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潑斯坦二三事：比爾·蓋茨的“秘密調解人”

兔主席/tuzhuxi

在紐約的浮華世界里，杰弗里·愛潑斯坦是一個異類存在。他出生于猶太裔的藍領家庭，大學輟學，沒有顯赫家世，也不是叱咤風云的商業巨頭，但最終打通通往上層社會的密鑰，成為美國、西方乃至全球精英世界里最核心的樞紐。

愛潑斯坦擁有什么呢？擁有一種比金錢還要古老、還要強大的貨幣：人情與秘密。不妨這么說：他是一位“欲望的供應商”，能夠精準識別并且滿足那些站在世界之巔的人們心中最隱秘的渴望與需求。做交易是他的強項，但他不總是直接談論交易，而是將一切包裝成慷慨的友誼、智力的交流，朋友間的幫忙與仗義，以及更重要的，一起尋歡。

愛潑斯坦的豪宅——無論是曼哈頓宮殿般的聯排別墅，還是加勒比海上與世隔絕的私人島嶼，都不只是奢華的會所，更是精心設計的舞臺。在這里，每個“朋友”都能找到自己需要的東西：落魄的王室成員需要現金和尊嚴；頂尖的科學家需要研究經費、度假勝地；科技巨頭需要打通政治，解決隱私問題，以及通往更高榮譽的點子與路徑；國家則需要一條非官方的外交通道及情報來源。只有一個人，能夠同時滿足各色人等的需求，這就是愛潑斯坦。而他所求的回報，可以以自然不過的方式，產生于他所編織的綿密關系網絡之中。而這張網，正是愛潑斯坦隱秘的社交帝國，也是把所有原本不相關的精英權貴捆綁在一起蜘蛛網。

以下，是愛潑斯坦的幾則故事，均來源于近期美國司法部對愛潑斯坦文件的解密。筆者也會增加一些點評與分析，與讀者一起進入隱秘的世界。

科技巨頭的“秘密調解人”

2013年的夏天，比爾·蓋茨的私人辦公室內氣氛緊張。為他工作長達六年的核心科學顧問鮑里斯·尼科利奇（Boris Nikolic）正計劃離職，希望自立門戶，創立一支新的生物科技基金。更重要的是，他希望自己的老板（馬上就要變成前老板）——比爾·蓋茨——能成為這支基金的主要投資人。離職 + 獲取投資，這一定是一場頗有挑戰的談判。

就在此時，一個“意想不到”的角色介入了——杰弗里·愛潑斯坦。他既是蓋茨的朋友，也與尼科利奇關系密切，愛潑斯坦主動請纓，擔當了這場“分手”談判的調解人。他給蓋茨的幕僚長發郵件，強調自己“除了作為鮑里斯和比爾的朋友之外，不代表任何身份”，姿態謙遜、中立。

（圖片：比爾·蓋茨與科學顧問鮑里斯·尼科利奇）

那么鮑里斯·尼科利奇和愛潑斯坦是什么關系呢？作為比爾·蓋茨前科學顧問，最早的時候，也就是在 2011年前后，他通過蓋茨的社交圈和慈善活動認識了杰弗里·愛潑斯坦。當時，尼科利奇擔任比爾及梅琳達·蓋茨基金會的首席科學顧問，而愛潑斯坦正在積極介入蓋茨的科學投資和慈善項目，將尼科利奇看成接觸蓋茨的一個重要渠道。兩人最初的接觸主要集中在生物技術投資和科學研究資助上，愛潑斯坦試圖通過尼科利奇來影響蓋茨的投資決策。

但隨著時間推移，愛潑斯坦與尼科利奇建立了個人關系，開始雙向合作。

而在2013年蓋茨與尼科利奇鬧掰時，愛潑斯坦就順勢介入，充當“調解人”。

先公布一下最終的結果：往來郵件顯示，蓋茨最終同意向尼科利奇的項目投入數千萬美元。愛潑斯坦的介入，最終促成了尼科利奇的生物技術投資公司Biomatics Capital的成立，把他從學者和科學顧問變成了創業投資者。

