褶皺的光輝

福柯在《知識考古學》里寫下了這段話：“歷史是上千年的和集體的記憶的明證，這種記憶依賴于物質的文獻以重新獲得對自己的過去事情的新鮮感。歷史乃是對文獻的物質性的研究和使用(書籍、本文、敘述、記載、條例、建筑、機構、規則、技術、物品、習俗等等)，這種物質性無時無地不在整個社會中，以某些自發的形式或是由記憶暫留構成的形式表現出來。”

卡拉西里斯 (Kalasiris)，這種古埃及的織物打褶藝術，在公元前3000年前后，已經古埃及的皇室成員中，非常流行了。這是一種純粹由定型褶皺制作而成的服裝，通常是由一整塊帶有定型褶的面料制作完成的，一般會選用上好漿的亞麻布，樣子很像一件非對稱的打有褶子的襯衫，穿的時候直接套在頭上，所以也叫貫頭衣。每當舉行宗教儀式的時候，古埃及人都會把這種衣服當作禮服穿用。

古埃及人認為亞麻布是蒙赫特 (Menkhet)亞麻布女神所賜的，而白色亞麻布意思是優秀或輝煌，象征著優雅和純潔的。在他們的世界里，這也是太陽神—拉的服飾，光彩奪目，反射著他的光芒，讓人眼花繚亂。自前王朝時期起，古埃及人就熱衷于用白色亞麻制成的衣服、腰帶和頭飾，用褶皺覆蓋整件衣服，這種服裝象征著優雅和財富，那漂亮的褶皺就相當于太陽的光芒，將人包裹在其中。

也許是因為拉神在古埃及人心中那至高無上的地位，或者是在祈求他的庇護，古埃及人以各種方式嘗試制作褶皺，那種執著，似乎有點無法想象。這是在公元前5000年左右，我們無法想象的一個世界里，他們已經將亞麻布的緯線收集成小股，并在布的邊緣編織在一起，來制造褶皺。每次洗完衣服后，也會用樹脂狀的物質來浸泡服裝，然后用力壓褶。在新王國時期，聰明的織布工還發明了將不同粗細的經線，，進行整經的方法，使細細的經線經過洗滌后聚集成波浪狀，形成裝飾衣服的褶皺。

古埃及人用各種各樣的迷人的褶皺，描畫著心目中的那燦爛光芒和熾熱力量的陽光，同時，也希望被這神圣的陽光照耀和庇護，希望能在太陽神拉的神力下，生命得以誕生和繁衍，大地得以滋養和生長。因為在古埃及人的內心中，太陽神拉被認為是宇宙的創造者和支配者，是生命的源泉，是他通過自己的力量和智慧創造了世間萬物，掌控著白天和黑夜的交替。

人類社會始終有一種趨勢，就是想方設法將人類的內在精神世界外顯化和具體化。古埃及人就是這樣的，他們把對光明的追求和對生命的熱愛，全部傾注在了褶皺的豐富變化上，施褶的方法很多，但無論是哪一種，都富有秩序的不斷變換著，給人以飄逸靈動之感，這正仿佛是陽光照在身上的感覺。而在打褶的方式上，它們都遵循一個基本構成方式，即有固定褶的一方，另一方則自然打開，這個形式又與人們描繪的光線的樣子是吻合的。

幻想的價值，在靈魂與靈魂之間以器物的方式交流著。很多時候，人們利用各種方法和手段，描摹著自然世界在眼里和心中的樣子。也許是出于對自然力量的崇拜，也許是出于內心對美好的向往的表達。但這一切，都建立在人們所能感知到的，一個由具備著觀察得到的，擁有感官屬性的眾多對象所構成的公共世界。

在古希臘神話中，月桂樹與太陽神阿波羅是息息相關的。傳說阿波羅愛上了河神佩涅俄斯的女兒達芙妮，但達芙妮拒絕了他的愛意。在阿波羅追趕她時，達芙妮向父親求助，佩涅俄斯將她變成了月桂樹。從此，月桂樹成為阿波羅的圣樹，象征著他的勝利和對達芙妮的愛。所以，古希臘人會將月桂葉編制成花環，授予在奧林匹克運動會、皮提亞運動會和尼米亞運動會上獲勝的運動員。這些月桂葉花環代表著最高榮譽和成就，是勝利者的榮耀標志。

人在接觸到外部世界以后，就會產生表達內心精神世界中的意識的欲望。而這些欲望，往往是基于外部世界的精神意識內容的不斷地呼喚而產生的。而這個時候，外部世界的形態、形式往往會變成表達內心精神世界的載體。

高大的月桂樹，完全符合古希臘人對神的理解和認知。因為在古代歐洲文化中，那茂密的森林一定是住著眾神的家園。每個神靈都擁有著自己的神圣樹林或者圣樹，并受到民眾的崇拜。那時的人們，將植物界中體積大的樹木，視為超自然力量在地球上的化身，它們代表著神，或者就是神的力量。古希臘人會將各類樹木歸屬于各類特定的神，被譽為眾神之王宙斯之子阿波羅的圣樹的月桂樹，肯定是會被提升到更高的等級的。

就這樣，一顆貌似普通的植物-月桂樹，因為那美麗的傳說，被古希臘人賦予了勝利、榮耀和不朽的象征意義，在這個意義的基礎上，它也變成了一個完整的具有特定的價值的符號系統。

