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過川普的強權陰影，看一眼真實的委內瑞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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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嵇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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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者注：2025 年9月起，美軍開始在委內瑞拉海域實施針對“運毒船”的打擊，以“緝毒”為由，在委內瑞拉附近加勒比海和東太平洋擊沉超過20艘美方指稱的委內瑞拉“販毒船”，截至2025年11月底，已報告約26次行動，造成至少95人死亡。川普聲稱這些船只由其認定為"毒品恐怖分子"的組織操控，包括委內瑞拉犯罪團伙"阿拉瓜火車"和哥倫比亞左翼游擊隊"民族解放軍"，但未公開提供任何證據。川普還指責馬杜羅政府故意向美國釋放犯罪分子，并對美國面臨的“大規模非法移民危機”負有責任。2026年1月，川普最終直接發動軍事行動抓捕了馬杜羅夫婦。

對此，不少支持川普舉動的華人在社交媒體上給委內瑞拉貼上毒品和恐怖襲擊泛濫，極度危險和貧窮的標簽，甚至編造出各種不實信息為川普的行動正名，這個全世界石油儲量最豐富的國家，真實情況卻在川普制造的信息迷霧里不為人知。本文作者嵇偉曾是英國廣播公司BBC資深節目制作人，十年前辭職周游世界，她在2025年深度游歷委內瑞拉。在下文中，作者除了發表對此事的觀點之外，更給我們帶來對這個國家第一手的觀察和思考。

2026 年1月3日，美國總統川普派兵進入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抓捕該國時任總統馬杜羅和妻子。兩天后，馬杜羅夫婦在紐約曼哈頓聯邦法庭首次出庭，被控罪名是利用職權把委內瑞拉變成向美國運輸可卡因的樞紐，以及利用武裝力量保護這一陰謀。第二次出庭時間定于3月17日。

爭論焦點

對于川普政府跨境抓捕別國在任總統，全球嘩然。爭論主要集中在法律層面，第一點，委內瑞拉是不是對美國造成最大危害的販毒國家？美國的一些主流媒體和分析人士指出，根據數十年來的統計和調查，向美國走私毒品最多的國家是墨西哥、哥倫比亞和厄瓜多爾……

第二點，川普政府此舉是否違反了《聯合國憲章》和其它國際法？支持者認為，馬杜羅是獨裁者，川普此舉解放了委內瑞拉。換句話說，對待不好的政府，可以不擇手段，無所謂國際法不國際法。

反對者認為，馬杜羅夫婦被控的罪名屬于刑事范圍，不符合國際法中定義的武裝沖突，對美國不構成人口滅絕威脅，所以跨境抓捕不屬于自衛行動，明顯違反了國際法，會破壞二戰后建立起的國際秩序。

許多國際法專家解釋構成現代國家關系基石的核心規則時指出，首先，除非獲得聯合國安理會授權，或出于自衛權（以應對實際或即將發生的武裝攻擊），各國不得以武力干涉他國主權。其次，國際法要求尊重每個國家的主權、政治獨立和領土完整；一國軍事入侵另一國，或者抓捕其最高領導人，被視為嚴重侵犯這些原則。此外，國際法和國際慣例，如《維也納外交關系公約》以及常規國際法，通常賦予在任元首特殊的法律地位和豁免權。

在歐洲，除了意大利總理稱川普之舉為“合法軍事干預”之外，其它國家一致選擇低調，僅呼吁各方尊重國際法。最好笑的是英國首相，為了避嫌疑，立即明確表示英國沒有參與其中。

以上是法律層面的主要爭論。還有一個道德層面的爭論，就是此次抓捕行動的真正目的。很多人質疑，川普政府以反毒品走私為借口，其真正目的是掌控委內瑞拉全球儲量最高的石油，或者是為了討好MAGA，贏得今年的中期選舉。質疑的根據是，為什么川普在他的第一任期間不跨境抓捕馬杜羅？當時的委內瑞拉經濟完全崩潰，民不聊生，幾近斷糧，外逃難民數以百萬計。如果川普當時抓捕馬杜羅，也許能拯救危機期間因缺糧斷藥和社會動亂死去的婦女兒童，避免近8百萬難民從此無家可歸。

