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赤馬遇上紅羊，60年后又找到真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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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孔捷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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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伊始，馬年啟元。適逢赤馬紅羊，正是讖緯學說標記的禍劫易發之年。丙午銜接丁未60年一遇，2026是赤馬年，2027是紅羊年。讖緯學判斷赤馬紅羊兇煞當值，謂之“紅羊劫”。

1126年靖康之恥，北宋滅亡，歲值紅羊劫；1906年慈禧與光緒先后去世，東南洪災；1966年不用說都知道發生了什么。

我離鄉之前已不看春晚，在我的家鄉春晚收視率一向甚低，曾以為是地域語言問題，于是強力推廣普通話，以致民間發起了多輪“撐粵語”運動。

后來發現并非地域語言問題，已經實現語言大一統的東南沿海地區，春晚收視率同樣不高。個中緣由超出本文范疇，不去深談。

聽說今年春晚舞臺色彩調低了喜慶大紅而多了大綠，“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以期趨吉避兇。也不知是否如此，我沒問看過的人，我的朋友圈恐怕沒誰看春晚。

遙遠而日漸陌生的話題不去多談，我只說美國。

美國春晚之擾攘

美國也有“春晚”，每歲美式足球超級碗總決賽都在中國春節前后，萬眾矚目的中場秀被戲稱為“美國春晚”。

今年美國超級碗中場秀收視率和YouTube點擊率已逾6000萬，按中美人口比例，看中場秀的遠超看中國春晚的比率。

這屆超級碗中場秀由波多黎各歌手Bad Bunny (壞痞兔）擔綱演出，他全場用西班牙語說唱，盡情展示拉丁美洲文化。中場秀主題是超越撕裂與仇恨的只有永恒人類之愛，尤其在當下紛亂喧囂的美國及世界，我們太需要擦亮那扇最光明最美好的心靈之窗。

特別觸動我的是中場秀展現的連綿甘蔗田，我新近完成的長篇小說《龍母之河》里面有不少類似場景。一人多高的蔗林是華南青紗帳，小說故事頭緒及人物命運都與甘蔗林有瓜葛。

甘蔗田是波多黎各象征，此間是自由邦，人民是美國公民，只是沒有投票權。來自拉丁美洲各國的移民對美國繁榮貢獻巨大，不單是經濟，拉美文化也融入美利堅文明主動脈，成為生機勃勃的血液。Bad Bunny (壞痞兔）正是其中象征。

13分鐘中場秀所代表價值與MAGA主義南轅北轍。當紅藍白三色焰火照亮舞臺背景“唯有愛能超越仇恨The only thing more powerful than hate is love.”華彩高潮是Bad Bunny將橄欖球結結實實砸在地上，完成了美式足球的觸地達陣，橄欖球上寫著“我們同屬美國Together, We Are America”，最后他用西班牙語豪邁地宣告：“我們還在這里！”

• 圖片來自Joseph BraboNFL

這屆中場秀核心價值在于，拉美文化并非被包容而存在，而是美國一部分，它就站在舞臺C位聚光燈之下。

川普當然暴怒，他發長帖痛罵這場中場秀“糟糕透頂”，“不符合美國的標準”，是“對美國偉大的侮辱”，“根本沒人聽得懂他在說什么。”

這就是川普“我們VS他們”的劃分界限，不但價值觀歧異的美國人是“他者”，說不同語言的更是“他者”。這與他此前指移民是“毒害美國的血液”，討厭移民“說著沒人聽過的語言”前后一貫。

這種價值對立的焦點在于“誰是美國”。族裔多元文化多元是美國偉大的堅實基礎，MAGA敘事則是身份政治，以種族和血統去爭奪“誰是美國”的話語權。然而美國——尤其是美國——離開多元化就會淪為割腕自殘失血瀕死的國家。

根據美國人口普查局數據，有22%的人使用英語之外的母語，換言之美國3億5千萬人當中約 6700萬–7000萬人使用雙語。其中使用西班牙語最多，有4千萬。

實際上會兩種或更多語言的人口多于這個統計數據，因為美國越有文化的人就越能掌握更多種語言，而英語以外的語言并非他們的母語。而美國人口普查局只普查在家使用非英語母語的人口，不會統計通過學習而掌握另一種語言的美國人。

川普不屬于這種人，他除了英語什么都不會，而且他詞匯量貧乏，短句多，最適合低文化MAGA的脾胃。

“根本沒人聽得懂”，那是川普聽不懂而已。他何止聽不懂，更拒絕接受。其實道理很簡單，西洋歌劇多使用意大利語和德語，是否聽懂那種語言并不影響歌劇成為文明瑰寶。當然川普確實欣賞不了，他沒那種品味。

