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兼具學術性與普及性的著作——評劉社建所著《錢氏家訓解析》

一本兼具學術性與普及性的著作

——評劉社建所著《錢氏家訓解析》

王伯軍

中華文明五千年薪火相傳，其獨特韌性不僅在于廟堂典章之恢弘，也在于門楣家訓之綿長。一部優秀的家訓，是家族的精神圖譜，是連接“修身齊家”與“治國平天下”的文化血脈。劉社建所著的《錢氏家訓解析》（上海社會科學院出版社2026年版），正是這樣一部引領我們深入此文化堂奧的力作。該著以學術的理路、現實的觀照和通俗的文筆，系統剖析了“錢氏家訓”，不僅為我們厘清了其歷史脈絡與思想淵源，而且深刻挖掘出蘊含其中、跨越時空的當代價值，為傳統文化創造性轉化與創新性發展提供了一個精妙的范本。

一、歷史脈絡：從先秦到明清的中國古代家訓發展簡史

該著的“前言”部分，并未急于切入錢氏家訓本文，而是高屋建瓴，以簡明扼要的筆觸，勾勒出一幅從先秦至明清的中國古代家訓發展簡史。這一布局頗具匠心，它如同為讀者展開一張文化地圖，將錢氏家訓置于宏大的歷史坐標中進行定位，使我們能更清晰地洞見其承繼與超越。

從發軔到自覺：先秦兩漢的奠基。家訓文化源遠流長，其萌芽可追溯至西周周公誡子伯禽。先秦時期，散見于諸子典籍與歷史文獻中的庭訓、誡子書，如孔子“不學《詩》，無以言；不學《禮》，無以立”的庭訓，體現了家訓與主流文化思想的同構。兩漢時期，家訓開始從片言只語走向專篇著述，劉邦《手敕太子文》、司馬談《命子遷》等，標志著家訓意識走向自覺，內容側重于為政、修身與治學，與國家選官制度（如察舉制）下的家風建設緊密相連。

體系化與多元化：晉唐的成熟。魏晉南北朝雖政局動蕩，卻是家訓文化趨于成熟的關鍵期。北齊顏之推的《顏氏家訓》，“述立身治家之法，辨正時俗之謬”，體系完備，內容賅博，被尊為“家訓之祖”。它標志著家訓不再僅僅是經驗告誡，更成為一種體系化的家庭教育思想。唐代一統，科舉制勃興，家訓與科舉仕進的結合更為緊密，內容上?更強調儒學修養、詩文才能與禮法規范?，以培養符合仕途要求的復合型人才。

普及與下沉：宋元的繁榮。宋代以降，隨著科舉制度完善、商品經濟活躍和印刷術普及，家訓文化進入空前繁榮與普及階段。士大夫階層如司馬光《溫公家范》、袁采《袁氏世范》，體系宏大，情理兼備。更重要的是，家訓寫作“下沉”至廣大庶民地主與耕讀之家，內容更貼近日常生活與倫理實踐。元朝承接宋代遺風，家訓在保持實用性的基礎上，因應時代動蕩，更突出了鞏固家業、延續血脈的重要性。?

集大成與范式化：明清的巔峰。明清時期，家訓文化達至鼎盛，數量浩繁，體例完備，深入人心。朱柏廬《治家格言》（即《朱子家訓》）以格言警句形式傳誦天下，成為童蒙必讀；清代《曾國藩家書》則將修身、教子、持家、為政之道融于書信之中，影響深遠。這一時期家訓的最大特點是集大成與范式化，往往綜合前代精華，形成從個人心性到家族管理、從經濟倫理到社會交往的完整規范體系，并與鄉約、族規深度融合，成為基層社會治理的文化基石。

該著此部分的梳理，雖“簡”而“明”，它清晰地揭示出家訓發展的一條主線：從貴族精英的禮儀教化，逐步演變為浸潤全體民眾日常生活的倫理規范與實踐智慧。正是在這樣一個深厚而寬廣的傳統背景下，錢氏家訓的出場，便有了其歷史的必然性與獨特性——它既是家訓文化洪流中的一朵璀璨浪花，又因其獨特的家族實踐與近代匯編者的自覺整合，而具備了別樣的光彩。

二、追本溯源：“錢氏家訓”雙重源流匯就的智慧結晶

如果說前言部分是“觀其大略”，那么該著第一章、第二章則進入“探微索隱”，清晰明確地考證了錢氏家訓的二元源頭：一是吳越國錢镠的“武肅王遺訓”；二是近代錢文選匯編時廣采博納的“傳統文化精華”。這一辨析至關重要，它揭示了錢氏家訓何以能兼備歷史的厚重與時代的活力。

