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律、歷史與文明——2025年讀書札記

歲別乙巳，書讀三余。

作為“雅理讀書”的傳統，今年我們繼續為讀者們準備了“2025閱讀記憶”系列。今天我們邀請到李宏基老師，請他為我們回顧、推薦2025年他讀過的好書。

李宏基，上海交通大學凱原法學院助理教授，清華大學法學院比較法學博士，北京大學社會學系博雅博士后。主要研究方向為法律史、比較法與社會理論。曾在《社會》《學術月刊》《華東政法大學學報》等CSSCI期刊上發表學術論文多篇，主持中國博士后基金項目。

Y A L I D U S H U

法律、歷史與文明

2025年讀書札記

文 / 李宏基

上海交通大學法學院助理教授

從前，我常寫讀書札記，每隔半年或一年，總會靜下心來，回顧與梳理一段時期的閱讀。2025年，對我而言，是轉變的一年。這種轉變不僅體現在閱讀上，更滲透進生活的方方面面。

過去一年，我讀了四十多本書。相比以往，數量有所減少，但閱讀的焦點卻更加集中——法律、歷史與文明。這一主題看似宏大，但真正吸引我的，其實是一個簡單而根本的問題：在歷史理論乃至文明史的研究中，法律乃至法律史究竟處于怎樣的位置？

我在求學期間曾修讀過史學理論的課程，這些年也斷斷續續地閱讀過相關著作。嚴格來說，我并非史學理論的學者，甚至可以說，我只是一個愛好者。但正是這種“愛好者”的身份，讓我更自由地沉浸于閱讀的樂趣之中。翻看讀書記錄，那些被劃線的段落、做過的筆記，總能喚起具體而微的日子與場景。

春 ·《歷史學與社會理論》

《歷史學與社會理論》

[英]彼得·伯克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9年版

2025年讀完的第一本書，是歷史學家彼得·伯克的《歷史學與社會理論》。春天的北京，天氣不像往年那樣凜冽。連續多日居家，重新翻開這本書，竟又生出一些新的體會。這本著作我早有接觸，2019年夏天便讀過另一個譯本。

頗為有趣的是，他以歷史學家的視角，梳理了歷史學與理論、尤其是社會理論之間的分化，進而思考當代社會理論中的研究方法、概念、問題與變革理論對歷史學的啟示。在這些思考之中，伯克始終貫徹著一種打通歷史學與社會理論之間壁壘的理念。他認為，“經驗主義者和理論家并不是兩個關聯密切的群體，而是一個光譜的兩端。”

對許多歷史學者，乃至法律史研究者而言，歷史更多是敘事，是史料，是過往的重現。理論，似乎總被看作另一片天地，與“講故事”相隔甚遠。然而，伯克的可貴之處正在于：他既尊重歷史的復雜性與多樣性，又敢于運用社會理論的框架簡化歷史，甚至提出新的問題，拓展歷史學家的想象力。

夏 ·《歷史研究》

《歷史研究》

[英]阿諾德.湯因比 著

上海人民出版社2016年版

2025年夏末，哈爾濱的凌晨涼意漸起，我坐在酒店窗前，凝望樓下。夜晚熙熙攘攘的中央大街，此刻卻空寂無聲。我翻開那本讀了一月有余的湯因比《歷史研究》。

他致力于系統比較人類歷史上的26個文明社會，探討它們各自的發展軌跡：有的文明在成長與繁榮中不斷演進，有的則在發展過程中停滯或夭折，還有的最終走向衰落乃至解體。但他最為關心的問題是，西方文明是否會死亡？在結論里，他透露出悲觀的情緒。經過文明比較，他認為，西方文明可能會遭受到同樣的解體命運。

但這一次我特別好奇的是：作為歷史學家的湯因比如何凝視那套曾塑造西方法律傳統的羅馬法？法律與文明是什么關系？總體而言，湯因比把法律制度視作眾多維系大一統國家的制度之一。試舉一例，湯因比如此說道：

“編纂法典的高峰通常出現在社會災難的前夕，此時法學成就的高峰早已成為過去，立法者在與難以駕馭的敵對勢力的斗爭中敗局已定，無可挽回地節節敗退。查士丁尼被命運女神逼入困境，剛剛頒布《國法大全》(Corpus Iuris)，以之作為抵御命運女神的屏障，馬上又面臨復仇女神的獵犬的無情追逐，不得不再度開始一場追逐游戲，被迫在敗退途中拋出暴露底細的《新律》(Novellae)。”

