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誕”少一點吧，不要把人當傻子！

hi，我是胖胖。

過年賦閑在家，無意間聽到一句歌詞，分享一下：

“人為了行善做好事，卻在途上做遍惡的事，菩提樹下鋪著全是血衣。”

由于是粵語歌，可能有些朋友會因格律和押韻的緣故認為不合平仄，這或許只是地域格律的差異。我不懂音律，胖胖也僅僅只是從歌詞的維度，大呼過癮罷了。

菩提，在我們語境里，是覺悟，是慈悲，是普度，是干凈到近乎神圣的東西。但歌詞偏偏要在菩提樹下鋪滿血衣——兩種意象之間的撕裂，正好對應了一種互聯網上常見的敘事：用最光潔的外殼，包裹最粗糲的內核，用最動人的語言，掩蓋最殘酷的現實。

我自認對任何媒體的造神敘事，早已是一種脫敏的狀態。我也認為，很多媒體唯一能做的，只是共情，再多，不過是多為這些群體呼吁幾句——畢竟，呼吁本身，也是一種內容。除此之外，本質上我們都活在各自的命途中，誰也不能徹底拯救誰。

作為萬千芻狗的一員，我也曾親歷過各種至暗時刻，我深知真實的苦難是粗糲、骯臟且令人絕望的，它并不帶任何勵志的濾鏡。

但是，如果用菩提的表象，去覆蓋底層生存中極其慘烈、甚至帶著血腥味的代價，就顯得有點過于殘忍了：

這是胖胖昨天刷到的一則新聞。

一對來自河南的95后年輕夫妻，曾經是懷揣夢想、在青島經營物流站點的創業者，而今是身背20萬債務、并肩奔跑的騎手。

春節，他們把兩個孩子送回老家，自己留在青島，理由是春節單多、價高。

四周時間，兩人賺了近4萬塊錢。

新聞寫得很好，真的很好，然后呢？

然后是什么？

然后是鏡頭關掉之后，他們繼續騎上電瓶車，繼續穿梭在青島的街道里，繼續在寒風里等單、搶單、沖刺，繼續在某個深夜數今天賺了多少、還差多少、還要跑多久。

還有，兩個孩子在河南老家，可能還不太明白，為什么別人家的爸爸媽媽都回來了，自己的沒有。

20萬的債，還剩多少，還要多久。

這些，新聞沒說。

新聞只說了那句話：“并肩奔跑。”

胖胖算了一筆賬。

春節期間，是外賣行業單價比較高、平臺補貼比例大的時間窗口，這是騎手們都知道的事。

四周，近4萬。

折算下來，兩個人，也就是說每人每天要賺近700元。

700元一天，可能意味著你必須從早跑到晚，意味著你的每一分鐘都不能閑著，意味著你的腿、你的腰、你的頸椎，都在承受遠超正常負荷的消耗。

你不能生病，不能受傷，不能有任何意外，因為一旦停下來，這個數字就會立刻崩塌。

這不是努力，這是透支，用身體的折舊，換取債務上數字的縮減。

胖胖不是說他們不值得尊重。

恰恰相反，我對他們充滿敬意。

但我的敬意，和媒體的敘事，指向的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在那樣的處境里，他們仍然沒有放棄，仍然在用盡全力撐著，這是我敬重的點。

但是，媒體敘事卻告訴你的是，這多美好，這多勵志，這就是愛情，這就是希望。

這對夫妻的故事，是真實的嗎？

可能大概率是真實的。

但它是完整的嗎？

不是。

因為你只看到了跑出來的人，這是不是一種幸存者偏差？

四周賺了近4萬，這個數字能實現，我想需要同時滿足幾個條件吧：

本身體力足夠強，對片區路線足夠熟悉，兩個人配合足夠默契，運氣足夠好沒有出事，身體條件足夠硬撐過了這四周。

這些條件，不是每一個騎手都能滿足的。

大多數騎手，是滿足不了的。

有多少人，在送外賣的路上摔過跤？因為趕時間闖了紅燈，然后出了事？有多少人，跑了一整天，有哪些人到手的錢連預期的一半都不到？有多少人，在某個深夜，坐在路邊，看著手機里的收入數字，不知道這條路還要走多久？