委內瑞拉和美國的關系在拜登時代稍有緩和。原因是俄烏戰爭開始后，美國為了尋找替代能源，放松了對委內瑞拉的經濟制裁，允許雪佛龍公司恢復在委內瑞拉的部分業務。自 2022年起，委內瑞拉經濟逐漸復蘇，食品供應和物價趨于穩定。在這樣的情況下實施跨境抓捕馬杜羅的行動，有很多解釋不通的地方。

在跨境抓捕馬杜羅夫婦后，無論支持者還是批評者，所有對于委內瑞拉的敘述，引用的都是 2015-2021年的狀況。因為自2017年之后，除了因公務或勞務飛往首都加拉加斯的，或者從巴西邊境Boa Vista去天使瀑布旅游（必須直接返回巴西）的，極少再有外國人踏足委內瑞拉，外界因此無法了解該國內情和各地的現狀。

在川普政府跨境抓捕馬杜羅夫婦之前的一年， 2025年1月2號，我和丈夫從巴西邊境進入委內瑞拉最東南的小鎮Santa Elena，1月31號從委內瑞拉西部進入哥倫比亞。30天行程，全部是坐長途公交車，從南到北、從東到西，走遍了委內瑞拉全境，親眼看見這個國家在2025年時的真實情況。

在社交媒體基本取代主流媒體傳遞信息的時代，信息的準確性和客觀性似乎越來越不重要。一些人根據自己的好惡來判斷信息的真假，另一些人只相信感情共鳴和個體視角的信息，人云亦云。還有盲人摸象類的，參加旅行團去某國旅游打卡幾天后，馬上認為自己是那個國家的專家，殊不知天堂般的旅游勝地背后，還有過著另一種生活的普通老百姓。

所以作為近年來極少有的敢于走遍委內瑞拉全國各地，親眼看到該國社會現狀的人，我應該告訴人們我看到了什么。

凍肉走私車

2015 年辭職后，開始周游世界。因為喜歡拉丁美洲的文化、氣候與自然景色，我們幾乎走遍所有中美南美國家。但盡管從前認識過幾個委內瑞拉朋友，這個國家卻因為大亂而被排除在我的旅行名單之外。

2018年12月，從哥倫比亞去厄瓜多爾時，在兩國邊境，我們看見數百難民像螞蟻一樣蜷縮著，擠坐在兩國邊檢站中間的空地上。他們來自曾經富饒現在卻瀕臨斷糧的委內瑞拉。盡管此前已經從媒體和旅途中碰到的難民那里聽說過許多委內瑞拉的故事，那一刻我還是深感震撼，有了想親眼去委內瑞拉看看的強烈愿望。這個愿望在2025年初實現。

許多年來，英國、美國和歐洲政府一直嚴厲勸阻國民前往委內瑞拉，尤其是從陸路和海上入境。到2023年委內瑞拉和美國的關系有所緩解后，英國政府的網站上，委內瑞拉地圖的東南部、西部和西北部仍然標著紅色粗體線，作為嚴禁涉足地帶（現在已經變成了全境血紅色）。

2025年元旦前，我們從巴西亞馬遜首府馬瑙斯坐長途汽車去委內瑞拉邊境。1月2號穿過地圖上那條粗體紅線，在邊境官員們友好熱情的問候中，非常順利地進入委內瑞拉。我倆應該是近年來極少極少出現在這個偏僻邊檢站的巴西之外的外國人吧。此后的一個月中，除了在首都加拉加斯遇見過很少幾個俄羅斯人和返鄉探親的美籍委內瑞拉人，我倆是唯一的外國游客，就像2024年初在緬甸時一樣。

世界上所有國家的邊境都是三不管地區，地處委內瑞拉東南、鄰近巴西和圭亞那邊界的小鎮Santa Elena，卻沒有那種在其它拉美和東南亞國家邊境看到的混亂無序。鎮里有一個警察局，街上卻看不到任何警察，所有店鋪的門都敞開著，給人很實在的安全感。

