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東
窗外還飄著鞭炮的碎屑，年味兒沒散盡，手機卻靜了。
除夕到初一，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兒子在江蘇發來語音，女兒在河南發來視頻，紅包在對話框里神出鬼沒，像打一場隔著千里的太極。
我硬塞，他們硬還，推來搡去，最后都點了"退回"。
女婿、孫女、外孫女只是在微信上拜年，聽著親切，看著暖心，可我知道，那頭的屋子也空著。
王陽明說"援之登岸，然后授之衣食"。
我坐在廣東的陽光下，突然分不清誰是落水的人。
我發紅包，是怕他們游得太累；他們拒收，是怕我這把老骨頭沉得太快。
都在水里，都想著救對方，結果衣裳扔來扔去，沒人接。
最戳我的是女婿那條語音。
他說"爸，今年穩了，您別操心"，背景里有外孫女喊"外公新年好"！緊接著聲音越來越小。
我反復聽了三遍，想從雜音里聽出點別的——他們吃了什么，屋里暖不暖，沙發是不是還缺個靠墊。
什么都聽不出。
這就是微信拜年的好處，也是壞處：把千里縮成一寸，卻把一寸凍成冰。
我老想著"合家團圓"四個字。
往年是盼，今年是怨，怨完了又悔。
怨什么？
怨合家團圓遙遙無期；悔什么？
悔自己沒本事把三家人拽到一張桌上。
王陽明憂李道夫"急于為教"，我憂自己"急于為祖"。
急于用一個紅包、一個視頻通話，完成春節的儀式，確認自己還被需要。他們拒了紅包，我連這點確認都落空了。
重讀"隨機導引，因事啟沃"，突然松了口氣。他們發視頻，是"隨機"；女婿說"穩了"，是"因事"；孫女外孫女喊那一嗓子，是"啟沃"。
我沒在岸上，他們也沒在，我們都在各自的水里撲騰，但撲騰的時候，還想著往對方那兒扔根繩子。
這繩子細，細到撐不住人，但心意是實的。
我把沒發完的紅包錢轉回卡里，截圖保存。那張圖里，"已退回"三個字紅得刺眼，卻比"已接收"更讓人踏實。
初七了，廣東的太陽暖烘烘的，江蘇和河南不知道什么天氣。
我點開女兒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橘子甜不甜？"她回得很快："甜，爸您也買幾個。"
這就夠了。
衣裳沒扔出去，但知道岸上有人，穿著衣裳，還惦記我冷不冷。
王陽明要是活到現在，大概會笑：你們這叫"感發興起"？
這叫"隔空撓癢"。
可撓到了，也是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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