但湯因比筆鋒一轉，語調中透出一種歷史的厚重感與滑稽感。“不過，從長遠來看，命運女神對于法典編撰者往往是仁慈的，他們所觸怒的盛世時代的先輩肯定不愿贊揚他們，他們的后代卻大肆贊美他們的幽靈。”

在許多法學家看來，《國法大全》是羅馬法的巔峰產物。但對湯因比來說，羅馬法的產生不過是羅馬帝國一次失敗的自我拯救。這次努力雖未能阻止羅馬帝國的沉淪，卻成為羅馬文明在法律歷史長河中的絕唱。

秋 ·《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期的地中海世界》

《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期的地中海世界》

[法]費爾南·布羅代爾 著

商務印書館2017年版

秋天的上海已經染上了一絲寒意，但那段時間品讀《地中海與菲利普二世時期的地中海世界》卻有了更深的體會。在乘坐飛往南國深圳的航班上，我恰巧讀到書中的一段話：

“歷史事件是瞬間即散的塵埃。它們像短暫的閃光那樣穿過歷史。它們剛剛產生，旋即返回黑暗中，并且往往被人遺忘。不錯，每個歷史事件不管歷時多么短暫，都帶來證據，照亮歷史的某個角落，有時甚至還照亮歷史的某個廣闊的深景。這些廣闊的深景不僅僅是政治歷史方面的，因為每個歷史的所有領域的景觀——政治的、經濟的、社會的、文化的甚至地理的——都印滿事件的標記，都被事件的斷斷續續的閃光照亮。”

布羅代爾的貢獻，正在于他超越了傳統事件史的敘事框架，轉向對“中時段”與“長時段”的關注。他不滿足于記錄16世紀末西班牙在地中海的戰爭，而是試圖揭示特定時期戰爭背后的社會結構、經濟循環、文化生態乃至更為恒定不變的地理格局。在他筆下，地理是靜止的，社會是緩慢變化的，而事件則是動蕩的、偶然的。三者交織，構成了歷史的多維層次。

然而，這是否意味著布羅代爾走向了一種冰冷的結構主義？許多人會這樣誤解。布羅代爾本人曾明確辯護：他所認同的結構主義，不是對歷史的抽象解構，而是“引向生命的根源，引向生命所具有的最具體的、最日常的、最堅不可摧的、最不具名的和最人道的事物”。

換言之，他所研究的，從來不是抽象的制度或宏大的模型，而是普通人的生活、勞動、遷徙與生存方式。因此，布羅代爾想把人請回歷史舞臺中央，讓人重新成為歷史的主角。

冬 ·《文明的進程》

《文明的進程》

[德]諾貝特·埃利亞斯 著

上海譯文出版社2018年版

12月22日，讀完了今年最后一本書。此時的上海，寒意漸濃，街頭也愈發清冷。在日常忙碌之余，斷斷續續地讀完了埃利亞斯的《文明的進程》，倒也成了一種安靜的慰藉。早幾年前就想讀這本書，卻總因心境未到而一再擱置。或許正是今年接連讀了多本宏大敘事的著作，才終于鼓起勇氣翻開這本厚重的書。讀完之后，才覺得相見恨晚

讓我在意的是，埃利亞斯提出的一個我一直困惑的問題：為何20世紀以來，探討演化的理論逐漸式微，而結構的理論卻成為主流？他借助大量史料，回溯了近現代西方文明的形成過程，試圖回答：文明的演變是如何發生的？它表現在哪些方面？其動因與動力又是什么？

他認為，文明并非人類理智的產物，不是高瞻遠矚的精心設計。它更多源于人與人之間相互交織的關系。正是在這種交織中，一種特殊的秩序悄然生成。這種秩序不僅塑造了歷史變遷的路徑，也構成了文明進程的深層基礎。由此，埃利亞斯所探索的，正是一種關于人、社會與文明的演化理論。

埃利亞斯的思考或許能提醒我們，深受制度、結構、理論牽引的法律研究，也可以回到更為具體的人的實踐，回到延展開的歷史情景，回到法律與文明的對話。

對我而言，讀書，或許是一種在歷史長河里安頓自我的方式，也是在變動時代里最為踏實的慰藉。這一年，在不斷變換的行程與節奏中，生活仿佛被推著前行。有時甚至會生出一種錯覺：現實生活總是變動不定，紛擾不斷，而真正恒定的東西，反而在歷史的深處有跡可循。穿梭于數千年的法律與文明史中，總能尋見一些清晰可辨的脈絡。這種對法律、歷史與文明的鳥瞰，漸漸生長出一種安靜而深沉的感受——它不喧囂，不雜亂，也不那么沉重或抽象，卻讓我在平實中體味到法律的浮沉、歷史的命運和文明的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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