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西方哲學自亞里士多德的第一哲學“本體論”以來,就探究一切存在者之存在的本體,而現象學繼承并批判傳統形而上學,提出“回到事實本身”口號。上海市社科規劃優秀課題“當代歐陸哲學的最新進展:馬里翁現象學研究”(2022ZZX001)指出,馬里翁給予性現象學繼承和超越經典現象學乃至傳統形而上學,以徹底的還原,切近現象自身之給予性,回歸萬物存在之本源。
原文 :《馬里翁現象學:回歸萬物存在之本源》
作者 |上海應用技術大學馬克思主義學院講師 胡文靜
圖片 |網絡
![]()
![]()
本源之給予性:回歸現象自身
讓-呂克·馬里翁(Jean-Luc Marion)是當今法國現象學領軍人物,他的“給予性現象學”是歐陸現象學的最新發展成果,繼承了經典現象學對傳統形而上學的批判與超越精神。現象學自胡塞爾開創以來,就追求“回到事實本身”,這個事實本身就是現象學意義上的現象之本質或現象自身,是一切現象顯現之本源,也是世界萬物生發之本源,類似于中國哲學的“道”。現象學就是用還原的方法,去除傳統形而上學設定的外在、虛假的遮蔽物,去切近與回歸本源、真實的現象自身。
現象自身在胡塞爾現象學體系里是純粹先驗自我意識的被給予性(Gegebenheit),蘊含普遍本質的意向性結構關聯(意向活動和意向對象)。先驗自我意識通過意向活動構造出意向對象,此意向對象包括人類知識及世界萬有。而在海德格爾那里,現象自身是“存在”(Sein)或“有”(德語為Es gibt,直譯為“它給予”)、“本有”(Ereignis)。在海德格爾哲學后期,“本有”處于本源地位,給出時間與存在,以及世間萬物之存在者。
![]()
馬里翁現象學以“給予性”(法語為donation)概念為核心,這一概念顯然是對胡塞爾“被給予性”概念和海德格爾“本有”概念的繼承與發展,并與后兩個概念一樣,在各自哲學體系中處于本源地位。馬里翁以“給予性”概念更徹底地推進了現象學對現象自身的切近,他批判胡塞爾的先驗還原停留于先驗自我意識在意向性結構中構建對象性,海德格爾的存在論還原止步于此在之生存意義去追尋存在。馬里翁提出自稱為終極的現象學還原原則——“越多還原,越多給予性”,以徹底的還原,將現象學“看”之目光投注到本源之給予性上,揭示出諸多曾被經典現象學乃至傳統形而上學忽略的充溢現象。
![]()
![]()
給予性之過度給出:充溢現象
何為“充溢現象”?充溢現象是指現象自身在直觀中之“給予性”,溢出了自我意識含義意向之范圍和視域。這是對胡塞爾現象學“真理”概念的批判。胡塞爾認為直觀充實不可能超出含義意向,直觀充實最理想的狀態就是能完全充實且符合含義意向,這顯示出先驗自我的概念式含義意向的權威。胡塞爾在《邏輯研究》中指出,真理(明見性)是含義意向和直觀充實的相即,即感性直觀對含義意向(概念、符號等)的完全充實。
馬里翁認為,“給予性”是現象從其自身給予(繼承了海德格爾對現象的定義“從其自身而顯現自身者”),而不是根據先驗自我的含義意向要求來被動充實。但在現實中,現象自身之給予,會依據主體還原的程度而存在著給予和顯現的等級差異,主要分為貧乏現象、普通現象和充溢現象。貧乏現象是指直觀少于含義意向,例如數學和邏輯只有概念形式和推理,直觀內容很少;普通現象是指自然科學研究對象,以及作為技術對象的工業產品,是我們運用概念將其作為對象來控制的現象。例如,科學研究會裁剪直觀,依據理論假設去制定實驗,省略和消除不利因素,刨除自然物性質的豐富差異性,使其同質化、量化,符合科學理論和實驗的意向指向;工業產品依據生產訂單和經濟交易需求,制定生產計劃和模型(概念),流水線規模化復制生產,強迫直觀等同于概念之意向指向。比如手機,我們用概念設置運算法則來使用它。與貧乏現象和普通現象先依據概念來限制直觀不同,充溢現象讓直觀(給予性)先于一切限制而給出自身。充溢現象是現象性的典范,也是現象的普遍基準和本來面目,所有現象本質上都是充溢現象,只要經過馬里翁現象學意義上的徹底還原,就能揭示出其中的充溢性。
![]()
馬里翁稱充溢現象為“悖謬”,因其違逆和突破理智主體視域(尤其指笛卡爾-康德的先驗“我思”,及胡塞爾先驗自我意識之對象化指向與視域)而過度給出。馬里翁為彰顯其現象學突破傳統哲學對經驗現象條件的知性規定,以康德的四類知性范疇表為參考系,舉出四類充溢現象過度給予的典例:在量上,不可測度與預計,具有無限解釋維度,突然降臨和發生的事件;在質上,耀眼奪目,具有卓越可見性,但本質上是主體意識鏡像的偶像與畫作;在關系上,超越一切外在關系限制,絕對、直接、內在地自身感發與給予的肉身;在模態上,從無限深邃的眼眸中投射出愛的絕對命令與呼喚,充溢、逆轉“我”之意向性指向的面容。