核心基石：武肅王遺訓的“開創性”與“實踐性”。該著重點剖析了《武肅王遺訓》作為錢氏家訓最核心、最本源的基石意義。錢镠并非空談道德的儒生，而是一位締造吳越國“地方性治世”的實踐型政治家。其遺訓首先回顧個人奮斗史，這本身即為一種極具感染力的“榜樣教育”。隨后提出的十條要求，如“心有忠孝，愛兵恤民”“凡中國之君，雖易異姓，宜善事之”“要度德量力而識事務，如遇真君，宜速歸附”“視萬姓三軍，并是一家一體”“戒聽婦言勿傷骨肉”“婚姻須擇閥閱之家，不可圖色美，而與下賤人結褵，以致污辱門風”“多設養濟院，收養無告四民”“莫愛財無厭征收，毋圖安樂逸豫，毋恃勢力而作威，毋得罪于群臣百姓”“子孫后代，莫棄吾祖先”“吾立名之后，在子孫紹續家風，宣明禮教，此長享富貴之法也。倘有子孫不忠、不孝、不仁、不義，便是壞我家風，須當鳴鼓而攻”。這些要求絕非虛泛教條，而是凝結了其一生治國理政、持家安邦的經驗智慧。其核心精神可概括為：“家國一體”的忠誠觀（“凡中國之君，雖易異姓，宜善事之”）、“保境安民”的民生觀（“愛兵恤民”“莫愛財無厭征收”）、“孝悌睦家”的家庭觀（“心有忠孝”“勿傷骨肉”“不可圖色美”）。這份源于政治與生活實踐的遺訓，為“錢氏家訓”注入了強烈的務實精神與家國擔當的基因，使其超越了尋常道德說教，具備了行動哲學的品格。

近代熔鑄：錢文選的“創造性匯編”與“文化整合”。該著另一大貢獻，是詳細闡明了1924年錢文選（錢镠第三十二世孫）匯編工作的非凡意義。這絕非簡單的文獻輯錄，而是一次立足于時代需求的“創造性匯編”。面對清末民初“數千年未有之大變局”，傳統價值體系面臨沖擊，錢文選深感“家訓”對于凝聚家族、延續文脈的重要性。他以其深厚的學養與開闊的視野，以武肅王遺訓為筋骨，進行了一次大規模、系統性的“文化整合”。

書中明確指出，錢文選采擷了蒲松齡《省身語錄》的修身自省、陸紹珩《醉古堂劍掃》的人生感悟、朱柏廬《朱子治家格言》的勤儉倫常、金纓《格言聯璧》的處世洞明，乃至《文昌帝君陰騭文》《太上感應篇》中蘊含的民間勸善與因果敬畏思想，以及《孔子家語》《荀子》《孟子》等著作的個別語句等。這一匯編過程，本質上是以“武肅王遺訓”為內核，對中華優秀傳統文化中關于個人修身、家庭倫理、社會道德、處世智慧的精粹進行了一次系統性的篩選、提煉與重組。通過錢文選的筆，千年積淀的中華文化智慧，被有機地、無痕地編進“錢氏家訓”中，使其內涵極大豐富，形式更為凝練（定稿為個人、家庭、社會、國家四篇，共33句），不僅適用于百年前的歷史實際，也具備了更普遍的現代性。

三、義理新詮：“錢氏家訓”四篇解析中的當代啟示

該著最見功力，也最具現實意義的部分，在于對《錢氏家訓》四篇33句話，逐條進行了通俗易懂而又深具洞見的解析。它打破了古典文本與現代生活的隔膜，通過“含義闡釋”與“現實意義”的雙重解讀，讓古老箴言如源頭活水，汩汩流入當代人的心田。

個人篇：涵養“心術”，錨定現代社會的價值壓艙石。該著解析“心術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當無愧于圣賢”時，認為做人心術要正，只有“心術不得罪于天地”，才能有大的作為；同時，不管是說話還是做事都要有正直的態度，只有這樣，才能無愧于古今的圣賢。這樣的解讀，實際上是要建立一套內在的、基于天道良知的價值評判體系。在價值多元乃至有時混亂的現代社會，這為個體抵御功利主義侵蝕、防止精神漂泊提供了終極“壓艙石”。“持躬不可不謹嚴，臨財不可不廉介”，則直指“自律（慎獨）”與“廉潔（不貪）”，這不僅是官員的操守，也是每位公民在職業與生活中應有的底線。而對“能改過則天地不怒”的詮釋，則使用了太甲和楚莊王改過圖強的例子，實際上是引入了現代心理學中的“成長型思維”，將“改過”從道德負擔轉化為個人進步的契機，極具啟發性；同時，將“能安分則鬼神無權”中的“鬼神”解讀為道德和法律，即只要安分守己，就不會受到道德的譴責和法律的懲罰，很有現實意義。