但是水下的操作頗為復雜。美國司法部新近披露的愛潑斯坦文件爆出了大瓜。

2013年7月18日，愛潑斯坦在不到一小時內，自己給自己的郵箱發送了兩封郵件。這兩封郵件，都是以尼科利奇名義寫給蓋茨的陳情信。

日期非常關鍵——2013年7月18日正是尼科利奇和蓋茨開展離職暨投資談判的開始階段。根據愛潑斯坦的往來郵件顯示，兩方在7月份、8月份持續談判，成文協議最終在2013年9月初敲定。

其中一封內容極其勁爆——它不僅提到了蓋茨夫婦的“婚姻糾紛”，更聲稱尼科利奇曾幫助蓋茨獲取藥物，“用于應對與俄羅斯女孩發生性關系后的后果”，并協助安排了“秘密幽會”。郵件為西方媒體廣泛報道。以下為具體內容：

#第一封郵件

收件人：杰弗里·愛潑斯坦（jeevacation@gmail.com）
發件人：杰弗里·愛潑斯坦
發送時間：2013年7月18日 下午12:39:19
主題：Bill（比爾）

我決定立即辭去在[蓋茨辦公室]及比爾和梅琳達·蓋茨基金會的職務。這個決定并非倉促作出，而是經過深思熟慮。過去幾周，我卷入了梅琳達和比爾之間的一場嚴重婚姻糾紛。我對這位相識七年的朋友懷有極大的尊重，也祝他們一切順利。作為他的得力助手，我曾多次被要求參與一些事情，事后回想，我錯誤地默許了這些行為，從道德上不妥，到倫理上不可接受，甚至被反復要求做一些接近，甚至可能越界違法的事。盡管他善意建議我在服務六年之后轉崗，并以“慷慨的補償方案”讓我離開，但我認為繼續下去會辜負自己和未來。包括幫比爾買藥物，以應對與俄羅斯女性發生性關系的后果；協助他與已婚女性幽會；還曾被要求為橋牌比賽提供阿德拉爾藥物……我感到有必要向我的朋友和未來的同事承認這一道德失敗，請求原諒，并開始新的人生。）

（美國司法部網站：https://www.justice.gov/epstein/files/DataSet%2010/EFTA01966988.pdf）

#第二封郵件

親愛的比爾：

我實在無法相信，你竟會選擇無視并拋棄我們過去六年建立的友誼。我知道意外難免發生，但讓我深感震驚和失望的是，你處理這場不幸事件的方式。你決定解雇我，讓你的公關負責人拉里（Larry）告訴我，說我行為“道德失當”，還要求我成為掩蓋真相的主要執行者，只為維護你辛苦打造的聲譽。

就在我做完關鍵的眼科手術后，我每天讓人把你的郵件讀給我聽，生怕錯過任何細節。當我一只眼睛剛能視物，第一件事就是努力恢復視力，好能自己閱讀郵件。我一直以為，我們之間的投入是相互的。

可現在，拉里卻要求我重新簽署保密協議，并明確告訴我，你已下定決心，今后不再與我有任何直接的業務往來——完全不顧這對我個人聲譽在公眾眼中會造成什么影響。你還要求我刻意回避真相，對外宣稱“比爾不會再和我一起投資”，并編造一套符合你和梅琳達需求的說法。

公平地說，你確實答應過，如果未來雇主需要，你會給我寫一封推薦信。你也告訴我，梅琳達堅持要我徹底切斷與你的私人聯系，除非拉里在場或知情，否則不得與你溝通。

盡管你一直說“你做得無可挑剔”，也承認我的薪酬遠低于我的貢獻，但隨后你卻做出一個既不公平 ，也毫無體面可言的決定：作為“慷慨”的補償，允許我保留我們事先約定好的投資權益，并給予我總共兩年的遣散費——和克里斯汀·特納（Christine Turner）一樣，她也是你過去某次“事故”的犧牲品。

