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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業員工離職很少成為新聞,除非涉及最高層。但在過去兩年尤其是最近幾個月里,知名人工智能研究人員發布的大量帖子、公開信和公開聲明,蔚然成風,甚至創造了一種全新的文學體裁——“AI 辭職信”。
每一封新信件的出現,都成為人們挖掘深意的事件。將這些信件的經典篇章放在一起審視,我們可以清晰地看到, AI 領域的頂尖人才是如何看待自己以及該行業的未來走向。總的來說,前景頗為黯淡,甚至令人絕望。
當前最火大模型cluade母公司Anthropic的聯合創始人Jack Clark,最近發了一條相關的推文,精準概括了這種現象:
離開傳統公司的人:是時候做出改變了!期待我的下一個篇章!
離開人工智能公司的人們:我凝視過無盡的黑夜,看到了其中的輪廓。我們必須彼此善待。我即將去學習哲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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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推文很火,是因為它捕捉到了一個詭異的事實:這些離職者的告別詞,讀起來不像是在換工作,更像是在留遺囑。
難道奇點真的要到了?
幾十年來,“奇點”,那個機器智能超越人類智能、技術發展速度超越人類理解能力的時刻,最初在科幻小說中呈現,隨后出現在理論中,接著是使命宣言、宣言書和融資游說中,好像越來越接近現實了。
雷·庫茲韋爾,谷歌的未來學家,曾信誓旦旦地預測奇點將在2029年到來。那時,我們覺得這只是一個怪人的狂想。但后來,時間表開始瘋狂壓縮。馬斯克之前提到,甚至可能不需要等到明年,也許就在2026年,人工智能就將比最聰明的人類更聰明。
正如我們在前兩天的文章中所介紹的,也許現在,人類就已經不再是地球上最聰明的存在了。
雖然我們現在仍無法確定奇點是否會在明天早晨降臨,但我們看到了一個確鑿無疑的事實:那些處于最前沿、親手構建了“神靈”的人,正在紛紛逃離神廟。他們到底看到了什么普通人看不到的東西?
一、兩年前的一個預言
差不多兩年前,我向讀者推薦過一篇文章。
那篇文章的作者叫 Avital Balwit,當時她25歲,在Anthropic工作,就是現在最火的AI模型Claude的母公司。文章的標題很直白:《My Last Five Years of Work》(我最后五年的工作)。
那時候Claude還遠沒有今天這么火,Anthropic也不像現在這樣成為全球AI競賽中最重要的玩家之一。但這個25歲的年輕女孩在那篇文章里寫下了一個讓人印象深刻的判斷:她認為自己最多再工作三年,就不用再工作了。
她沒有生病,沒有打算當全職媽媽,也不是中了彩票。她只是站在AI技術發展的最前沿,每天親眼看著模型一次又一次地迭代,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強大、更通用。作為一個曾經靠自由撰稿謀生的人,她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寫作速度和產出能力,正在變得像"從冰凍的池塘切割冰塊"一樣過時。
她在文章里寫道:"知識工作者對語言模型的普遍反應是否認。他們緊抓著這些模型仍然存在的少數問題,而不是注意到它們在越來越多的任務上已經達到或超過了人類水平。"
她甚至提到,一位著名的AI研究人員告訴她,他正在通過從事自己并不擅長的活動,如柔術、沖浪等,來為"后AGI時代"做準備,享受那種"盡管不優秀但仍在做"的過程。
當時讀這篇文章,很多人覺得有些夸張或者矯情。一個25歲的小姑娘,憑什么斷言人類的職業生涯即將終結?