委內瑞拉東南邊境Santa Elena附近的公路檢查站，軍警在檢查走私物品，圖片由作者提供

盡管委內瑞拉自 2023年開始經濟狀況有所改善，但幾年前連面包都買不到的傳說，讓我在入境前就對食品可能短缺有充分思想準備。所以當我看到Santa Elena街上有不少飯店時，大大地松了口氣。飯店里主要供應拉美常見的盤飯，不缺肉，缺蔬菜，更缺水果。我們在Santa Elena住了三天，從未見過任何水果的影子。鎮中心有兩家華人開的食品店，點心的種類不少，甚至有小時候愛吃的蝴蝶酥，立即秤了一大袋。

Santa Elena是前往著名的Gran Sabana （大草原）和世界最高瀑布天使瀑布的出發地，想必當年外國游人如織，如今鎮上只剩下兩家去天使瀑布的旅行社。我們在那兒的時候，正值馬杜羅政府慶祝大選獲勝，全國放假15天，顧客都是委內瑞拉人。

在Santa Elena和附近地區，人們大多使用巴西貨幣。到西部與哥倫比亞接壤地區，人們大多使用哥倫比亞貨幣。在其它地區，人們同時使用美元和委內瑞拉VES，小販、商店、飯店和旅館兩種貨幣都接受。 2025年初，委內瑞拉貨幣兌美元的匯率非常穩定，基本是1USD兌60VES左右。

Santa Elena的長途汽車站里有二十來家公司，通往首都和全國各地，全部都是30座的中巴，全部都是下午四點出發的夜車。

我們坐上了去中部玻利瓦爾市的中巴，被安置在最前排。最初的一兩個小時，大約每15分鐘就有一個警方檢查站，不檢查乘客，只檢查車上的行李。司機和副手遞上一個鼓鼓的大塑料袋后，警察便草草瞟一眼行李艙后放行。6點鐘天黑之后就不再有檢查站了，于是中巴一路通行無阻。空調冷得越來越像冷凍車，在向司機抗議無效后，我一度相信自己將凍死在車上。

我們的車在第二天早晨7點多到達玻利瓦爾市，一路上只停過兩次，一次是晚上9點多，和其它幾輛中巴一起停在一個四周高墻、厚鐵門緊閉的大院里，乘客能下車上廁所，卻不能出院子買吃的，似乎是為了防止被劫車。第二次是清晨，停在距離玻利瓦爾市半小時車程的小鎮，副手們從改裝過的中巴夾層里卸下無數裝著香腸火腿和奶酪的塑料袋——原來我們坐的是一輛運載巴西凍肉的走私車。車上大多數乘客也是去邊境買巴西肉之后返家的。

后來知道，Santa Elena寧靜的表像背后，有著非常強大和組織協調的走私集團，每天從巴西邊境向內地輸送大量肉類和奶制品。我不譴責走私。從歷史經驗看，走私者是荒年饑民的救星。有了這些走私者，普通老百姓才有機會獲得人體需要的營養。當然，打擊走私犯的部門官員也因此受益。

委內瑞拉西部邊境克里斯托巴市，也是哥倫比亞走私物資進委內瑞拉的最大集散地。圖片由作者提供

一個月后，我們從西部離開委內瑞拉去哥倫比亞，在西部的梅里達和圣克里斯托巴遇見過幾位超市飯店的華人老板，因為天天到他們飯店吃飯而變得熟悉。他們告訴我，飯店里所有的蔬菜都是從百多公里外的哥倫比亞買來（走私進來）的。

委內瑞拉西部梅里達市的大教堂周末音樂會結束后，作者跟交響樂團指揮和第二小提琴手一起。圖片由作者提供。

在委內瑞拉吃住行

清晨抵達中部城市玻利瓦爾，在谷歌地圖上找到一家意大利人開的四星旅館，有著巨大落地窗的客房每晚 70美金。旅館的意大利餐廳里，消費水平跟巴西差不多，遠低于歐洲物價。旅館里大部分客房空置，只住著我們和三四個衣著光鮮的委內瑞拉人，還有一個委內瑞拉足球隊（也許是籃球隊）。有許多當地人來餐廳吃飯喝酒，來游泳池游泳。