這些人，不配出現在他們的報道里。

因為他們的故事，不好看，不夠正能量！

你看，他們負債20萬，送外賣，四周賺了4萬。所以，努力是有用的，堅持是有意義的，只要你拼，就能還清。

那如果你還沒還清債，是因為你跑得不夠快，不夠拼。

這也就是所謂的一次歸因轉移——把一個結構性的困境，變成了一個個人努力不足的問題。

評論區是這樣說的：

為了核查這則新聞的可行性，胖胖去問了我的一個朋友。

去年，他餐飲店開不下去，也負債了將近20萬，也去送外賣：

幾個平臺加起來，一天下來，150塊。

他補了一句：平均一天跑夠10個小時，能有300就不錯了。

然后他說，這還是春節的單價。

我不知道該怎么回復他，難道我說你已經很努力了嗎？你看看別人？

媒體能給的，只是一則關于另一對夫妻的新聞，告訴他：

你看，人家負債20萬，送外賣，四周賺了4萬。言下之意，是你不行。

但我朋友不是不行。他只是，沒有那么幸運，沒有那么好的片區，沒有恰好遇上那個數據好看的四周。

他只是，是大多數。

而大多數，從來不是報道的主角。

問問這些媒體，你們是為了讓更多人看見騎手群體的處境嗎？

如果是，那為什么不去報道那個一天只賺150的人？為什么不去拍那些在路邊等單、凍得縮在電瓶車上、眼神空洞的騎手？為什么不去追問平臺的抽成比例、接單算法、超時扣款機制，這些才是決定騎手收入的真正變量吧？

你們這是為了呼吁改善騎手的處境嗎？

如果是，那為什么這些故事不能是這個系統是否合理、這些人是否應該得到更多保障？

兩種畫面，說的是同一件事，但你得到的感受，是完全不同的兩個世界，我只覺得體感不適。

他們眼里，貧窮是背景，愛情是主角，努力是出路，故事有溫度。

另一個世界里，貧窮就是貧窮本身，它壓著你，磨著你，大致一天10個小時300塊，沒有濾鏡，沒有旁白，且不能看沿途風景！

媒體選擇了前者來講故事，真好看！

王朔曾說：

“世界上最無恥、最陰險、最歹毒的贊美，就是用窮人的艱辛和苦難，當作勵志故事去愚弄底層人。”

透過這句話，胖胖想說一句很簡單的常識，但它好像在現在變得越來越不合時宜：

把貧窮當成貧窮來看待，不要把它包裝成一種精神財富。

有些敘事認為，貧窮是有價值的，是一種歷練，是一筆財富，經歷了它，你會變得更強大、更懂得珍惜、更有人生厚度。

竊以為，這是一個謊言，一個被反復講述、反復美化、反復消費的謊言。

貧窮是你生病了，不敢去醫院，因為你算過了，掛號加檢查加藥，可能要花掉你三天的收入。

是你的孩子在老家，你不在身邊，你不知道他們今天有沒有哭，有沒有問媽媽在哪里。

是你騎著電瓶車在路上，不是在看沿途風景，是在心里默算今天還差多少單，今天能不能把昨天的窟窿補上。

是你深夜回到出租屋，腿是酸的，腰是疼的，你想著明天還要繼續，但你不知道這個繼續到底還要持續多久。

這些，不是精神財富！

這是消耗。是真實的、一點一點的消耗。

誠實地看見那對夫妻身上真實的重量，而不只是他們故事里的溫情。

誠實地關注那些摔倒在地的后者，而不是只看領跑的人。

如果我們只看領跑的人，我們得出的結論永遠是：

努力有用，堅持有用，愛有用。

但如果我們去看那些中途停下來的人、跑偏了的人、摔倒了的人，我想，我們得出的結論，可能會復雜得多，也真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