家庭篇：重視“規則”，滋養現代家庭的倫理凝聚力。面對現代家庭規模縮小、結構核心化、關系有時疏離的挑戰，該著的解析凸顯了錢氏家訓的前瞻性。“父母伯叔孝敬歡愉，妯娌弟兄和睦友愛”的核心，在于強調基于情感的“孝敬”“歡愉”與“和睦”“友愛”，這為現代家庭建立平等、民主、充滿情感支持的新型關系提供了古典智慧。“子孫雖愚，詩書須讀”則超越了科舉時代的功利閱讀，強調閱讀《詩經》《尚書》等中華經典對于塑造健全人格、傳承文化的根本意義，直指當下教育焦慮的深層病因。“勤儉為本”，勤與儉二字不可偏廢，所以并稱為勤儉；“勤儉”對一個家庭極為重要，這是保持家庭長盛不衰的重要前提。還有“祖宗雖遠，祭祀宜誠”“內外門閭整潔”等要求，都是造就優美家庭必須樹立的“良好之規則”。

社會篇：倡導“信”“惠”，澆筑現代社會的信任與和諧基石。在“陌生人社會”特征凸顯、社會信任面臨考驗的今天，社會篇的解析尤有現實意義。“信交朋友，惠普鄉鄰”應該被提升為構建社會資本的根本原則，因為“信”是和諧社會的靈魂，“惠”則蘊含著超越熟人圈層的公益與社會責任意識。“救災周急，排難解紛”不僅是美德，更是公民參與社會治理、構建互助共同體的實踐路徑。該著特別點出“小人固當遠，斷不可顯為仇敵；君子固當親，亦不可曲為附和”的中庸智慧，為理性處理復雜人際關系、避免網絡時代極化的輿論對峙提供了冷靜的處世哲學。

國家篇：弘揚“公利”，貢獻現代國家的治理智慧。“執法如山，守身如玉”精辟地道出了法治精神的雙重支柱：制度剛性（如山）與執法者德性（如玉），缺一不可，為廉政建設與司法公信力提升指明了文化根源。“利在一身勿謀也，利在天下者必謀之；利在一時固謀也，利在萬世者更謀之”，則可被詮釋為超越個人主義、短期主義的“可持續發展觀”與“人類命運共同體”的先聲；它對于糾正政績觀錯位、警惕利益集團藩籬、謀劃長遠國策，具有深刻的警示意義。“廟堂之上，以養正氣為先；海宇之內，以養元氣為本”，則是對政治生態與社會活力（經濟發展）辯證關系的深刻把握，強調清朗的政治風氣是激發社會整體創造力的前提。

通觀劉社建先生的《錢氏家訓解析》，其成功之處在于，它完成了一次學術性與普及性的結合。它嚴謹地追溯了家訓的“史”與“源”，又通透地闡釋了其“理”與“用”。它不是將《錢氏家訓》作為博物館的標本來觀賞，而是作為一座可以汲取智慧的精神富礦來開發。在弘揚中華優秀傳統文化、培育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的時代背景下，這部著作的出現恰逢其時。它告訴我們，那扇鐫刻著古老訓誡的家族之門，叩響它，回應的不僅是歷史的余音，更是照亮我們當下前行之路的人性之光與文明智慧。

（王伯軍系上海市終身教育研究會會長）

書籍簡介

本書分四個篇章，分別對錢氏家訓的個人篇、家庭篇、社會篇和國家篇進行深入解析。個人篇強調修身養性、言行謹慎、廉潔自律等品德修養；家庭篇著重于家庭規則的建立、家庭成員的和睦相處以及勤儉持家的美德；社會篇倡導鄰里互助、公益事業和社會責任感；國家篇則從官員的職責和行為準則出發，強調治國理政的智慧與原則。

本書通過對錢氏家訓的系統研究，不僅展現了錢氏家族的家風傳承，也為現代社會提供了寶貴的家庭教育和道德建設的參考。

作者簡介

劉社建，上海社會科學院研究員，博士生導師。主要研究方向為古代監察史與廉潔文化史，出版《古代監察史》《古代廉潔文化史》《中國古代監察文化叢談》等專著二十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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