城里也有一些其它旅館，看起來條件很差，價格便宜，住客不少，都是委內瑞拉當地人。

此后，在加勒比海邊的克魯茲港、科洛、內陸的瓦倫西亞，在西部的梅里達、圣克里斯托比…… 我從谷歌地圖或者booking.com網站上找的旅館都跟玻利瓦爾市的差不多，只是客人更少，甚至有些旅館的幾十間客房中，只有我倆是唯一的住客。

讓我奇怪的是，幾乎沒有住客的旅館，工作人員卻并不少。每天早晨總有工人在無人使用過的游泳池邊打撈落進池中的樹葉花瓣，清潔工一遍又一遍用拖布擦著像鏡子一樣明亮干凈的大堂和過道，前臺總有幾位接待員，大門口總有兩三個門衛。

我有一次問過懂一點英文的前臺女服務員，為什么客人這么少，工作人員卻這么多。女孩的回答大致是：大家都要工作，人多工作干得更好。所以我一直不能確定，這樣的就業安排是否政府支持的。我們在委內瑞拉從南到北、從東到西的一個月里，沒有看到過任何睡馬路的流浪漢，不知道是否與這種大鍋飯式的就業現象有關。

從玻利瓦爾市開始，在東南邊境奇缺的蔬菜水果逐漸露面，越往北，品種越齊全。

去委內瑞拉之前，我在網上看到一篇文章說，如果你口袋里有美元，又找對了地方，那么你在委內瑞拉就能吃到你想要吃的東西。

在玻利瓦爾市的一天下午，從美麗的老城回旅館的路上看見一家蔬果店，有限的蔬果都蔫蔫的，極不新鮮，許多已經爛了，我們不得不買了幾個滿是褶皺斑點的爛蘋果。沒走幾步，突然發現馬路對過有一家茶色大玻璃窗的商店，門是掩著的，但不斷有人進進出出，出來的人手里都拎著大塑料袋。我猛然想起那句“如果你找對了地方……”，于是停下腳步觀看，然后，看見那個企圖多收我們20美元的貪婪的出租司機也從店里出來。

這是一個高價食品超市，從冷凍的雞鴨魚肉到各種新鮮的熱帶蔬果，到法式蛋糕羊角包，還有各種等級的咖啡…… 我們立即在超市的咖啡座里坐下，當然還買了好久不見的新鮮水果。這里的價格跟倫敦差不了多少，收美金或者委內瑞拉VES，不收信用卡。高價超市賣不掉的東西，會轉給附近的蔬果店賣。

在此后的所有城市，我們都在市中心附近發現過這類食品超市。有能力在這類食品店買東西的人，當然不是那些在旅館打掃衛生的清潔工或者門衛。我能看到的是，每天傍晚下班時分，大多數人都會匆匆在街邊小店買一大袋面包，然后擠上公交車回家。那袋面包應該是他們全家一天的主食吧。

在加勒比海沿岸的石油重鎮格魯茲港住的第一天，我吃的晚飯是烤魚，覺得味道很奇怪。查了谷歌后知道，委內瑞拉國家石油公司煉油廠的漏油事故和老化的基礎設施，一直在嚴重污染附近海域，導致海洋生物死亡，威脅人類健康。可悲的是，人們仍然去捕魚，海灘邊仍然有許多賣魚攤。人們要吃，要生存。

