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機器人迎全國收費“國標”，業內：莫讓降價封死患者治療機會

1月20日，國家醫保局正式印發《手術與治療輔助操作類醫療服務價格項目立項指南（試行）》，指南明確：實行與主手術掛鉤的系數化收費模式，具體分為導航、參與執行、精準執行三個檔次。

這是繼去年腦機接口醫療服務價格后，醫保部門再次緊跟時代步伐，布局新興醫療技術的定價問題，對改變各地手術機器人自主定價、收費標準不一的混亂局面有很大的作用。

但就在行業一片歡騰，期待手術機器人迎來“國標”收費規范時，卻有不少人看出了門道。

國家醫保局在上述文件中只是確定了“收費標準與主手術對應價格項目掛鉤，按一定系數進行加收”。但到底加收系數是多少，國家并沒有明確規定。

業界之所以擔心系數的問題，是因為有前車之鑒。從2022年開始，湖南、河南等地實際就已經實行手術機器人與主手術掛鉤的收費模式，最高加收的系數是300%。也就是說，一臺手術如果基礎手術費是3000元的話，用手術機器人最高只能加收9000元（包含手術費用和器械耗材費用以及機器人折舊費用）。

除上海外，手術機器人費用不在醫保報銷目錄內，手術收費包含手術費用、耗材費用，憑患者自主選擇。湖南等省份設定收費上限后，患者想選擇更好的治療方式都不容易了。

行業人士反映，在全國總體手術量強勁增長的情況下，近幾年湖南機器人手術量急劇下滑，以主流達芬奇手術機器人為例，其手術量在2022年下滑了22%，2023年下滑 57%。結果是，部分患者為了進行機器人手術必須轉診到其他省份進行手術。

湖南的例子提醒行業：偏離成本的定價，可能會給行業帶來毀滅性的打擊。如果這次全國范圍內的“加收系數”最多只能300%的話，全國一大半的手術機器人可能今后都開不了機，最終受損最嚴重的還是患者。

收費邏輯全國統一

手術機器人操作手術的好處顯而易見：不僅可以清晰顯示器官組織和血管細節，還可以在狹小的空間內完成靈活精準的操作。尤其是在泌尿外科、婦科、普外科、胸外科等多科室，手術機器人儼然成了外科醫生的手和眼。

據統計，國內目前手術機器人裝機量超過600臺，這些手術在全國各地開展，收費的確存在不統一的問題。

目前，手術機器人收費以省級為界，各自為戰。收費模式包括按手術項目加收、打包為一個固定的價格收費、拆分為開機費加器械耗材費等，形式五花八門。30多個省份，30多種準入規則，這給手術機器人廠家帶來了巨大交易成本，產品進院面臨很多不確定性，也使手術機器人的臨床應用呈現出明顯的地區差異。

因此，國家醫保局提出以服務產出立項的總體思路，實行與主手術收費價格掛鉤的系數化收費模式。系數分三個檔次，參與度更高、功能更全面、執行更精準的手術機器人可獲得更高收費系數。

這樣設計是為了讓手術機器人的收費結構更加透明，讓人一目了然：機器人參與了多少程度，也可以降低患者實際負擔。

但是，系數到底定多少，這卻在行業里引起了討論。

湖南案例的警示

因為前有湖南為手術機器人定系數在先，業內人士分析認為，此次國家醫保局發布的輔助操作類立項指南將在一定程度上借鑒湖南省的地方經驗。

2022年，湖南省發布了國內首個省級層面針對手術機器人輔助操作的收費規范文件，明確醫療機構使用手術機器人輔助操作，統一作為手術價格項目的“加收項”進行收費，并按照功能分級定價。

例如，對于手術機器人只發揮導航定位功能，也就是只看不動手的，每例手術加收40%；由手術機器人執行精準操作的，最高加收300%。

按這個標準，如果基礎手術收費是3000元，手術機器人執行操作最多只能再加收9000元。

但行業反映，加收300%的標準普遍無法覆蓋醫院手術機器人操作成本。

某廠商向健識局提供的一份相關手術成本預估表顯示，以子宮切除術為例，參照廠家建議的標準配置，需要用到十余種器械和耗材，既包括器械臂無菌套、套管密封件等一次性耗材，也包括各類手術彎剪等限次使用的器械。光是這些器械和耗材成本，折算到單臺手術就已經遠超湖南的現行的機器人手術費標準。

設備的折舊成本則更是醫院無法繞過去的。湖南某三甲醫院醫生向健識局反映，一臺手術機器人采購價動輒上千萬，日常的維護保養和機器損耗折舊還有一大塊成本，這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如果動用機器人做手術，全科室要跟著虧錢，就索性不做了。

以子宮切除術為例，從子宮次全切除費到復雜的子宮擴大切除費，手術費用在1985元到 3725元之間。加上器械耗材加折舊等，用手術機器人做手術的成本大約37500元。系數定成1000%才合理。

