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遺泉州】16.六百年衛城雄峙一磚一瓦訴滄桑—重游永寧古衛城

三年前初訪永寧古衛城，雖然時間短暫，卻已為其六百年積淀的底蘊深深震撼（相關鏈接《【世遺泉州】6.石獅永寧古衛城 六百年原本底蘊 夢回吹角連營》）。1月17日，在泉州當地參團一日游，自然無法避開景點的重復往復，當我再次踏入永寧古城的大門，時光仿佛在此定格，城門依舊巍峨峙立，帶著歲月未磨的雄渾氣息，未有半分浮華侵擾。

說起永寧，其根脈可追溯至南宋乾道八年（1172年），為抵御外患而建“永寧寨”，取“永得安寧”之意，這名字便承載著世代先民對太平的祈愿，流傳至今。至明洪武年間，太祖朱元璋命周德興入閩筑城，永寧衛應運而生，與天津衛、威海衛并稱明代三大衛所，一躍成為東南海防的咽喉要地。彼時的永寧衛，兵額近七千，十八衙門分列有序，“封家不下三萬，官印七十二顆”的盛景震古爍今；更統轄福全、崇武、中左（今廈門）、金門、高浦（今同安）五大千戶所，祥芝、深滬、圍頭三大巡檢司，護佑著二十萬生民的安寧，其規制之宏、聲勢之盛，堪稱海疆雄關。

辛棄疾筆下“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的豪情，在永寧衛的城樓上仍能尋得蹤跡。這里曾是抗倭的前沿陣地，名將俞大猷揮師御敵，鐵血丹心筑牢海疆屏障；戚繼光五度馳援，旌旗獵獵掃平倭患陰霾，永寧衛以一身風骨，將“靖國保民”的誓言刻進了每一塊城磚。六百年風雨飄搖，這座古衛城歷經倭寇洗劫的慘烈、清廷“遷界禁海”的遺棄、歲月侵蝕與拆毀的磨難，卻未曾徹底沉淪，如同一位飽經風霜的老者，依舊矗立在泉州石獅的黃金海岸，以古樸本真的姿態，迎接著每一位尋訪歷史的旅人。

相較于國內諸多盛名在外的古城，永寧始終低調謙和。即便旅游開發漸興，也未曾驚擾其原本的歷史肌理——老房子、老街道、老物件就那樣坦然展露，城內居民依舊過著平靜恬淡的生活，這份不疾不徐的從容，正是對古城最好的守護。衛城的城墻堪稱匠心之作，內外皆以花崗巖條石縱橫交錯砌成，石塊長可達兩米，寬厚近半米，中填沙土，上鋪條石城垛，堅不可摧。城內排水渠道蜿蜒170丈，寬六尺、深七尺，除入口外盡數覆蓋石板，污水雨水皆匯流入海，盡顯古人的營造智慧；城外環城濠雖經泥沙淤積，縮為百余平方米的小湖，卻仍能想見當年“濠水環城”的防御盛景。

雖歷經六百年變遷，明朝留存的遺跡已不算繁多，但永寧衛的街巷之間，仍處處可見歷史的印記。城門樓內，昔日供士兵放箭防守的縫隙依舊清晰，曾見證刀光劍影的城樓，如今化作小型攝影展，為初入古城的旅人鋪陳開一段厚重的過往。穿過門樓，便似穿越了時空：青石板鋪就的老街巷蜿蜒曲直，不寬的街巷兩側，紅磚古厝鱗次櫛比，墻面斑駁卻風骨猶存；而轉身望向城外，卻是高樓林立、繁華喧囂，一古一今、一靜一動的強烈對比，恰是永寧六百年滄桑變遷的生動注腳。

漫步衛城之中，祥和靜謐的氣息包裹周身。每走五十步便可見一座宮廟或宗祠，數十座大小廟宇、姓氏祠堂遍布街巷，這與永寧多姓氏聚居的歷史息息相關。閩南人對神佛的虔誠、對宗族的執念，在此體現得淋漓盡致。始建于1897年的小東門玄壇公財神廟，與永寧衛同期興建，被譽為“東南第一財神廟”，門口兩大金色銅錢引得游人紛紛駐足，觸摸祈福，香火常年旺盛；而始建于明洪武二十年（1387年）的城隍廟，更是永寧的福地所在，其建筑雕刻精美絕倫，是古城保存最完整的古寺，側面那塊刻著“靖國保民”的巨石，默默訴說著衛城的使命與擔當。

