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欄作者 · 陸向陽】勇敢地擔當

我老娘每天進門的第一件事就是開窗通風。她不但打開我臥室的一扇窗戶，還要接連打開陽臺和陰臺的各一扇窗戶。這已經是她進城一二十年來約定俗成的習慣了。她老人家平常住在遙遠的北榮盛公租房，早晨九點便長途跋涉，騎著三輪車來到我們農商行家屬院，給我們準備中午飯。

今年的民勤，刮風的日子異乎尋常地多。每當午后起風，老婆便打電話給我，猴急猴急地催促我趕緊上樓關窗，電話關掉的一瞬間，我還隱隱約約聽到她對我老娘的一點點小小的埋怨。好在我老婆性格特別的好，從來不給我老娘脹氣，所以我也不以為然。

一場秋雨一場寒。前幾天連綿的秋雨過后，天氣驟然變涼，一直堅持住校的我家小姑娘也挺不住了，晚上請假回家住宿。

前天早晨起來，老婆送姑娘回來進門就說老媽昨天中午開窗子時把紗窗不小心打開，家里溜進好幾只蒼蠅，晚上有一只蒼蠅嚶嚶嗡嗡的叫囂，聒噪得姑娘兩點鐘才睡安穩。

家里的確鉆進了幾只蒼蠅，我的臥室也不例外，昨天晚上迷迷糊糊中，我也遭遇了蒼蠅的欺負和攻擊。好在我的睡眠扎實，幾乎沒有影響。但我還是心平氣和地提醒老娘：“媽啊，開窗子時一定小心，務必關上紗窗！”

“紗窗我根本就沒動！”老娘在我面前嚴肅而嚴厲，她頭也不抬，繼續闡述開窗的理由，“樓上不通風，我憋悶得連氣都上不來！”

“千萬不能開紗窗，蒼蠅進來雞犬不寧！”午飯桌上，我老婆提醒老娘。

“知道了！”我老娘在兩個兒媳婦面前向來強勢，她冷冰冰地重復一句，“我知道了！”

“奶奶，您不要開紗窗好嗎！”一物降一物，我家小姑娘立馬義正辭嚴地告誡奶奶。

“奶奶記住了！奶奶記住了！”我老娘撫摸著滿頭白發，笑呵呵地鄭重承諾。

前天下午我姐姐過來看老娘，她看見家里有蒼蠅的影子，她提醒我老娘：“這幾天降溫，蒼蠅蚊子見縫插針，一定關好窗子，不要讓蒼蠅趁機溜進來。”

“我記得清清楚楚，紗窗關得嚴嚴實實的。”在我們姊妹仨面前老娘即使有錯，也干脆說沒有。

昨天午飯我回家早，進入廚房幫老娘做飯時發現有幾只蒼蠅縈繞在天花板上，還不時地湊準機會向炊具和蔬菜水果上俯沖騷擾。說實在的對于四害之一的蒼蠅，我一向深惡痛絕，不共戴天，與東北人看見“日本鬼子”幾個字一樣仇恨和惡心。找找家里的蒼蠅拍子，居然遺失。我打開紗窗攆趕，它們和我捉迷藏。拿起小笤帚追打，掀翻了鍋碗瓢盆，它們卻毫發無損。我找來羽毛球拍，狠狠地追打，結果打爛了一只玻璃茶杯，狡猾而賊精靈的蒼蠅卻逃之夭夭。

我拿起電話提示老婆：“下班后一定買支蒼蠅拍，這幾天忙，我在家就記得，一出門便忘記了。”

“蒼蠅拍在哪里買？我下班緊緊張張的去哪里找？”我開著免提通話，老婆的聲音真真切切，我聽得見，老娘也聽得見，單位工作忙不開交的她竟然又留下了話尾巴，“你給老娘說說，一定要關好紗窗！”

聽得出，老婆的語氣語調有點多多少少的走樣。

“我從來就不開紗窗！”老娘的聲音提高了八度，連關上陰臺推拉門時也有意地弄出了哐啷哐啷的噪音，她像被誤解的小孩子一樣氣憤憤地說，“蒼蠅一定是從門里進來的。”

中午十二點二十，老婆姑娘次第進門。我握著嶄新的蠅拍瘋狂地展開圍剿，恨不得三下五除二便還家里昔日的寧靜。老婆一進門就有干不完的家務，她旋即走進姑娘的臥室，馬不停蹄地幫孩子整理內務。小姑娘放下書包，第一時間便蹦蹦跳跳地跑到陽臺給她的鸚鵡和倉鼠喂食。我老娘只要她孫子一進門，便手疾眼快地開始上菜上飯。

大家剛剛在餐廳坐穩，一只小蒼蠅便偵察機一般神出鬼沒、哼哼唧唧地侵入餐廳。大伙兒一起抬起頭，整衣危坐，仿佛加沙地帶的上空遽然拉響了警報。

我迅速進入戰備狀態，起身尋找蠅拍。

我姑娘老婆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張口——以后堅決不能開紗窗的！她們雖然沒有直接針對我老娘說話，但我清楚，弦外之音不言而喻。

我老娘忽地站起，憚怕她們還要說什么，什么也不辯解，低著頭摸著后腦勺徑直要走進廚房。

忽地消滅敵人后，我扔掉蠅拍，雙手高高舉起，在姑娘、老婆和我老娘都全神貫注地盯著我時，我驀然給她們一個鞠躬，然后雙手合掌一而再再而三地給她們作揖說：

“其實，那天紗窗是我打開的，我伸出胳膊盡情享受了秋雨的沐浴！也許沉浸在民勤下雨的快樂之中吧，后來忘記關紗窗了！”

“爸爸啊！您——”姑娘欲言又止，目光如炬。

“你怎么裝聾賣啞不早說啊！你真混——”老婆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她拿起蠅拍要向我開殺，但蠅拍舉過頭頂又乖乖地放下。

“我早就說過，我從來不開紗窗！”老娘的聲音又提高了八度，她心安理得地折身回來，坐到她孫子旁邊說，“其實蒼蠅蚊子進屋也沒有什么大驚小怪的，我們老家住平房，一年四季蒼蠅蚊子進進出出，還不是照樣生活！我活糊涂了，你們都說我開的紗窗，我還以為真的是我！”

“奶奶我冤枉您了，您不要介意啊！”還是我姑娘有勇氣，她自告奮勇地給奶奶道歉。

我老娘身體向餐桌靠過來，這兩天一直低著的頭高高抬起。她夾著菜往孫子碗里送，滿臉洋溢著陽光般的笑容，往日渾濁暗淡的眼睛里流光溢彩。

老婆好像有點小難堪，她低著頭只管往嘴里刨飯，兩頰漂浮著晚霞般的紅暈。餐桌下，一只腳很不停當，悄悄地狠狠地踢了我幾下。

看著一家人和和氣氣的吃著飯，我心里美滋滋地笑了！

人到中年，這些年來，我總結了一條經驗，解決棘手的問題最上乘辦法就是：靜觀其變，勇于擔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