意義，是人對自然或社會事物的認識，所賦予對象事物的特定含義。而價值，是主體主觀欣賞的或主體投射到客體上的東西，是人們對于外界事物的存在，對人的作用或意義的認識和評價。而這里所提到的月桂樹的價值，更像賴特·米爾斯的《社會學的想象力》中所提到的邏輯：所謂價值，就是共享符號系統的一個要素，充當著某種判據或標準，以便從某個情境中固有的，開放可用的多個取向替換方案中做出選擇。

作為共享符號系統的月桂樹和月桂樹葉，其實也是一個被選擇的結果，就像古埃及人選擇白色亞麻布來制作褶皺一樣，那面料和褶皺已經演變成了一種文化符號和財富積累的標志了。簡單的客觀事物的原始意義，被人轉義成了新的意義，變成了人類以符號形式傳遞和交流的精神內容。而這種精神內容也隨著時代的變化，不斷的變化著。在時間的流變中，一些價值和意義在歷史中消失了，另一些價值和意義卻成了一種神話。這種神話，很容易使原初的意義在一個新的結構之內，根據不同的時代環境產生新的具體的形式，并成為一種被認同的符號傳播出去。

羅馬帝國就繼承了古希臘對月桂樹的崇拜，并把它繼續神話話。羅馬的皇帝會經常佩戴著月桂花環，來彰顯自己的權力和威望。月桂花環還被授予凱旋的將軍，以慶祝他們的軍事勝利。同時，他們也賦予了月桂樹新的意義，它象征著和平、繁榮和智慧，而且，已經頻繁的出現在神廟、公共建筑，甚至是錢幣上了，它的價值和意義也在新的社會環境之中，被傳播者的理想轉化為詮釋他的主觀意志的新的符號，而導致這種符號偏離了它最初的意義。

但這樣的偏離，并不影響這些符號的本義。很多時候，往往是由某種可稱為社會參照的東西，決定著意義如何被解釋。

古埃及人的褶皺也被傳播者不斷的解釋著，調整著……，從古希臘到意大利文藝復興時期，再到18世紀的洛可可時期，褶皺逐漸從祭祀的神壇，走進了王宮貴族的家里，雖然褶皺的工藝技術不斷的再改進，面料也變得越來越豐富，但褶皺的神話還是一直在延續著。

在斯德哥爾摩的一個傳統服裝展上，遇到了一件1905年丹麥貴族的禮服，那件衣服絲質面料，整體均勻的分布褶皺，當時很驚訝，也很驚奇，因為在看到這件展品之前，我一直以為，這種很美的布滿褶皺的服裝，應該是日本設計師三宅一生設計出來的。面對這些展品，不禁在想，是不是有可能，他在做設計的時候，參考過這些呢？或者，他在帶著那些神秘、飄逸的服裝作品，第一次走向巴黎T臺的時候，是不是對褶皺的歷史，褶皺的價值和意義，已經了如指掌了呢？

一件事物，被人賦予了某種價值和意義，從而形成了一種特定的符號語言，而這種符號語言因其獨特的文化涵義而備受推崇，并被頻繁運用著，尤其是在兩個價值和意義所反映的現實現象之間，存在某種相似的關系的時候，這種符號語言也就變成了價值和意義的一種隱喻了。

這種隱喻不僅僅在傳播中，使人很容易產生通感，而且這種通感，更容易讓每個人根據自己所處的文化背景、社會環境，完成價值和意義的判斷和共鳴，從而生成新的價值和意義。

三宅一生應該是意識到了這點，他的設計理念所強調的“身體與服裝之間的關系”，和以“A Piece Of Cloth(一塊布)”的制衣的理念，現在看來，已經與古埃及人當時所追求的非常相似了。這應該就是他重新尋找到的時裝生命力的源頭，和古代流傳的傳統織物背后的價值和意義吧，而正是這些，讓他在東方服飾文化與哲學觀照中，探求著全新的服裝功能、裝飾與形式之美，讓世界完全理解和接受了玄奧的東方文化。

難怪，巴黎裝飾藝術博物館館長稱其為“我們這個時代中最偉大的服裝創造家”。這個“創新”，應該就是獨具慧眼的，對過去的事物的價值和意義的發現、挖掘和再創造吧！“A Piece Of Cloth(一塊布)”繼承了一塊完整的蒙赫特 (Menkhet)亞麻布的概念，象征著優秀和輝煌，又契合了東方二維裁剪的優勢和智慧，而卡拉西里斯 (Kalasiris)的褶皺，象征著熾熱力量的陽光，被世代流傳，通過面料和形式的創新，用褶皺那出人意料，神奇的效果，再次將那古文化背景下的價值和意義，拉回到現代人的生活。

這一切的確有點神奇，一個有著東方文化生活背景的設計師，捕捉到了人們的記憶和經驗里的價值和意義，利用過去那世代相傳的符號語言，在東西方文化之間，架起了一座足以讓人產生夢想的彩虹橋。

看來，拉羅什富科說的還是有道理的：“最大的智慧，往往就存在于對事物價值的徹底了解之中”。

過去的事物的形成和發展過程，為我們提供了完整的模型。這個模型里，包含著很多定量和變量，比如，社會文化、思想，技術、材料的發展狀態，這些變化的驅動，恰恰是價值和意義。

現實，歸根結底是過去和現在之間的動態聯系，尋后見之明，我們如何去理解過去、現在和更美好未來愿景之間的模型關系，可能會幫助我們，在設計和建設更美好的未來中實現我們真實的愿望。文化是社會的靈魂，是一種共享的符號體系和價值觀念。當我們審視任何事物的來源時，首先要考慮當時的文化。文化不僅包括藝術、宗教、道德觀念等方面，還涉及到人們的生活方式、語言、符號體系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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