟悉的外交官之一。

畫質是渣，但我對那天印象深極了。

可惜2016年春天，吳大使在武漢因車禍猝然離世。次年，他的親屬將其同事好友的懷念文章集結成冊，有了這本《難忘吳大使：追憶吳建民》。

因此不僅書的主人公大名鼎鼎，書中撰寫懷念文章的人也是大名鼎鼎，而且還很難看到他們的文字。如開篇序言便是楊潔篪同志，還有李肇星、傅瑩、沙祖康，更年輕一點的如劉海星、洪磊等。

為什么要推薦這樣一本書呢？

首先是它太生動了。舉個例子吧，吳大使是猝然離世的，所以文章中很多人都寫到了自己最初聽到這個消息的反應。

比如現任中聯部部長的劉海星，當時正陪同領導人外訪，因時差原因凌晨睡醒，看到消息“頓時驚得睡意全無”。

傅瑩對這個消息“完全不敢相信”，第二天登門悼念，看到吳夫人更是“讓人心碎”。傅瑩的文字還有點“老派文學”的感覺，在文中她稱吳夫人施燕華為“燕”。

打個比方說，這些文章不是他們穿上西裝套裝寫的，而是穿著便服寫的。對追求嚴謹周全的外交官們來說，真情流露顯然是很少見的。

他們追憶與吳大使相處的點滴，也不僅是悲傷，還有令人忍俊不禁之處。

前國家宗教局長葉小文不是外交官，但與吳大使相熟。他回憶有一次路過巴黎，吳大使請看歌劇，奈何葉局長吃不來這等細糠，長達四個小時的歌劇堪比處刑，他使勁擰大腿才不至于睡過去。事后，吳大使請他吃家鄉美食奧灶面，倒是這碗面令葉局長興味盎然，回國后還購買了同款，卻怎么也吃不出吳大使那碗的味道。

雖是一本懷念故人的冊子，但大多數人都寫得情真意切，無意中就成了一部高級別的外交官職業故事集。

這本故事集的吸引力，當然源自于外交官天然就是一個有吸引力的職業，同時這個職業又有點神秘。

神秘之處是外人通常不太具體清楚，外交官們圍繞的核心KPI是什么，他們的面臨的挑戰是什么？哪些事情做成了，他們會獲得贊賞；哪些事情做不好，又會獲得懲處？乃至于一個使館內部如何相處、同事之間關系如何平衡，這些都是鮮少人知的。

我印象深刻的一篇，是來自另外一位有名的外交官沙祖康先生，他作風強硬素有“鷹派”之稱，在日內瓦與溫文儒雅的吳建民搭班子，兩人如何相處？會不會產生爭斗？

沙祖康透露，他臨去前外交部黨委有個決定，“兩人中誰開第一槍，就先把誰調回”。那最后他們之間“開槍”了嗎？這個就先不說，你們自己看。

我想這些故事，讀起來無形中也是一套極好的職場教科書，它不是教條和理論的，而是具體和實操的。

我讀下來有個由衷感受，就是一個優秀外交官的煉成，或者任何一個職業的成就，好像沒有那么多復雜的密碼，往往就是做好幾個最基本的素質就夠了。

譬如對自己的觀點堅信堅定，看準的事情勇于表達。

姚云竹少將講了一個事，大約在2007年左右，金融危機爆發前夕，外交學院召開國際形勢的研討會。參會人員發言結束后，本來作為學院領導，吳建民再講幾句場面話就行了，可是他上去引用大量數據說，新的全球經濟危機很可能爆發，而參會專家沒有一人談到這種可能性，他表示不可理解和“明確的不滿”。

一個人如果像復讀機一樣，盡是跟別人說一樣的話，沒有或不敢說出自己的觀點，那他注定是平庸的。吳大使敢想、敢說，這便是他的過人之處。

還有呢，就是勤奮。

中國外交最大的風格，便是“總理遺風”。書中很多人提到，吳大使畢生以周總理作為楷模，極其勤奮，而且細致。

如今的外交部部長助理洪磊曾兩度在吳大使麾下工作，他說1993年末在新聞司，為了給一篇年終形勢總結定稿，吳大使周日在辦公室待了一整天，洪磊在幫著打清稿件，也是一整天。

圖為吳大使出使荷蘭。

這不是孤例。劉海星也給吳大使當過助手，他說吳大使每次演講前從不掉以輕心，都要備足功課，講稿要反復誦讀，還總念叨說：戴高樂是偉人，每次演講前還要對著鏡子反復練習，更何況我們這樣的普通人。

沙祖康大使對吳大使的特質看得很清楚。他說，吳大使對部下工作要求很嚴，凡在他手下工作過幾年以上的年輕同志，后來都有“出息”了。

這可不的確是有出息了嗎？

吳大使極其代表了我對一個老派外交官的完美印象：儀表堂堂、思維敏捷、認真細致、寬和有德，以及，出身江浙滬。

外交工作，要應對變亂的形勢；我們自己的工作，核心也是應對，去應對那些挑戰和麻煩事，包括應對那些討厭的人。從杰出外交官那里，感受既堅定又靈活，既勤奮又聰明，既敏銳又通透的處事為人之法，這是開年推薦這本書的原因之一。

學習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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