閩南人常說“娶妻、生子、起大厝”，“大厝”在閩南人心中的分量不言而喻。永寧古城內的紅磚古厝，以“出磚入石”的獨特手法構筑墻體——大塊灰白花崗石與朱紅色條磚交錯堆疊，瓦礫穿插其間，看似不規則的結構，卻凝練成方正古樸、渾厚剛毅的氣勢。這種建筑不僅堅固防盜、冬暖夏涼，更在歲月洗禮中成為獨特的風景，如今已是游人爭相打卡的網紅地，隨意一靠，便能拍出沉淀著時光韻味的大片。此外，流行于上世紀七十年代的石頭房，線條硬朗、建造考究，樓頂晾曬咸魚的痕跡，更是閩南人淳樸生活的真實寫照。

永寧古衛城內，還保留著一座古樸的戲臺。這座戲臺始建于明清時期，是閩南廟宇戲臺的典型代表。其前身可追溯至簡陋的撂地為臺，后經數百年發展，形成永久性建筑。

采用木構抬梁體系，歇山頂、琉璃瓦、剪瓷雕、燕尾脊，體現閩南建筑藝術精髓，以石雕、磚雕、木雕“三絕”著稱，工藝精湛且保存完好，是泉州地區罕見的文化瑰寶。

平日里，戲臺靜靜地立在城中的空地上，木質的結構經過歲月的打磨，顯出一種溫潤的灰褐色。臺前的石階被往來行人的腳步磨得光亮，仿佛記錄著無數過往的故事。每逢節日或慶典，這里便驟然熱鬧起來。臺上鑼鼓鏗鏘，生旦凈丑輪番登場，水袖翻飛，唱腔悠揚；臺下人頭攢動，老老少少或坐或站，看得入神，時而喝彩，時而嘆息。這方小小的戲臺，早已超越了單純的演出場所，它承載著一方水土的記憶，是古城跳動不息的文化心臟，也是連接著過去與現在、演繹著悲歡離合的一方天地。

永寧街作為古城最負盛名的街道，千米青石板路承載著無數足跡。街道兩側的兩層樓房，既有古樸的木頭房，也有兼具南洋風情的建筑，少數食雜店、牙醫診所、蔬菜店仍在營業，而“萬通號小布莊”“紗燈扎花”等褪色招牌，雖不復當年熱鬧，卻依舊能讓人想見昔日的繁華盛景。

古城中最具韻味的，當屬遍布角落的番仔樓——那是衣錦還鄉的華僑融合西洋與閩南風格建造的民居，鋼筋混凝土與紅磚杉木交織，拼磚、剪瓷畫、石雕、木雕等裝飾精美絕倫，每一處細節都彰顯著當年的富庶與審美。

走進古城大門約百米處，“隴西范子樓”靜靜矗立，這棟建于上世紀三十年代的建筑，水泥皆從南洋運來，卻在1940年“七·一六”慘案中被日軍炸毀。如今，它一面墻體盡毀，僅靠三四根鋼筋支撐一角，卻在風雨中堅挺了八十余年，成為一大奇觀。它是“七·一六”慘案的沉默見證者——當年日軍突襲永寧，燒殺擄掠，制造了震驚海內外的血腥慘案，而這棟殘破卻不倒的樓房，既承載著民族的傷痛，也彰顯著匠人精益求精的建造水準。駐足凝望，宏偉中透著凄涼，痛恨侵略者暴行的同時，更對當年的建筑奇跡心生敬畏。

這里沒有麗江古城的喧囂熱鬧，沒有鼓浪嶼的小資浪漫，也沒有蘇州園林的精巧雅致，卻有著最原始、最純粹的閩南文化與海防歷史。悠深的小巷、恢宏的廟宇、古樸的宗祠、曾經輝煌的大夫第與老宅院，串聯起一段段滄桑往事，傳奇、凄美、悲壯的歷史文化，為這座古城注入了獨特的滄桑之美。

永寧古衛城，是歷經戰火而不屈的勇者，是守護一方安寧的長者，更是沉淀著歲月溫情的故土。它以六百年的風骨雄峙海疆，以一磚一瓦訴說滄桑，以閩南人的虔誠與堅韌延續文脈。當你靜心聆聽，便能聽見它低聲講述著過往的烽火與繁華、堅守與傳承，在古今交織的氣韻中，讓人深深折服于其深厚的文化底蘊與大氣磅礴的風范，更讀懂“永得安寧”四個字背后，跨越千年的祈愿與力量。

（2695 2026/1/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