現在是2026年,兩年快過去了。讓我們看看世界發生了什么。
二、AI離職信:一種全新的"文學體裁"
2026年開年以來,AI行業出現了一個奇異的現象:大量核心研究人員、高管、甚至聯合創始人,紛紛離職。而且他們離職的方式也很特別,不是悄悄走人,而是寫長文、發推文、在《紐約時報》上撰寫專欄。這些公開的告別信內容之深沉、語氣之憂郁,已經被媒體稱為一種全新的"文學體裁"。
先看幾個關鍵人物。
Mrinank Sharma,Anthropic的安全研究員,曾負責該公司的防護研究團隊。他發了一封778字的辭職信,引用了詩人里爾克和瑪麗·奧利弗的詩句,寫道:"我們似乎正在接近一個臨界點:我們的智慧必須與我們要改變世界的能力同步增長,否則我們將面臨嚴重的后果。"
他說他在Anthropic的最后一個項目是研究"AI助手如何使我們變得不那么像人,或者扭曲我們的人性"。
然后他宣布,他要去攻讀詩歌學位。
Zo? Hitzig,OpenAI研究員,在《紐約時報》發表辭職文章。她的離開是因為OpenAI開始在ChatGPT中測試廣告。她警告說,"ChatGPT用戶生成了一個前所未有的人類坦率檔案",而OpenAI正準備像當年的Facebook一樣,利用這個檔案來定向投放廣告,操縱用戶。
她寫道:"OpenAI似乎已經不再提出那些我當初為了解答而加入公司時所關注的問題了。"
xAI(馬斯克的AI公司)的聯合創始人Jimmy Ba宣布離職,在告別帖里寫了一段不像告別更像預言的話:"遞歸式自我提升循環很可能在未來12個月內上線。2026年將會是瘋狂的一年,很可能是我們物種未來最忙碌、也最具決定性的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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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penAI的一位安全高管因反對新的"成人模式"并對公司處理年輕用戶的方式提出質疑而被解雇。同一周,OpenAI解散了其"使命對齊"團隊。Steven Adler,另一位離開OpenAI的安全研究員,說他"被AI的發展速度嚇壞了",并懷疑它是否會毀滅人類。
《紐約雜志》(New York Magazine)剛剛發表了一篇文章說,《奇點正在硅谷瘋傳》(The Singularity Is Going Viral),其中提到:
“這一天之內爆發的故事指向了同一件事:對未來突如其來且深切的擔憂。”
這些離職者分為兩類:一類像 Hitzig,感到“幻滅”。他們發現自己原本是來給猛獸套上韁繩的,結果發現公司只想給猛獸打興奮劑,為了贏得軍備競賽不惜犧牲安全。
另一類像 Sharma,感到“無力”。他們看到了技術發展的指數級曲線,意識到人類的智慧已經跟不上自己創造出來的工具了。
三、最懂AI的人在退圈:他們到底看到了什么?
這些人都拿著極高的薪水,在全球最前沿的AI實驗室工作,掌握著外界無法接觸的內部信息和模型能力。他們為什么要走?他們到底在里面看到了什么?
綜合這些辭職信和公開聲明,他們傳遞的信號可以歸納為三個層面。
第一層:技術能力的跳躍式飛升。
我們之前介紹過一篇刷爆推特的文章《大事正在發生》。原作者Shumer是一個深耕AI領域多年的創業者,他說他寫那篇文章的原因很簡單:他一直在對家人和朋友"撒謊",每次有人問AI到底怎么回事,他都給一個打了折的溫和版本,因為如果說出真心話,別人會覺得他瘋了。但現在差距大到他無法繼續假裝了。
他描述了自己2026年初的日常工作狀態:告訴AI想構建什么,用平實的英語描述需求,然后離開電腦四個小時,回來時工作已經完成了。不是需要修補的初稿,是成品。AI自己寫了幾萬行代碼,自己打開應用測試功能,如果不滿意就自發回去修改,反復迭代直到滿意,然后告訴他"準備好了"。
他說最讓他震動的是新模型展現出的某種東西,他稱之為"判斷力"甚至"品位",那種知道什么是正確選擇的感覺,人們曾斷言AI永遠不會擁有。
而METR(一家專門衡量AI自主能力的機構)的數據顯示,AI獨立完成任務的復雜度大約每半年翻一番,最近可能加速到每四個月。把這個趨勢往前推:一年內,能獨立工作數天的AI;兩年內,數周;三年內,能獨立完成長達一個月的項目。
第二層:安全防線正在被系統性拆除。
幾乎所有公開辭職的人都有一個共同身份:他們從事的是AI安全和對齊工作。他們的核心職責是確保AI的能力增長不會失控,確保這些模型的行為符合人類的利益。
但他們一致反映的現實是:在商業化壓力和競賽邏輯面前,安全團隊正在被邊緣化、拆散、甚至解散。
