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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十,地日。老話說,初十是石頭的生日。這一天,石碾、石磨、石臼皆不可動,怕傷了石神,誤了收成。人們說,地生日,亦是人日之后大地蘇醒的開端。年走到這會兒,該返程的已啟程,該留守的歸了常,日子便從團圓的喧囂,緩緩落向沉靜的日常。今天想跟您說一個人。這人曾任揚州知府,是百姓口中實打實的好官。他任上時,年三十放輕罪犯人回家過年,約好正月初五歸獄,最終竟無一人缺席。他不愛錢、不戀權,唯獨癡迷書法,筆下隸書敦厚樸拙、方方正正,恰如他的為人。他叫伊秉綬。他寫的“福”字,堪稱清代隸書中最敦厚的一筆。望著這字,便像見著一位憨實長者,含笑佇立,不言不語,卻讓人打心底里覺得:這人,靠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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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那個讓犯人回家過年的人
清嘉慶七年,揚州府迎來一位新知府。伊秉綬(1754—1815),字祖似,號墨卿,晚號默庵,福建汀州寧化人,世稱“伊汀州”。他出身官宦書香門第,少時便拜在劉墉門下,每日晨起懸肘畫圓,從微圓到大圓,直至勻凈停筆,恰如達·芬奇畫蛋,在日復一日的基本功里,磨出了筆底的沉實與定力。26歲中舉,36歲登進士,他從刑部主事一路做到惠州、揚州知府。赴任揚州前,他在惠州任上因公正廉明,百姓為他立了生祠。后遭冤屈,發配邊疆,歷盡艱辛才得以平反,輾轉來到揚州。那年關將至,伊秉綬巡視府衙大牢。彼時的牢房陰暗潮濕,穢氣沖天。犯人們蜷縮在角落,凍得瑟瑟發抖。伊秉綬立在牢門口,看向獄卒,只問了一句:“這些人都已定罪?”獄卒答:“已定。”“既已定案,為何仍羈押在此?”“等……等過完年再行處置。”伊秉綬默然,轉身離去。次日,他做了一件轟動全城的事——傳喚所有輕罪犯人,逐一核對姓名、籍貫,詢問家中親眷。問罷,他緩緩開口:“今日是年二十九,我放你們回家過年。正月初五,自行歸獄。”犯人們懵了,獄卒們驚了,整個揚州府都炸開了鍋。有人私下嘀咕:這莫不是知府大人的試探?伊秉綬目光堅定:“你們信我,便回去;不信,便留下。但我把話撂在這兒:按時歸來,此事既往不咎;若敢潛逃,我親自督辦緝拿,屆時罪加一等。”犯人們遲疑片刻,隨即紛紛跪地磕頭,叩謝而去。正月初五,伊秉綬端坐府衙,靜靜等候。旭日東升,府衙門口漸漸出現了熟悉的身影。一個,兩個,三個……直至暮色降臨,所有被放歸的犯人,竟無一缺席,盡數歸來。有人問他:“大人就不怕他們一去不回?”伊秉綬答:“怕。但我更信,人心可感。”這一年,這件事傳遍揚州城。百姓們都說:伊知府,是真真正正的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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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那個不要錢的知府伊秉綬在揚州任上十年。十年間,他的俸祿除了維持基本生計,盡數用于接濟貧苦百姓,未曾往老家寄過一分錢。每逢除夕,他便讓人在府衙門口支起大鍋,熬粥賑濟無家可歸者;寒冬臘月,他購置棉衣,分發給缺衣少穿的鄉民;遇上天災荒年,他開倉放糧,親自坐守糧倉門口,監督糧食公平分發。而他自己的生活,卻清苦得令人心疼。他居于府衙后院三間破瓦房,每逢雨天,屋內四處漏雨;身上的官服洗得發白,打了補丁仍繼續穿;日常飲食與衙役無異,粗茶淡飯,毫無特殊。有人勸他:“大人乃一方知府,當有知府的體面。”他淡然一笑:“知府的體面是什么?不過是替百姓辦實事、解難題罷了。”離任之日,揚州百姓傾城而出,列隊相送數十里。有人沿路垂淚,有人緊拉他的衣袖不肯松手。他走后,百姓自發湊錢為他修建生祠,祠中供奉著他的畫像,畫像下方刻著一行字:“伊公在,百姓安。”這七個字,勝過千兩黃金,堪比萬代豐碑。《蕪城懷舊錄》將他與歐陽修、蘇軾并提:“揚州太守代有名賢,清乾嘉時,汀州伊墨卿太守為最著,風流文采,惠政及民,與歐陽永叔、蘇東坡先后媲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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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那個和鄧石如齊名的人伊秉綬是藝術全才,詩、文、畫、印皆精,山水梅竹清逸出塵,詩文篆刻亦自具面目。而書法一道,更是集大成者——行草上追顏真卿、李東陽,勁秀清絕;篆隸則遙接漢碑,以篆筆作隸,獨開生面。他的隸書,最是驚世駭俗。受《衡方碑》碑額啟發,他省去蠶頭雁尾,以平直勻凈的線條,化繁為簡,獨返本真。線條光潔流暢,卻勁健爽朗,全無輕滑虛弱之態;結構上,他不似《曹全》《史晨》那樣主筆突出、次筆緊縮,而是將筆畫向四周拓展,字字飽滿寬綽,遠望如城郭矗立,近觀則金石有聲。漢隸的淳樸平實、唐楷的雍容大度,在他筆下渾然一體。時人將他與擅長篆書的鄧石如并稱“南伊北鄧”,又與桂馥齊名。桂馥雖同樣用筆平直、氣魄宏大,卻少了伊秉綬那份將隸書革新到底的勇氣與魄力。