改換門面掛上川普名字的華盛頓肯尼迪藝術中心，往后還允許“根本沒人聽得懂”的歌劇演出嗎？并非自任藝術董事會主席的川普準許與否的問題，而是華盛頓歌劇院自從藝術中心改名就立馬脫鉤了，再也不肯在那塊招牌下演出。

再說一個簡明例子，全國有多少人聽得懂粵語？那并不妨礙粵語歌流行大江南北，此為一脈中華文化。中國春晚也有地方戲曲節目，只有失心瘋的權力者才會怒噴“糟糕透頂”、“根本沒人聽得懂”。很不幸，美國就有一個失心瘋。

他的病沒法治了，但美國的病尚可治愈。最高法院裁決川普的全球關稅政策違法，就是艱難療程第一步。

川粉的黃昏畸戀

然而，凡是挺川成粉者，無一例外都將川普的愛憎內化為自己的愛憎，永遠在調整自己的朝向與站姿，跟定川普踏步看齊。

川普噴超級碗中場秀，華川粉連美式足球規則都不懂便齊齊跟進。盡管他們也操“根本沒人聽得懂”的語言，但愛川普所愛，恨川普所恨。

圖片系AI生成

只有很Low的人才會嫌棄別人的母語。記得我剛到普林斯頓大學，與人交流先說一句：“抱歉，我的英語很差。”對方很紳士地回答：“沒關系，我的中文更差。”那是人格尊重和文化教養。川普沒有，MAGA也不會有。

多元化曾是一個好詞，讀過點書的華川粉未出國前或多或少都自詡自由派，美國的包容與多元曾是自由燈塔的明亮光束。里根那句箴言常被引用——不管你來自世界何處，只要認同美國憲法，你就是美國人。

華川粉能來美正是在于美國寬廣的襟懷，而川普要清理門戶，驅逐”他者“，華川粉也跟著起哄，“同去，同去，于是一同去。”（見《阿Q正傳》）。

如今多元化和多樣性不再是好東西。華川粉稱頌川普降世拯救美國，尤其是拯救基督教文明。美國的定義變了，里根的箴言過時了。

川普所謂“不符合美國的標準”，是“對美國偉大的侮辱”，那是因為他的美國是另一個，就是回到更古早的歷史時段去重新偉大的美國。那個美國早就回不去了，川普放言要完成這不可能的任務，所以MAGA們覺得他是天選之子。

華川粉移民所為何來？回到排華法案那個美國很偉大嗎？

近年我見識的世相，真是勝讀十年書。無論是遠方偽自由派還是眼前的華川粉，都刷新了我對人性認知。

我曾寫過，一個共和黨朋友對我說，如今美國人不好意思再對人家奢談美國價值了。誰知川普走得更遠，他公開唾棄了那些價值。

我也寫過，川粉們越來越少甚至不提民主憲政人權法治了，因為川普不喜歡那些普世價值。誰知最硬核的川粉走得更遠，已毫不含糊地把普世價值列為“白左”標簽。

我曾提到川普覬覦格陵蘭島多么無良，華川粉也跟著起哄多么無恥。那時我說的是美國華川粉，并不知道遠方某位頗具知名度的自由派居然也是吞并格陵蘭的擁護者。像她這樣逢川必挺在知識人中不在少數。

過去遠方自由派都向往三權分立，如今最高法院裁定川普的關稅戰違法。偽自由派川粉卻貶斥：那幾個大法官憑什么阻擋民選總統的國策？三權分立這時不再是好東西了。

為皈依某個真神，將自己以往的價值觀推倒重構，看似不可思議，但60年前丙午丁未紅羊劫也曾大面積出現過。

那時從普通百姓到知識分子面對“破四舊立四新”赤色風暴，都感到不解甚至抵觸。以致引領那場風暴的領導力量通過兩報一刊呼吁：不要阻撓革命小將的行動。

“理解也要執行，不理解也要執行”，只要相信偉大舵手，沒有轉不過來的彎。于是他們先后投身或被裹挾進那場紅羊劫之中，易筋洗髓脫胎換骨。

這些人如今有的成了紅歌和廣場舞老年愛好者，有的則在黃昏之戀中找到真愛，雖然新偶像遠在彼岸，但不妨礙川粉在這場畸戀中托付真心，就像上一個丙午丁未年匍匐膜拜大神。

讀書人川粉有的堅信川普是“拯救西方文明”的圣殿騎士、有的自稱保守主義信徒，有的皈依基督教國家主義，他們都有一個共主。盡管川普與那些毫不搭界，卻成了他們晚年的精神青燈。

美國現在發生的正是紅羊劫，堪稱60年前破四舊立四新美國版。一個甲子前多少真善美被夷平，“四新”立在哪里？其實是楔子一樣立在那代人心里。

凡是成為華川粉者，不管在美國抑或在彼岸，都是火紅年代的衣缽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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