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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來自馬凱碩視頻錄音整理。
西方還沒有認識到:它現在必須做出根本性的戰略調整,并接受一個它已無法再主導的世界。西方現在必須學會把世界其他國家當作平等者來對待,以平等的方式與他們對話,而不是居高臨下地說話;并且要明白,如果與世界其他國家合作,最終將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這不僅對“其他國家”有利,也對西方自身有利。
上周達沃斯2026出現了不少值得關注的發展。會前特朗普勢頭很強,輿論焦點是格陵蘭和歐洲;但我認為,真正把全球輿論引向另一方向的,是加拿大總理馬克·卡尼的演講。
如果達沃斯有一篇演講傳遍世界,那就是卡尼總理的演講。他提到“斷裂”,完全準確。美國長期是世界頭號貿易強國,如今雖已是第二,但仍對100多個國家加征關稅,這必然帶來沖擊,也確實造成斷裂。
但實際上,2025年的大故事可以用兩個詞概括:斷裂(rupture)和韌性(resilien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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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注目的是,當美國對100多個國家提高關稅時,全球貿易體系按理應崩潰。美國仍是世界第一大經濟體,所以全球經濟本應放緩、全球貿易本應下滑;但令人驚訝的是,全球經濟繼續增長,更重要的是,全球貿易也繼續增長。
這說明了什么?聯合國193個國家里,一個美國決定加稅,另外192個國家決定不加稅。
這非常不尋常。過去美國常常主導全球秩序,美國做什么,很多國家就跟著做,但這次沒有國家跟進。相反,“我們仍然相信自由貿易。”而且它們簽署了更多自貿協定,以彌補與美國貿易減少的損失。
今天是1月27日。就在今天,印度與歐盟宣布達成“所有貿易協定之母”。要知道,2025年大部分時間雙方關系緊張,歐盟一直批評印度購買俄羅斯石油等問題,雙方并非“親密伙伴”。在這種背景下達成大協議,非常驚人。
印度過去并不熱衷簽太多自貿協定,甚至可說“過敏”;但這次明顯是在回應加征關稅:我要增加選項。
所以,世界各國都在增加選項、增加彼此貿易流動。
上周我們也看到歐盟與南美四國達成新協定,包括巴西、阿根廷、烏拉圭、巴拉圭,總體涉及約7億人口,是歷史上最大的協定之一。
這似乎正是當下主題:在全球不穩定時期,許多國家都在尋找替代選項。
我們看到金磚擴張、全球南方外交推進、新貿易協定不斷出現;同時西方在衰落,西方“道德敘事”也在變化。
我剛在《弗萊徹論壇》發表一篇文章,題為《所有文明一律平等》(All Civilizations Are Equal)。我寫這篇文章,是想對占全球人口12%的西方社會說:請從“道德制高點”走下來,把其他文明當作同儕,不要再俯視。西方主導世界歷史的時代已經結束,西方已無法再向世界其他地區發號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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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給你兩個數據。
第一,2000年時,歐盟經濟規模是中國的8倍;如今大致相當;到2050年,歐盟將只有中國一半。可一些歐洲領導人說話時,心理上仍把自己當作“8倍”。他們應開始為“變成中國一半規模”做心理準備。
第二,1926年,大約10萬英國人統治了3億印度人。2000年,英國經濟仍是印度3.5倍;如今印度已超越英國;到2050年,印度將是英國的4倍。
這就是隨著中印重新崛起發生的結構性轉移。西方尚未醒來面對現實。某種意義上,我其實是西方最好的朋友,因為我看見西方正在走向錯誤方向:否認變化、拒絕適應。為了西方自身利益,現在它必須學會把其他文明當作平等者。
21世紀是“亞洲世紀”。隨著中國、印度崛起,某種意義上是回到歷史常態。
從公元1年到1820年,兩千年里的前1800年,世界最大兩個經濟體一直是中國和印度。到本世紀中葉,我們只是回歸歷史常態。