我可以向你保證，如果角色互換，我會對你說：

——“鮑里斯，這不是你的錯。我向梅琳達坦白了，你沒有——那只是我一時軟弱犯下的錯誤。我愿意盡一切努力彌補對你的傷害。”我擁有的財富遠超所需，我會全力安排一個方案，確保你不會因我的過錯而受損。幸運的是，我有足夠的財力來緩解這個糟糕的局面。雖然金錢無法治愈傷痛，但至少能保障你的未來安穩。此外，我會竭盡所能，幫你開啟一段更有前景、更順利的職業生涯。

我深知這件事徹底打亂了你的計劃，也清楚你為了加入基金會放棄了怎樣的職業道路。對此我深感抱歉。我相信時間能撫平一切傷痕，眼下劇烈的痛苦終會過去。正因如此，我本打算買下你心心念念的那套房子送給你，并額外提供五年遣散費，同時以3000萬美元（按當前幣值計算）買斷我們此前約定的投資合約——那原本是你在一項1億美元合伙項目中應得的30%到40%權益。具體條款可再協商。如果我是你，這就是我會做的事。

然而，我實際收到的，卻是一封措辭嚴厲、毫不友善的郵件，告訴我“你很有就業能力”，并明確表示未來不要指望從你那里獲得任何實質性的經濟幫助。

更令人難堪的是，你后來竟眼含淚水，懇求我刪除那些涉及你性病的郵件——包括你讓我偷偷給梅琳達準備抗生素的請求，以及你對自己生殖器的描述。你還特別強調，我不準再提及########，因為那是只屬于我們兩人之間的另一段秘密。

作為交換，只要我無條件答應所有這些要求（而我本會毫不猶豫地照做），你就允許我繼續為你提供一如既往的高效服務和忠誠支持——直到你在明年年初之后，隨時決定將我連同我們的友誼一并丟棄。）

（美國司法部網站：https://www.justice.gov/epstein/files/DataSet%209/EFTA00965766.pdf）

內容非常驚爆，核心主題是，1）蓋茨要解雇尼科利奇；2）尼科利奇非常震驚、悲傷、憤怒、；3）尼科利奇告訴蓋茨說，自己掌握他的黑料；4）他要求蓋茨對他進行財務上的補償，以妥善處理此事；5）字里行間實際上是威脅蓋茨，如果不配合，就對外爆料。

問題來了，為什么這兩封以尼科利奇為名起草的郵件，會出現在愛潑斯坦給自己郵箱發送的信件里？

唯一的可能性是，愛潑斯坦參與或者幫助尼科利奇起草了這兩封信。這兩封信是尼科利奇對蓋茨談判策略的一部分，也是愛潑斯坦給尼科利奇出的主意。

愛潑斯坦可能先在電腦上起草，然后發給自己，立此存照，留個檔，供未來使用。相信很多人都有給自己郵箱發信留檔的習慣。今天大家不用郵件了，就給自己的微信文檔傳輸助手發個文件或留個言，這是同樣的做法。

這兩封郵件從未對外公開。而在目前已經對外披露的文件里，沒有證據顯示愛潑斯坦把它們發送給了尼科利奇，也無從看到尼科利奇是否真的用到了這封信里面的內容——例如援引信中的內容，作為談判的籌碼和論點。這些只有尼科利奇、蓋茨及蓋茨身邊人才知道了，而這也已經超出了愛潑斯坦文件的范疇。

但里面的內容非常關鍵。尼科利奇確實是在威脅 比爾·蓋茨：老板，不要忘記，我幫你干過黑活兒，掌握了你的把柄。如果你這樣把我一腳踢開，我就對全世界泄露你的丑聞。如果你是明白人，就應該知道怎么做。

考慮到蓋茨的身份，這就是談判里的“核武器”。

蓋茨基金會表態，稱這個郵件的內容“完全荒謬，純屬捏造”。蓋茨的一位發言人告訴美媒《華盛頓郵報》：“這些文件唯一能證明的是，愛潑斯坦因為無法與蓋茨保持持續的關系而感到沮喪，以及他為了陷害和誹謗蓋茨而不擇手段。”