多年經濟制裁導致的基礎設施老化，最明顯地體現在交通上。這個世界儲油量最大的國家被制裁的不僅是物品食品，還有高技術高科技。沒有采油煉油的前沿技術，又無法更新車輛，使得委內瑞拉各地所有大小車輛的屁股后面都冒著黑煙。我們從委內瑞拉東南部巴西邊境，到北部加勒比海沿岸，然后往西，再往西南，到哥倫比亞邊境，除了在Santa Elena和首都偶爾能看見幾輛新車，其它地方全都是破舊的老車。拉美國家引以為豪的舒適大巴，在委內瑞拉完全絕跡，長途汽車破破爛爛，座位狹窄，有時連門都關不上。剛進委內瑞拉的那段日子，我每天被汽車廢氣熏得頭昏腦脹，差點堅持不下去了。

首都加拉加斯

選擇去委內瑞拉，不僅要為食品短缺作好思想準備，更要考慮可能發生的安全問題。因為自 2018年左右的全國斷糧、逃亡國外的難民人數近八百萬之后，馬杜羅的委內瑞拉被稱為世界上最危險的國家。

但是花了30天時間，坐著破爛的長途汽車在委內瑞拉全國走了一圈后，我實在無法得出這個國家是世界上最危險國家（或者之一）的結論。至少我們在那兒的時候委內瑞拉是安全的，人們非常友好和善，街頭實槍荷彈的軍警不常見，甚至比我們在墨西哥、巴西和危地馬拉街頭見到的要少很多。

委內瑞拉首都加拉加斯市中心的一個廣場，圖片由作者提供

我在哥倫比亞的長途車上箱子被偷，在智利首都圣地亞哥和巴西里約熱內盧的市中心，在光天化日下被搶過項鏈，但是走在委內瑞拉街頭，面對那些穿著破舊卻熱情友好的人們，我從未有過不安全的感覺。委內瑞拉的黑幫也許搶劫走私凍肉的中巴，但搶劫平民的事不常見。

不過馬杜羅連任宣誓的1月10號那天，街上的軍警的確比往日多出許多。

按照一路走來的行程，我們應該在1月10號左右從格魯茲港去首都加拉加斯。卻在長途汽車站被告知，因為反對派的抗議，多地發生示威游行，造成交通停頓，這兩天無車可發。跟汽車公司那些能講英文的售票們聊天，都說：哪有那么多抗議，是馬杜羅為防止各地反對派去加拉加斯集會示威所采取的措施而已。

在我之前的想象中，加拉加斯應該跟危地馬拉首都一樣，因為治安太差，連最安全的高尚區的馬路上都幾乎見不到行人。所以等到終于抵達加拉加斯，我真的有點失望，市中心街上熙熙攘攘，商店里物資供應普遍很豐富，就像我們去過的大多數拉美國家首都一樣。

我們的旅館面對市中心廣場，白天晚上都很熱鬧，白天廣場上有一個寵物體檢的帳篷，幾十個牽著干凈健壯的狗狗的主人們排著長隊；晚上孩子們在廣場上嬉鬧，家長們在小攤上買卷餅吃；廣場邊上有兩三個警察，正在顧自聊天。

在booking.com上找加拉加斯的旅館時，價格適中評分又高的旅館大多客滿，不像其它城市那樣幾乎沒有住客。我們住的旅館大約是華人開的，早飯就在屬于旅館的那個有巨大吊燈的大食品店吃，服務員和經理都是華人。我多次要求早飯少給一點火腿香腸，但端來的盤子里仍然是大堆的培根和火腿。估計他們買的走私肉太多，怕過期，于是格外慷慨大方。

我們旅館周圍的好餐館星羅棋布，還有一些貨物豐富的高檔食品店，4小盒裝的酸奶近16美金！在這兒買東西的人大多受益于美國的經濟制裁：走私者和打擊走私的部門，當然還有官員們。

老百姓則可以去另一種特供店，東西也挺多，價格中等。我們在特供店買的牙膏，跟倫敦的價格差不多。顧客必須登記身份證明，并且限購。我們被要求出示護照。我沒有在委內瑞拉其它城市看到過這樣的特供店，也許也有，只是我們沒有看到。