當然,世界還有第三個大國——美國。絕不能低估美國。它經濟實力仍極強,今天仍是最大經濟體,必須高度尊重。
但2025年最大地緣政治意外之一是中國。中國在過去200年歷經苦難,從1842年第一次鴉片戰爭到1949年建國,經歷“百年屈辱”。在長期被欺凌壓制后,到了2025年,中國終于能對同等級大國美國進行反制,并說:“你能傷害我,我也能傷害你。”
中國切斷稀土和磁體供應,可能對美國經濟造成巨大損害。因此,盡管去年4、5月份美國對華關稅曾升至145%,年底雙方仍達成“停戰”。
作為長期研究中美關系的人,我得說:中國贏了,我此前沒預料到中國已經強到這種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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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有個悖論:世界其他地區可能仍動蕩,但在中美關系這條線上,2026年反而可能相對穩定。特朗普在這點上出人意料地現實主義:撞到墻,不會一直拿頭撞。
他明白今天的中國有反制能力。正如他在韓國最后一次會談后說的,他將在4月訪問中國。
所以說中美關系線今后可能出現穩定。去年關稅戰開始時,很多國家被波及卻缺乏反制能力。比如加拿大就很難“硬頂”美國。但中國站住了,采取了對等反制:美國100,中國100;美國150,中國150;一路升級后特朗普回調,因為中美天然需要合作。
順便澄清,中國不只用關稅反制。超過100%后繼續升高稅率已毫無意義,因為貿易幾乎停了,中國沒有機械匹配145%,而是切斷稀土和磁體供應,這一打擊非常大。
在外交方面,去年美國發布新國家安全戰略,表示將從亞洲“收縮”,不再把俄羅斯和中國視作首要威脅,同時更聚焦自身勢力范圍,在西半球投入更多。我們看到它針對馬杜羅和委內瑞拉,也對哥倫比亞、古巴甚至墨西哥施壓;還有“吞并格陵蘭”的說法。
我認為“勢力范圍世界”更像19世紀,不可能在21世紀完整重建。現在各國自主性更強,不愿被鎖進勢力范圍。
比如南美,確實有人想復興“門羅主義”。美國在南美軍事上仍最強,這毫無疑問;但南美每個國家——包括美國好朋友阿根廷——今天對華貿易都多于對美貿易。你不能要求各國為“勢力范圍”犧牲自身收入和福祉。
東南亞也一樣。中國—東盟貿易去年超過1萬億美元,可能已是全球最大貿易關系;但與此同時,美國在東南亞投資遠高于中國。事實上,美國在10個(現11個)東盟國家的投資總和,超過其在中國、日本、韓國、印度投資總和。
所以,南美不會輕易成為美國勢力范圍,東南亞也不會成為中國勢力范圍。各國會盡量保持選項開放。
西方很多人沒理解的一點是:未來世界會非常復雜,參與者更多。占世界人口88%的全球南方,不會高高興興加入任何陣營;他們要保持選項開放,與所有人做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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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生活在全球經濟中,對各國而言做生意本就是好事。尤其小國或“中等強國”,最佳策略就是兩邊合作。
談回中國。中國去年貿易順差超過1萬億美元,可能到1.2萬億。
中國經濟是“混合型”故事。內部看,經濟在增長,但增速不快;消費信心偏弱,房地產泡沫尚未完全解決,內需明顯放緩。
外部看,中國競爭力顯著增強,因此出現了創紀錄的順差。
但中國領導層很成熟,明白如果只大量出口、不大量進口,會引發政治反彈。各國會說:“我也得保護就業。”
因此,從中國國家利益看,確實應增加進口。公平地說,他們也做了措施:美國取消對非洲國家關稅優惠后,中國給了所有非洲國家零關稅,也給最不發達國家零關稅。
兩個月前我在上海,看到中國是世界上唯一舉辦“國際進口博覽會”的國家——邀請各國來告訴中國“你們想賣什么,我們來進口”。
我相信中國國內經濟會反彈,消費信心會回歸;中國最終會成為世界最大消費市場。如果這個市場更多從世界進口,對中國和世界都好。
所以當前巨額順差,我認為是一種“異常狀態”(aberration),因為其他國家對巨大雙邊逆差的承受力有限。
