鄧鐵濤：治失眠，酸棗仁生用還是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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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代本草名家均認為酸棗仁生用治“好睡”，熟用治“不眠”。

如《五代史·后唐》刊《石藥驗》說：“酸棗仁睡多生使，不得睡炒熟。”《圖經(jīng)本草》曰：“《本經(jīng)》主煩心不得眠，今醫(yī)家兩用之，睡多生使，不得睡炒熟，生熟便爾頓異。”

李時珍：“其仁甘而潤，故熟用療膽虛不得眠、煩渴虛汗之癥；生用療膽熱好眠，皆足厥陰少陽藥也。”王海藏：“膽虛不眠，寒也，酸棗仁炒為末，竹葉湯調(diào)服；膽實多睡，熱也，酸棗仁生為末，姜茶汁調(diào)服。”

黃宮繡《本草求真》：“酸棗仁甘酸而潤，仍有生熟之分，生則能導(dǎo)虛熱，故療肝熱、好睡、神昏躁倦之癥；熟則收斂津液，故療膽虛不眠，煩渴虛汗之癥。”劉若金《本草述》：“按酸棗仁所治，有多眠不眠之異，然《本經(jīng)》主心腹寒熱，邪結(jié)氣聚一語足以概之。蓋寒熱即陰陽之分，所以結(jié)而聚者，即陰陽不得其和合，而為陰陽之偏，即為邪結(jié)氣聚矣。其分多睡不眠者，正分于陰陽之偏也。雖陰陽各處其虛，而多眠則為陰勝于陽，宜以疏陰為先，若生用此味是也；至不眠則為陽勝于陰，宜以益陰為先，若熟用此味是也。”

從上面引述來看，酸棗仁生用和熟用有相反的效果是有文獻記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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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文獻上，也有反對生熟異用的論斷。

其中極力反對者有清代鄒樹。他首先考證酸棗與酸棗仁之別，認定《本經(jīng)》主“心腹寒熱邪結(jié)氣聚，四肢酸疼濕痹”，以酸棗為主治。“煩心不得眠，臍上下痛，血轉(zhuǎn)久泄虛汗煩渴，補中益肝氣，堅筋骨助陰氣，令人肥健”，是《別錄》之文，乃指酸棗仁而并非酸棗。所以《本經(jīng)》于酸棗氣味上并沒有“仁”字。說能“醒睡”亦出于陶弘景，而陶氏也未說是“仁”。

鄒氏肯定地說“由此觀之，《本經(jīng)》酸棗主治是酸棗之功能，非酸棗仁之功能，酸棗治醒睡，酸棗仁自治不眠。……乃立異者或以為生用能醒睡，是牽合陶弘景之說。以《簡要濟眾》一方為據(jù)，雖治膽風(fēng)毒氣，虛實不調(diào)，昏沉睡多。不知其方用酸棗仁只一兩，用臘茶至二兩，且以生姜汁涂炙，是以茶醒睡，用酸棗仁為反佐，若據(jù)此為醒眠之典，則麻黃湯中有治中風(fēng)自汗之桂枝，亦可謂其止汗耶？或以為酸棗仁治不寐，乃治邪結(jié)氣聚之不寐，是牽合《本經(jīng)》之文，且謂未有散邪結(jié)氣聚之物，能使入臟而安寢者，不思仲景用酸棗仁湯，明明著虛勞虛煩不得眠之語。虛煩不得睡，猶可目為邪結(jié)氣聚耶？虛勞亦定邪結(jié)氣聚可成者耶？縱邪結(jié)氣聚亦可成虛勞，則此不得眠，且將與梔子豉湯相比矣；若謂衛(wèi)氣不得歸藏，又與半夏秫米湯相比矣，仲景又何別用酸棗仁湯為哉。”