在旅館里碰到一個從美國回來看老母親的委內瑞拉男人，每天無所事事地泡在咖啡座里。聊天時他大肆抱怨，因為加拉加斯和委內瑞拉所有城市一樣都頻繁停電，所以每次回來探親，回程航班永遠會被改期。這次他已經等了近一周，仍然沒有確定的答案。

在委內瑞拉，南部中部地區有許多反對派的擁護者，街上經常可以看到沒有被撕碎的支持馬杜羅競選對手埃德蒙多·岡薩雷斯的標語。加拉加斯則是馬杜羅的地盤，他懸賞5萬美元捉拿逃亡的埃德蒙多·岡薩雷斯。與此同時，不承認2024年7月委內瑞拉大選結果的美國，對馬杜羅懸賞2千5百萬。

燈塔滅了

因為銀行問題，我們不得不在委內瑞拉只待了30天。短短一個月，并不能對一個國家有深層了解。但是這些年養成的習慣，只坐公共交通旅行，以及在非旅游地的城鎮也會停留數天，看看當地的民俗文化和生活，這些習慣都讓我有機會很好地觀察到一個真實的委內瑞拉。

此外，我們花了八個冬天，走遍除了蘇里南和法屬圭亞那的整個中美南美大陸，有些國家甚至去過兩三次，所以對拉丁美洲相當熟悉，有相對準確的認知和評價。我們一年前看到這個有著世界最大原油儲量卻又非常貧困的委內瑞拉，正在逐漸走出幾年前的經濟崩潰和民生危機。像拉丁美洲絕大多數國家一樣，委內瑞拉也存在巨大的貧富差異，它的確比它的拉美鄰國更貧窮，但是治安肯定不是最差的。

我在委內瑞拉城鎮街道上看到的持槍軍警，比危地馬拉、巴西和巴拿馬的許多地區要少得多。也沒有看見在里約熱內盧和圣保羅某些區看到過的滿街的流浪漢。在委內瑞拉時，我從未有過怕被搶劫的擔憂，這種擔憂在智利、巴西和哥倫比亞都曾出現過。

委內瑞拉的經濟崩潰有各種因素，主要是 2014年國際油價暴跌、美國的經濟制裁、加拉加斯當局的政策錯誤和經營不善……。舉一個例子，九十年代中我到英國，英國的交通費尤其是火車票之貴全球排得上名，還每年漲價，唯獨倫敦的公共汽車票價多年不變。原來彼時的倫敦市長是英國著名左翼政治家利文斯通，他跟委內瑞拉當時的總統查韋斯是好朋友，查韋斯向倫敦公交車公司提供低價汽油，直到利文斯通卸任。

查韋斯在 2013年因病去世后，副總統馬杜羅接班，實行的是跟查韋斯一樣的社會福利經濟政策。第二年全球石油價格驟跌，加上美國對委內瑞拉的經濟制裁，使這個靠石油致富的國家在數年間淪落到經濟崩潰。劉瑜在《一個國家是如何被毀掉的》一文中對此有客觀詳細的分析，我不贅述。

我想說的是，川普沒有在委內瑞拉人民最需要幫助的2018-19年采取行動，卻在委內瑞拉逐漸擺脫危機，民眾生活逐漸恢復正常之際，不惜違反國際法，跨境抓捕該國時任總統（即便這個總統是個壞總統）。有人指責這一舉動的真正目的是為了掌控委內瑞拉的石油，也有人認為，這是川普政府為今年的中期選舉獲勝所作的又一個瘋狂之舉。

從抓捕馬杜羅和隨后表示出的對格陵蘭對加拿大的令人擔心的興趣，明確顯示出川普政府信奉的是 “強權即公理主義”。對于外界的質疑，總統川普甚至公開表示，他不需要國際法，他喜歡以個人的道德標準做事。

無視并違反國際法，會給已經相當混亂的世界帶來災難。普京總統已經這樣做了，但普京只是俄國總統，沒有多少國家的首腦會以他為榜樣。美國不同，二戰后，美國是維護國際秩序的主力，世界上許多國家把美國視為自由民主和法治的燈塔。

現在，川普政府肆無忌憚地使用強權，燈塔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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