有意思的是，尼科利奇也否認這封信，他對媒體發表書面聲明稱“這些郵件不是以我的名義寫的，也不是我要求寫的。”他還提到，在自己離開蓋茨私人辦公室期間，“愛潑斯坦主動充當調解人，然后用謊言推進他自己的目的。”

愛潑斯坦已經離世，死無對證。蓋茨和尼科利奇則矢口否認。也是礙于蓋茨的影響力，有部分媒體選擇和稀泥，稱這是愛潑斯坦自己導演，排練對比爾·蓋茨的威脅。內容也是他單方面虛構的。

問題是，這合乎情理么？愛潑斯坦怎么可能無中生有地編造謊言，炮制不存在的“把柄”，幫助尼科利奇去跟蓋茨進行一對一談判？

這些素材顯然是尼科利奇提供的，第一，只有蓋茨身邊人才能知道，尼科利奇是他的下屬，承擔這樣的功能和職責，就是知情人；第二，尼科利奇作為唯一的知情人，只能由他本人去威脅比爾·蓋茨。“我知道你的事情”，目的也是為了解決尼科利奇自己的訴求：離職、得到蓋茨的補償和背書、創業。

這個事情極其私密，不可能由別人代勞。例如，由尼科利奇的律師或財務顧問當面威脅蓋茨。他只能用隱秘的方式進行，而且最好通過口頭，而非書面。因為一旦通過書面留痕，就會把事情鬧大。

尼科利奇把愛潑斯坦 當作顧問，請教愛潑斯坦，應該怎么把自己掌握的黑料用好，給自己談判優勢。

愛潑斯坦就寫出了這兩封郵件。由于是書面留痕的東西，因此是最后用的大殺器。愛潑斯坦并沒有發出。當然不排除他把信件的內容（talking points）轉告了尼科利奇，甚至給他提供了打印版，請他按照這個口徑和蓋茨去談判。

這里面，愛潑斯坦和尼科利奇、蓋茨的三角關系是關鍵。他是兩方都認可的“調解者”，因此在名義上，既是尼科利奇的顧問，也是比爾·蓋茨的顧問。作為調解者，他當然需要知道關鍵信息。但知道多少就很微妙了。未必攤開來說。

我們看歷史往來郵件就知道，尼科利奇和愛潑斯坦關系甚密，有大量往來。2013年尼科利奇離開蓋茨基金會后，兩人仍然保持密切且復雜的商務往來，愛潑斯坦扮演“影子顧問”和“融資中間人”的角色。在2019年愛潑斯坦自殺前，在未告知尼科利奇的情況下，將其列為遺囑的備選執行人，暗示了兩人的長期信任關系。

而在2013年尼科利奇與蓋茨發生糾紛的關鍵時點，愛潑斯坦雖然作為中間人，但已經站在了尼科利奇的一側。我們甚至可以推測，尼科利奇答應，如果事成，他會給愛潑斯坦財務上的回報。

我們還可以進一步推斷，為 什么愛潑斯坦是一個比較好的調解人——尤其是，為什么他是一個蓋茨方面能夠接受的調解人，就是因為愛潑斯坦和蓋茨也有密切的關系，而且介紹過許多的“資源”，并且對蓋茨的私生活知情——包括前些年為媒體所廣泛報道的俄羅斯女橋牌情婦。

可以推測，由于尼科利奇和蓋茨之間矛盾關系的私密性，必須找一個雙方都信得過，知道是怎么回事，且能夠保護隱私的人去操作。這個人當然就是愛潑斯坦。他們需要愛潑斯坦幫助調停。

愛潑斯坦顯然和尼科利奇的關系更近，在蓋茨方面睜一眼閉一眼的情況下，背對背對尼科利奇提出建議。最厲害的大殺器，當然就是威脅比爾·蓋茨。

請注意，這里的關鍵是：愛潑斯坦在背對背建議尼科利奇威脅比爾·蓋茨，而不是愛潑斯坦代尼科利奇出面去威脅比爾·蓋茨。愛潑斯坦還要維護和比爾·蓋茨的重要關系。他是大家的朋友。