伊秉綬的隸書中,偶有篆字裝飾意味,打破了平衡刻板,在當時堪稱新潮而富有創意。正如康有為所言:“集分書之成,伊汀州也。”他以顏真卿的骨力入隸,以篆書的簡凈破俗,以一生的清直與擔當為筆,在清代碑學中興的浪潮里,硬生生開出了一條屬于自己的路。那一筆一畫,不只是書法,更是他為人的敦厚與方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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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那個敦敦厚厚的福字伊秉綬的字,如其人,如其心。他寫隸書,不刻意追求漢碑的斑駁古拙,也不效仿鄧石如的渾厚蒼茫,只以本心書寫,一筆一畫,方方正正,敦厚樸拙。似木雕成,如石壘就,每一筆都扎實有力,每一劃都沉穩篤定。后人評價他“隸書如金剛杵,力能扛鼎”。可在我看來,他的字更像他本人——沉穩可靠,值得托付。他筆下的“福”字,藏于其經典隸書楹聯**「敬能滋厚福,靜以獲長年」**之中。這“福”字,寬博厚重,方頭方腦。橫畫如房梁般遒勁,豎畫似立柱般挺拔。整字佇立,宛如一座堅實的小屋,能遮風擋雨,能讓人身處其中,安安穩穩度日。初見這字,我便想起那個年三十獨坐府衙的知府。他守著空蕩蕩的府衙,等一群歸期未定的犯人,明知有風險,卻仍選擇相信。這個字,正是那位守望者的心聲。敦厚,因心底存善;穩當,因心中有底;方正,因心守規矩。這個敦厚樸拙的“福”字,并非獨立碑刻,而是以紙本墨跡為祖本傳世,現藏于公私文博機構與藏家之手。他并無專門書“福”原碑,后世為傳其書風,將此字與楹聯復刻上石、制為匾額,福建寧化、揚州等地紀念館、祠廟皆有復刻碑刻,拓本遂廣為流傳。晚清至今,此“福”字隨《伊秉綬隸書墨跡選》《默庵集錦》等法帖刊行,成為清代隸書最具代表性的吉語單字,以墨跡、拓本、刊印三種形式,穩穩傳至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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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大年初十,我把這個福字送給您今日是大年初十,石頭的生日。石頭,沉默寡言,不事張揚,卻腳踏實地——踩上去,它不晃;靠著它,它不歪。蓋房、鋪路、砌墻,皆離不開它。最不起眼的存在,往往是最堅實的依靠。伊秉綬的這個“福”,便是如石頭般的福。愿您這一年,擁有石頭般穩當的福。不是飄忽不定的浮福,是沉甸甸落在實處的真福。如伊秉綬的字,一筆一畫皆扎實,穩穩佇立,風吹不搖,雨打不垮。行路時踩著它,踏實;疲憊時靠著它,心安。愿您這一年,擁有被人信任的福。伊秉綬信犯人,犯人不負他。這世間最難的,從來不是讓人畏懼,而是讓人信任。愿您這一年,所行皆坦途,所遇皆赤誠,有人信您的話,信您的事,信您的人。被人信任,便是心底最大的底氣。愿您這一年,擁有心里裝得下別人的福。伊秉綬在揚州十年,未攢下金銀田產,卻攢下了百姓的民心。離任時的數十里相送,便是最好的證明。人這一生,能裝下別人,別人便會裝下您。愿您心里裝得下父母,裝得下子女,裝得下身邊人。心懷寬廣,日子自會敞亮。愿您這一年,擁有不聲不響做事的福。伊秉綬做的事,從不多言。放犯人回家,他未張揚;開倉放糧,他未邀功。只默默踐行,做完便罷。可百姓記了他幾百年,歷史傳了他幾百年。愿您這一年,也能做些不聲不響的事,不求人知,但求心安。
愿您這一年,擁有石頭的福。石頭平凡,卻不可或缺;石頭沉默,卻自有力量。愿您做個踏實的普通人,過安穩的普通日子,享真切的普通福。普普通通,穩穩當當,便是人間最好的光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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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十已至,年,是真的過完了。太陽照常升起,日子照常前行。兩百多年前,伊秉綬在揚州城寫下這個“福”字時,或許從未想過,它會跨越時空,被今人在手機屏幕上反復品讀。他留下的,從來不止一個字。是敦厚,是方正,是初心,是人心。今天,我替這位清代良吏,把這個“福”字送給您。愿您丙午馬年,如這字一般——穩穩當當,靠得住,藏著暖,能為自己,也為身邊人,撐起一方安穩天地。
愿您新的一年,擁有石頭一般,堅不可摧、穩穩當當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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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字一福·第十篇今日福字:伊秉綬隸書“福”福氣屬性:敦厚方正,力能扛鼎宜:腳踏實地,與人為善,不聲不響做事請福聚福,送福得福。見者有福,福滿人間。【明日預告】【一字一福·第十一篇】金農的“福”:那個被人喚作“冬心先生”的怪人,寫下了最別致的福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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