Jan Leike(此前從OpenAI辭職的對齊研究負責人)曾寫道:"OpenAI的安全文化和流程已經讓位于光鮮亮麗的產品。"Miles Brundage在辭去OpenAI的AGI準備團隊職務時寫道:"無論是OpenAI還是其他任何前沿實驗室都沒有準備好,世界也沒有準備好。"
一邊是模型能力在指數級增長,一邊是負責"剎車"的人被一個個請出了駕駛室。這就是這些離職者最深層的恐懼。
第三層:一種關于人類處境的根本性不安。
Sharma說他最后的研究課題是"理解AI助手如何使我們變得不那么像人"。他離開后要去讀詩歌。Adler說他"被AI的發展速度嚇壞了"。Jimmy Ba說2026年"很可能是我們物種未來最具決定性的一年"。
這些表述已經超越了職業憂慮的范疇。這些人不只是在擔心自己的工作,他們在擔心某種更根本的東西。
正如我們此前另外一篇文章《你已經不再是地球上最聰明的存在了》中所寫的:AI帶來的沖擊,遠遠超過"它會不會搶走我的工作"這個層面。這是人類有記錄以來,第一次不再是這個星球上最有智能的物種。
文章中有一個很冷的類比:人類養寵物有一個基本原則,就是我們選擇比自己更小、更弱的動物。幾千年來,人類一直是地球上的"老虎"。但現在,我們正在親手制造一只比我們更強大的"老虎",然后試圖和它住在同一個房間里。
也許,那些從AI公司離職的人,就是最先意識到自己正在和老虎同居的一批人。
四、Resignation:是辭職,也是認命
在英語中,Resignation這個詞有兩個意思。一個是我們在新聞里看到的“辭職”。 另一個意思,是“順從”、“聽天由命”或“無奈的接受”。
當我們將這兩層意思結合起來,才能讀懂這波AI離職潮的真諦。
這些頂尖精英的辭職,不僅僅是換一份工作。這是一種集體性的姿態,面對那個即將到來的、不可名狀的龐然大物,它的創造者們選擇了放手。
就像天才黑客george hotz最近公開呼吁的,AI公司的員工,再不停止投喂這個機器,最終被吞噬的將是他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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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Sharma在辭職信末尾引用的詩人William Stafford的詩句:
Tragedies happen; people get hurt or die; and you suffer and get old. 悲劇發生;人們受傷或死去;你受苦并變老。 Nothing you do can stop time's unfolding. 你所做的任何事都無法阻止時間的展開。
這種語調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深沉的悲涼。他們看到了海嘯即將襲來,他們曾試圖修筑堤壩,但現在他們意識到堤壩擋不住,或者修堤壩的人(公司高層)根本不在乎堤壩。于是,他們決定放下鏟子,轉身走上高地,去寫一首關于海嘯的詩。
五、與超級智能交叉之后的人生
現在重讀兩年前Avital Balwit的那篇文章,會發現她當時思考的深度遠超大多數人的預期。她不只是在預測"工作會消失",她在認真面對一個更深層的問題:當工作真的消失之后,人類會怎樣?
她引用了大量研究。關于失業與幸福感的關系,她指出一個關鍵發現:讓失業者痛苦的,往往不是失業本身,而是伴隨而來的羞恥感和經濟壓力。
疫情期間被暫時解雇的加拿大工人,壓力水平甚至低于繼續工作的同事,因為裁員的普遍性使這種經歷"正常化"了,減少了個人責任感。
她由此推論:如果AI導致的是全面的、近乎普遍的失業,那么它就不會被理解為"個人失敗",而更像是一種集體的"被迫退休"。歷史上的貴族階層——那些實質上"失業"的人——把時間花在社交、狩獵、文學、哲學和藝術上,從享樂的角度看,他們過得不錯。
她還提出了一個尖銳的觀察:"人們對失業的擔憂中是否隱含著某種階級歧視:富人知道如何很好地利用他們的時間,而窮人則需要保持忙碌。"
這個問題在今天變得更加迫切了。
兩年前,那位通過練柔術和沖浪來為"后AGI時代"做準備的AI研究人員,和今天Sharma辭職去讀詩歌學位,形成了一種跨越時間的呼應。他們都在用同一種方式回應即將到來的變化:既然機器將在所有認知任務上超越人類,那就去做那些不需要"最好"的事情,去享受作為人的過程本身。
這也許就是那些AI公司離職者真正在做的事情:他們不是在逃跑,他們是在提前進入一種新的生活方式。當你親眼看到了機器的能力曲線將在何時與人類交叉,你自然會開始思考:交叉之后的人生,該怎么過?【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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