也可能礙于在世者的影響力——特別是蓋茨，外界也就順著把臟水都潑到了愛潑斯坦身上。反正此人已死，死無對證。

問題是各種關鍵信息已經公開。人們可以運用常識和邏輯去推導。

我們接著討論。尼科利奇手里握有威脅比爾·蓋茨的“王牌”，結果當然不會太差。經過一番波瀾起伏，談判取得了結果。

談判一共有四個人物。比爾·蓋茨和他的幕僚長拉里·科恩（Larry Cohen）；尼科利奇和“調解人”愛潑斯坦。從往來郵件可以看出，蓋茨回避出面。2013年7月到8月份，愛潑斯坦主要和拉里·科恩溝通，雙方通過郵件安排電話會議。

8月上旬，談判一度陷入僵局，但最終得到解決。看上去，愛潑斯坦發揮了作用。

尼科利奇給蓋茨發郵件，抄送了科恩，寫道：“昨天對我們兩人來說都非常艱難”，并認為蓋茨應當給愛潑斯坦寫一封感謝信。

第二天上午，蓋茨回復尼科利奇，肯定了愛潑斯坦的功勞，也同意給愛潑斯坦寫信：“杰弗里幫了很大忙，也投入了很多時間。沒有他，事情會更難辦。我會給他發一封感謝信。”

之后，尼科利奇把這封信背對背地轉發給了愛潑斯坦。

（美國司法部網站：https://www.justice.gov/epstein/files/DataSet%209/EFTA00706686.pdf）

這個轉發是尼科利奇私下偷偷進行的背對背行為。尼科利奇之所以轉發，無非幾個目的，一是告訴愛潑斯坦，蓋茨肯定了他的貢獻；二是告訴愛潑斯坦，自己在蓋茨面前幫他說了話；要知道，愛潑斯坦也非常注重和蓋茨的關系，希望通過這個事情拉近和各方的關系，而不是去得罪蓋茨。三是談判還在進行中，尼科利奇希望愛潑斯坦繼續跟進，再接再厲；四是通過背對背轉發郵件的方式，展示對愛潑斯坦的信任。

這些已經對全世界公開的信息充分證明，愛潑斯坦作為調解人不可或缺：談判的兩方尼科利奇和蓋茨也都明確肯定了愛潑斯坦的價值。

愛潑斯坦繼續跟進，處理細節問題。

8月25日，他把和科恩的一對一對話轉發回復給了蓋茨、科恩和尼科利奇，說：“我擔心在最終敲定前，還要再面對面談一次。”在他轉發的郵件里，包含了對科恩追問財務安排的細節：“誰是鮑里斯（尼科利奇）的對手方”“誰出錢？誰承擔義務？”。科恩回復：用BG3走賬——可能是為了保密。但愛潑斯坦對科恩的回復并不滿意，于是一并轉發給蓋茨、尼科利奇，要求大家再見面確定一下，排除這個談判風險點。

（美國司法局網站：https://www.justice.gov/epstein/files/DataSet%209/EFTA00968689.pdf）

從郵件里可以看出，在談判中，愛潑斯坦明確偏向代表尼科利奇，科恩作為蓋茨辦公室的幕僚長則代表蓋茨。但這不妨礙愛潑斯坦作為調解人的身份：可以說最終他還是為了兩方（蓋茨和尼科利奇）的利益，幫著把這個棘手的事情給擺平。

至于郵件里面涉及的具體事項——尼科利奇合同的對手方——到底是大事還是小事，未必重要。作為財務顧問，此時必須多發現問題，刷存在感，否則怎能拿到顧問費呢？

愛潑斯坦很有可能背對背吃兩頭，對于尼科利奇，他會要求，如果對蓋茨募資成功，就要給愛潑斯坦財務顧問費；對于蓋茨，愛潑斯坦另有打算，希望蓋茨能夠投資自己的慈善基金，作為為自己恢復名譽努力的一部分。

2013年9月初，談判敲定。愛潑斯坦穿插往來，發送了包含尼科利奇離職財務條款及后續投資“合作權益”的郵件。其中，他還直接與科恩來往郵件，修改相關協議，并將來往記錄背對背轉給尼科利奇。