“給予性”在數量上的充溢給出,如事件,從其自身給出,超越形而上學有限主體構建的理由與原因。事件發生前,我們不可通過理性概念來精準預測;事件發生時,獨特唯一,時刻更新,我們唯有直接接受與體驗;事件發生后,不可逆轉與修改,也不能對其予以充分完全的解釋。尤其,馬里翁通過批判傳統哲學中以笛卡爾為代表提出的形而上學因果性原理,來證明事件發生這一現象自身給出與顯現,超越主體理智(因果性)設定而具有“非因果性”,如事件之負熵性。事件之負熵性借鑒物理學中的負熵概念,物質系統在自身不可逆的系統能量耗散過程中,從外界吸收物質和能量而讓系統的熵值逐漸降低,使系統趨于穩定有序。而在事件不可逆的發生過程中,諸多動力因從外部滲入此事件系統,致使事件的結果比原因豐富,因而我們不能通過有限理智構建的因果性原理,從已發生的結果去追溯事件發生的所有原因。因此,事件在時間中自發涌現、突然而至,具有非因果性、非對象性和事實性,最為典型地彰顯了現象自身給予之充溢與過度的根本特性。
“給予性”在關系維度上,如“肉身”之在直接性與內在性中自身感發或給予,超離一切外在關系(尤其以時間順序關系為基礎的因果關系)的限制,而具有本源性。通過論證笛卡爾的感受性“吾身”具有為理智性“我思”奠基的本源基礎性,以及借鑒胡塞爾對“肉身”與可見的物理性“軀體”的現象學區分,馬里翁在現象學上更鮮明地提出“肉身”現象。“肉身”不可見,逃脫主體之對象化視域,它深藏不露、隱而不彰,卻又顯發一切。“肉身”不是可見的軀體,而是作為源初絕對的內在性之自身,相當于西方傳統哲學中自由無形、具有能動性的靈魂、努斯(古希臘哲學用語,意為心智、理性),統領全身所有可能的活動樣式,是一種融合感覺與思想等活動為一體、具有表現世界的能與力的結構和系統。數理思維、感知感覺、情緒感受、意愿欲求等一切思想活動都奠基和融攝于肉身之自身感發。
![]()
“給予性”在質與模態上的充溢顯現案例是畫作(偶像)與面容。這兩者在馬里翁早期著作中就合在一起對比討論。偶像,無論是具體形象還是概念偶像(形而上學中的“自因”概念),都是人類自我意識投射出的鏡像。譬如,西方古典繪畫的畫作蘊含不可見的透視,構造出理想性的空間,賦予可見者深度與秩序,相當于胡塞爾現象學主體意向性指向。畫家將自身給予的現象還原為可見者,在二維平面畫框內展現卓越強烈的可見性與攝人心魄的意義和效果。但畫作終究只是主體意向性構造的偶像,是映現主體意識內容與輪廓的無形之鏡,反過來限制并禁錮主體自身;人的面容則蘊含倫理道德含義,面容中的眼眸看似虛無,卻無限深邃,投射出不可見的愛之凝視,充溢、逆轉了主體意向性的對象性指向(注視),打破了形而上學主體的自我偶像崇拜。
![]()
![]()
馬里翁現象學的當代意義
馬里翁通過徹底的還原揭示出諸多充溢現象,突出了現象自身“給予性”之自主性和本源性,褫奪了以笛卡爾、康德、胡塞爾為代表的傳統形而上學思維主體的權能,并將主體“我”轉變為接受性與被動性的“領受者”(l’adonné),乃至“愛者”(l’amant)。他在后期著作《愛的現象》中提出通過“愛洛斯還原”將笛卡爾式“我思”轉變為“愛者”,愛是純粹給予性,“我”唯有在“愛之給予”中,才能通達無限和至福。“我”之主體身份的貶黜,映射出馬里翁對西方現代性的批判,尤其是對近代自笛卡爾以來數理思維主體的批判,以及對人操控自然的“人類中心主義”的矯正。
![]()
馬里翁現象學“給予”我們啟示,唯有在虛心經受來自現象自身之悖謬沖擊,承認“我”之有限性,才能切近現象自身之無限給予;唯有對自然與他人懷有仁慈之愛,才能消弭時空之限礙而通達無限他者,進而返回到人與自然本然一體的本源“給予性”,從而獲得幸福。而這與中國哲學中儒家通過“仁愛”(《論語》中孔子回答樊遲問仁,答曰“愛人”)體悟“天道”,進而通達“孔顏樂處”(以及曾點之樂)與“萬物一體”(譬如,程顥說:“仁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由此得自然和樂,陽明也說:“樂是心之本體。”)的境界,庶幾相通。
文章為社會科學報“思想工坊”融媒體原創出品,原載于社會科學報第1970期第5版,未經允許禁止轉載,文中內容僅代表作者觀點,不代表本報立場。
本期責編:程鑫云
![]()
《社會科學報》2026年征訂
點擊下方圖片網上訂報↓↓↓
![]()
![]()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