在達沃斯,中國領導人說:中國既要做世界工廠,也要做世界市場,歡迎更多商品和服務進入中國。
接下來我想談談臺灣。年初有說法認為,如果特朗普在委內瑞拉行動或拿下格陵蘭,會向中國釋放某種信號,臺灣風險會上升。
西方關于臺灣的很多評論,不是過度簡化,就是無知。遺憾的是,一些成熟媒體在討論臺海時也會出現淺層思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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必須強調:臺灣無疑是中美關系中最危險的問題。若臺灣宣布獨立,中國就會開戰。
臺灣也是“百年屈辱”最后仍在的象征:1895年中日戰爭后,臺灣首次與中國分離。實現統一是中國絕不動搖的目標。
但同時,中國擁有非常成熟的地緣政治頭腦:樹上熟果將落,何必揮劍去砍?它會自己掉下來。
隨著時間推移,中國相信時間在自己一邊。如果中國成為世界最大市場,當各國面臨“支持中國還是支持臺灣”的選擇時,答案顯而易見。
我去年在臺灣時也對一些人說:你們很幸運持有“中華M國”護照,能進入180個國家;若改成“臺灣”護照,能進入5到10個國家都算幸運,幾乎沒人會承認。
因此,中國無須倉促推進;但它也要向臺灣發清晰信號。現任臺灣領導人被視為“傾向獨立”,雖然臺灣社會整體并不支持獨立。中國在臺周邊高強度軍演,就是在說:“這個念頭想都不要想。”
某種意義上,這些軍演也在提醒美國:美國內部確實有人推動臺獨操作,他們必須三思是否符合美國利益。
總體上,我仍有信心:臺灣不會爆發戰爭。
我們轉到歐洲,說一說俄烏沖突及歐盟角色。戰爭持續多年,輿論關注也在周期波動。2026年開局地緣新聞很多,但俄烏仍是關鍵問題。
所有人都對戰爭拖這么久感到意外。必須承認,許多烏克蘭人非常勇敢,在巨大劣勢下頑強抵抗,基輔人民在嚴寒中展現了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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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地緣政治不只需要勇氣,也需要智慧。遺憾的是,烏克蘭在歐洲伙伴鼓動下卷入了一場本可避免的對俄對抗。2008年歐洲同意在北約公報寫入“烏克蘭和格魯吉亞可加入北約”時,就越過了紅線。
前中情局局長在任駐莫斯科大使時就說過:烏克蘭是“所有紅線中最紅的一條”,警告一直都在。
所以歐洲同意北約東擴并不明智。歐洲現在擔心特朗普與普京達成協議,因此一直在阻撓,這再次顯示缺乏智慧。
如果歐洲有地緣政治智慧,當特朗普決定2025年在阿拉斯加會見普京時,他們應該歡迎并參與對話,而不是阻攔。
歸根結底,歐洲必須接受:它要與俄羅斯共處的不只是100年,而是1000年。
想羞辱俄羅斯、迫使其接受損害核心利益的條件,不現實。烏克蘭問題最終必須妥協。
我在2025年初《外交政策》發表文章《歐洲:是時候思考不可想象之事》,主張歐洲應開始與俄羅斯對話。戰事爆發以來,他們幾乎沒有真正對話。
最根本的轉變是:西方領導人必須以更大尊重對待世界其他地區。過去200年西方文明顯著領先,但那是“異常時期”。現在我們回到常態——多種文明都能成功。
到本世紀中葉,西方的權力與影響力將明顯小于今天,這是不可逆轉趨勢。
因此,對西方更明智的做法,是尊重世界其他地區,建立基于平等的新伙伴關系,而不是單向支配。
這尤其給歐洲帶來機會。歐盟與印度達成協議是重要突破。歐盟整體仍相信多邊主義,而特朗普治下的美國并不如此。
如果歐洲能團結支持聯合國、世貿組織、世衛組織等關鍵多邊機構,并明確表示“即便美國退出,我們也會繼續強化支持”,我可以保證,歐盟在全球南方的地位會顯著提升。
今年我肯定會再寫一本書,基于我在《弗萊徹論壇》的文章《所有文明一律平等》。
因為我確實認為,西方還沒有理解:它必須做出根本性戰略調整,接受一個它已無法再主導的世界。它必須學會把世界其他地區當作平等者,以平等方式對話,而非居高臨下。并且要明白:與世界其他地區合作,會創造一個更好的世界,不僅對“其他地區”有利,也對西方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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