吳儀洛的《本草從新》：“金匱治虛勞虛煩不眠用酸棗仁湯……。”蘇頌曰：“一方加桂一兩，二方棗仁皆生用，治不得眠。則生用療膽熱好眠之說，未可信也。蓋膽熱必有心煩口苦之癥，何以反能好眠乎！若肝火郁于胃中，以致倦怠嗜臥，則當用辛涼透發(fā)肝火，如柴薄之屬，非棗仁所得施也。”

《藥征》云：“酸棗仁主治胸膈煩躁不能眠也。時珍熟用不得眠，生用好眠，誤矣！眠與不眠，非生熟之所為也，乃胸膈煩躁，或眠或不眠者，服酸棗仁皆能復(fù)常矣。而煩躁者，毒之為，而人造之也，酸棗仁能治之，故胸膈煩躁，或?qū)嫸倜拢蛎露馘唬璨粏枟椚手欤枚沃瑒t煩躁罷而寢寐復(fù)故也。”

湯本氏說：“酸棗仁為收斂性神經(jīng)強壯藥，無論不眠多眠及其他，茍屬神經(jīng)性，而屬于虛證須收斂者，適治之。”

《本草圖經(jīng)》對于仲景、深師兩方棗仁均用，所以能治不眠之故，乃由于棗仁煮湯之后已成了熟棗仁。根據(jù)《金匱要略》酸棗仁湯，深師小酸棗仁湯，均療虛勞不得眠。

《千金要方》半夏千里流水湯治膽府實熱，精神不守，以及《外臺秘要》酸棗飲，均以生棗仁入煎。

又如《圣惠方》治膽虛睡臥不安，心多驚悸時，或以酸棗仁炒香熟搗細為散，或以酸棗仁半兩炒黃研末酒浸汁，用粳米煮作粥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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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年代先后看，唐代《千金要方》和《外臺秘要》等，都遵照仲景法酸棗仁生用。《本草圖經(jīng)》才說當代醫(yī)者“兩用之，睡多生使，不得睡炒熟，生熟便爾頓異。”

而宋代諸方用棗仁則多炒熟用；但《圣惠方》中治骨蒸癆熱不得臥，仍用生棗仁。《簡要濟眾》中用生棗仁治多睡，在后世方書中并不多見。鄒樹認為“醒睡之力全在臘茶姜汁炙之功”，實屬有理。

《圖經(jīng)》認為張仲景、深師方的“酸棗仁并生用療不得眠，豈便以煮湯為熟乎”是沒有道理的。《簡便方》記載酸棗仁都是生研為末米飲下的，另日本人也有生酸棗仁治不眠的經(jīng)驗。

我們從理論上和古人的處方上，都可以得出這樣的假設(shè)：酸棗仁生用與熟用療效相反的論據(jù)是不能成立的。

但究竟酸棗仁生用與熟用在臨床上的療效如何呢？

根據(jù)本人的經(jīng)驗，由于早期臨床上是相信生熟異用，生治多睡，熟治不眠的說法，所以對于失眠患者用酸棗仁時多炒用。后來對這一問題有所懷疑，便試用生棗仁，結(jié)果收效也很好。

如最近治一高血壓病者，證見心悸虛煩不得眠，給他的處方是：合歡皮15克，山楂子15克，云茯神9克，黨參12克，生棗仁9克。因病者在藥材公司工作，粗知藥性，懷疑生棗仁會使自己更加睡不著。但出乎意料之外，當晚便睡得很好。

根據(jù)同道鐘君的經(jīng)驗是生熟各半間用，效果更佳。筆者也依法試用過，效果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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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據(jù)古人的處方、理論和臨床實踐認為，生、熟棗仁均可治不眠。究竟酸棗仁是否可以治多睡的問題，還有待進一步的研究。至于炒過之后起了什么藥理變化，希望藥理學(xué)家加以研究。按中醫(yī)理論在溫劑中用炒，清劑中用生，是比較合理的。

本文摘自《學(xué)說探討與臨證》，鄧鐵濤著，1981年12月，廣東科技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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