（美國司法部網站：https://www.justice.gov/epstein/files/DataSet%209/EFTA00968563.pdf）

（美國司法部網站：https://www.justice.gov/epstein/files/DataSet%2010/EFTA01958185.pdf）

在投資合作權益的早期草稿里，提到蓋茨基金會給尼科利奇的投資金額為1,000萬至2,000萬美元，后來改為“最高可達1億美元”。

蓋茨的發言人不否認投資本身，只是指出，他們實際與尼科利奇的交易金額“遠低于1億美元”，并不斷強調“愛潑斯坦在郵件中嚴重夸大了自己在尼科利奇離職談判中的重要性和參與程度”。

外界評估，出于顯而易見的原因，蓋茨對尼科利奇早期基金的投資主要通過其他一些關聯實體進行。

（美國司法部網站https://www.justice.gov/epstein/files/DataSet%2010/EFTA01957055.pdf）

2013年9月18日，科恩發郵件給尼科利奇，抄送愛潑斯坦，說即將打款；之后，尼科利奇回復科恩并抄送愛潑斯坦，確認收到了一筆電匯：“我看到500萬美元預付款的電匯剛剛開始顯示（處理中）。謝謝！”

事情就此辦成，皆大歡喜。

鮑里斯·尼科利奇成了生物技術投資公司Biomatics Capital的聯合創始人兼董事總經理，完成了首期基金的募集。

比爾·蓋茨擺脫了自己的前科學顧問和麻煩事。當然也埋下了一顆定時炸彈，成為自己的人生污點，包括破壞了他的婚姻。

但至少在和尼科利奇分手這件事上，杰弗里·愛潑斯坦獲得了兩方的認可——他通過制造并化解危機，讓沖突雙方都欠下了他的人情，從而將自己嵌入到他們的核心利益關系之中。愛潑斯坦不是在索取，也不是簡單的脅迫，而是在下 一盤大棋，通過“解決問題”，打通那些足以影響世界的權力關系。

由于成就了尼科利奇，愛潑斯坦和他走得很近。2019年愛潑斯坦自殺前兩天還修改了遺囑，把尼科利奇列為備選執行人。這一安排在愛潑斯坦死后公布，但尼科利奇立即表示“震驚”，拒絕了這一身份，并對外堅稱與愛潑斯坦只有“職業往來”。他以為世界不會再知道他和愛潑斯坦的往來了，所有的記錄都伴隨愛潑斯坦的離世而塵封——但直到美國司法部開始解密文件。

愛潑斯坦和比爾·蓋茨也拉近了關系——愛潑斯坦希望利用蓋茨的聲望和資源為自己洗刷名聲，蓋茨也想看看愛潑斯坦有沒有可以利用的資源。但最終合作失敗，兩人的聯系在2014年底前后終止。愛潑斯坦在2014年后仍然試圖聯系蓋茨（2015、2017年發送郵件/短信），但無明確回應。在這個時候，蓋茨已經很清楚，貼近愛潑斯坦是他一生中最大的錯誤。他必須遠離愛潑斯坦。

但話又說回來，自己犯下的錯誤，能夠怪到愛潑斯坦身上么？愛潑斯坦讓你殺人放火，你就殺人放火了么？

這里面最痛苦的，當然是比爾·蓋茨的前妻梅琳達。她曾將比爾·蓋茨與愛潑斯坦的關系列為兩人2021年離婚的原因之一。她說，她曾經見過愛潑斯坦。“我想看看這個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但從我踏進門的那一刻起，我就后悔了，”她在2022年接受媒體采訪時說。“之后我做了噩夢。”

2月3日（周二），梅琳達接受美國NPR國家采訪，被問到愛潑斯坦-蓋茨郵件時表示：“這讓我想起了我婚姻中一些非常、非常痛苦的時光……我很高興能遠離所有這些污穢。”

以上就是愛潑斯坦小故事的第一篇。從這個小小的故事也可以看出，世界上有多少人不希望愛潑斯坦出獄；有多少人希望愛潑斯坦死去，也有多少人恐懼愛潑斯坦文件的解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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