但因為300%的紅線不能動，機器人手術費用超出醫保局定價標準的部分需要醫院自行承擔，醫院自然就沒有動力啟動手術機器人了。導致結果是，過去3年全國手術機器人手術量強勁增長，但湖南的機器人手術量卻大幅下滑。2022年、2023年，湖南省接受機器人手術的患者分別從4500例、1900例分別下滑了22%，57%。部分專科接受機器人手術的數量下滑尤其顯著，這兩年間，接受機器人手術的惡性子宮腫瘤患者人數分別下滑27% 、74%，接受機器人手術的胃腸惡性腫瘤患者人數下滑15%、53%。

據第三方調查報告顯示，機器人手術患者數量下滑最嚴重的病種包含子宮惡性腫瘤和低位直腸癌等。這些惡性腫瘤原本應當是患者受益機器人手術最大的。

某胃腸外科專家告訴健識局，由于解剖位置深，腔鏡器械無法轉腕，傳統腔鏡下低位保肛對外科醫生的技術要求極高。有了機器人手術，很多低位直腸癌患者都能成功保住肛門，避免終身掛著“糞袋子”生活。

但是由于機器人手術未普及開來導致的高成本問題，醫院不愿開機器人做手術，患者想自費都沒有門路，只能自費去其他省份手術。

還有部分手術，因為基礎收費高一些，加上300%系數后醫院勉強可以接受手術機器人。但是為了平衡超出部分醫院自行承擔的問題，醫生只能非常謹慎的選擇患者，盡量降低機器手術在院內微創手術中的占比。低于成本的收費最終是讓患者無創新技術可用再倒回開放手術時代。

行業呼吁理性定價

如今各地正在按照國家醫保局的最新要求，制定當地的收費標準。但是如果忽視高端設備引進使用的客觀規律，可能會對產業發展造成影響，最終損害患者的選擇權。

曾幾何時，CT、核磁也屬于高端醫療設備，GPS（通用電氣、飛利浦、西門子）控制中國市場，1.5T的核磁器曾賣到2000萬以上。那時拍一次片動輒幾千元，原因就是設備貴、維護成本高。如今技術愈發普及，設備金額和檢查費用都有大幅下降。

這說明：技術普及自然會帶動設備成本下降，進而惠及患者。但如果在產品導入之初就強行人為干預價格，往往會造成市場失靈，讓好設備無法使用。

今天的手術機器人，就好像十多年前的核磁共振、CT一樣。

業內人士表示，大多數國產手術機器人在國內實際裝機量還不多，但發展勢頭很猛。近年來，手術機器人企業創新能力不斷增強，產品上市獲批速度越來越快，據動脈網統計，手術機器人行業有超過93張注冊證，拿證企業超過60家。

國內企業不斷開拓手術機器人的應用范圍，比如眼科領域的眼底顯微手術機器人、結構性心臟病領域的TAVR手術機器人等，創新應用方興未艾。這些產品剛剛進入市場，前期研發投入很高，企業生存和發展壓力很大。

國家醫保局考慮到了扶持國產手術機器人產業發展的問題，醫藥價格和招標采購司司長王小寧表示：考慮到手術機器人進入臨床初期的分擔成本相對較高，將指導各地研究設立合理的收費標準托底線。

有業內人士認為，按當前手術費用乘以系數的計算方式，很難設計好手術機器人的收費“托底線”。不同手術用機器人的成本差異很大，統一的托底線“托不住”手術機器人的成本線。

更深遠的影響是產業發現。目前，中國的機器人手術僅占全球總體手術的2%。截至2025年，美國的手術機器人裝機保有量為每百萬人口18.3臺，歐洲為2.8臺，中國目前只有0.35臺。

手術機器人是機器人產業最尖端的應用，沒有之一，畢竟這是直接應用于人體的機器人產品。如今美國已經憑借先發優勢占領手術機器人的高地，而且還在加速向更高級的機器人手術時代演進。馬斯克在近日的一次訪談中就預測：“四年后，機器人將超越任何人類外科醫生，五年后它將完全碾壓人類外科醫生，包括頂級外科醫生。”

中美之間存在“代差級”的技術差距，因此中國對手術機器人的政策支持極其關鍵。如果機器人企業無法通過創新獲益，醫院醫生用機器人做手術虧錢，那在這場國家級的對抗之中，中國產業界根本無法企及國外的發展高度，中國在這一戰略領域的競爭力將徹底斷檔。

上述人士表示，手術機器人未來可期，但這一切都需要以合理的價格設置為前提，既要考慮患者當前的可負擔性，也要保障技術創新和產業發展的可持續動力，最終才能讓最前沿的醫學紅利，真正轉化為每一位普通人都能消費得起的健康保障。

撰稿丨李傲

編輯丨江蕓 賈亭

運營｜廿十三

插圖｜視覺中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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