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七,我開車帶五歲的兒子回老家。
進村的公路是新修的柏油路,雙向四車道,寬敞得能起降小型飛機。路兩旁是政府統一安裝的太陽能路燈,筆直地站成兩排,像等待檢閱卻永遠等不來觀眾的士兵。兒子趴在車窗上,看了好一會兒,問:“爸爸,這就是你說的那個‘可熱鬧’的老家?”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記憶像一部失幀的老電影,在我眼前飛快閃回——這條路從前是坑坑洼洼的土路,下雨天泥濘得能陷住牛車。路兩旁永遠擠著人:挑擔去集市的,扛鋤頭下地的,騎著二八大杠自行車鈴鐺按得山響的。孩子們的追逐打鬧聲,女人們隔著院墻拉家常的嬉笑聲,男人們粗聲大氣的招呼聲……空氣里永遠混雜著炊煙、牛糞和泥土被太陽曬過后特有的腥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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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現在,只有死寂。路太寬,顯得兩旁那些緊閉大門、貼著褪色春聯的院落格外矮小荒涼。
車停在家門口。母親早已等在院外,見到孫子,臉上的皺紋笑成了菊花。她身上那件暗紅色的棉襖,還是三年前我給她買的。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她重復著,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才敢去摸孫子的頭。
院子里,父親正沉默地劈柴。見到我們,點點頭,算是打過招呼,繼續一下、一下地揮著斧頭。木頭碎裂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村莊里傳出很遠,又很快被空曠吞噬。
放下行李,我帶著兒子在村里轉。我想讓他看看我童年時的“樂園”。
村東頭的老槐樹還在,樹下那個用磨盤做的棋盤也在。只是棋盤上積了厚厚一層灰,幾片枯葉粘在上面。我記得小時候,這里從早到晚都聚著人,下棋的,觀戰的,吵吵嚷嚷,為一步棋能爭得面紅耳赤。如今,磨盤邊緣長出了青苔。
村中的水井被封上了水泥蓋子,上面用紅漆寫著“安全飲水,禁止使用”。旁邊的轆轤還在,繩索卻早已腐爛。我小時候最怕但又最喜歡來這里,看大人們吃力地搖著轆轤,聽水桶碰撞井壁發出沉悶的回響。那是整個村子的血脈搏動。
我們的小學,就在村子最西頭。紅磚圍墻塌了一段,我牽著兒子走進去。操場上的雜草高過膝蓋,唯一的那副木頭籃球架,籃板裂開一個大洞,籃筐歪斜著垂下。我找到我當年一年級的教室,窗戶玻璃幾乎全碎了,黑板掉了一半,用粉筆寫的最后一課板書,被風雨侵蝕得模糊難辨,只能隱約看出是半句古詩:“……春風不度玉門關。”
兒子拉著我的手:“爸爸,這里沒有人上學嗎?”
“以前有。”我聲音發干,“很多。”
“他們去哪了?”
“去……有學校的地方了。”
傍晚,母親做了一桌菜。吃飯時,我問:“村里現在還剩多少人?”
父親扒拉一口飯,頭也沒抬:“過年能回來些,平時么,數得過來。”
“多少?”
父親停下筷子,想了想:“常住的,六十往上的,大概三十來個。五十多的,七八個。再年輕的,沒了。”他頓了頓,補充道,“你三叔公上周走了,沒挺過這個冬天。現在,又少一個。”
飯桌上沉默下來。只有兒子咀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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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我失眠了。凌晨四點,我披衣起床,走到村口。突發奇想,我想數一數,天亮前,這個村莊還有多少“活氣”。
五點十分,村南頭亮起第一盞燈。是村尾的孤寡老人福爺爺,他每天這個時候起床,給自己和已經去世三年的老伴的牌位做早飯。
五點四十,有手電光晃動。是養了十幾只羊的老趙頭,他得趕在露水干前把羊趕到坡上。
六點整,我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是縣城公交發車的提示音——雖然這里早已不通公交。
六點半,天蒙蒙亮。我終于看到了第一個“年輕人”——五十出頭的堂哥,他騎著電動三輪,車斗里裝著幾袋飼料。他在鎮上飼料廠打工,每天往返三十公里。
七點,母親起床做飯的動靜。
七點二十,村醫老陳騎著摩托車出診,后座綁著藥箱。他是村里唯一還能提供“服務”的人。
八點,太陽完全升起。我活動著凍僵的腳,在手機備忘錄里記下:三天觀察,日常活動的村民,七人。平均年齡,六十八歲。
這個生我養我、曾經有兩百多戶、上千口人的村莊,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成一張褪色、脆化、即將被風吹走的舊照片。
第二天,我去看我們家的地。五畝水田,已經租出去三畝半。承租的是個外地來的種植大戶,開著大型農機,種的都是經濟作物。剩下的一畝半,父親還固執地種著水稻。“不種點口糧,心里不踏實。”他說。
田埂上荒草蔓延,很多地塊顯然已經棄耕,長滿了蘆葦和不知名的灌木。一只野兔從我面前竄過,消失在更深的荒草里。父親指著遠處一片地說:“那是你六爺爺家的,他去年進城帶孫子了,地沒人種,也不要租金,說誰愛種誰種。可誰要呢?種地不掙錢,還累。”
下午,我去鎮上辦事。路過那家曾經需要排隊才能買到的“老劉包子鋪”,門可羅雀。劉叔坐在店里刷短視頻,見到我,勉強笑了笑:“喲,大學生回來了?吃包子不?給你熱熱。”
我買了幾個,味道沒變,但面皮似乎沒那么喧軟了。“生意……還行?”我問。
“糊口唄。”他嘆氣,“人都走了,賣給誰?年輕人吃漢堡奶茶,老人吃不了幾個。我也快干不動了,兒子在城里叫了好幾次,讓去幫忙帶孫子。”
鎮上唯一還有點人氣的是婚介所。玻璃門上貼滿了征婚信息,清一色是男性,年齡從二十五到五十五不等。彩禮數額明碼標價:十八萬八起,上不封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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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板娘認識我母親,拉著我悄聲說:“你家有親戚要介紹不?現在手里女孩資源少,得排隊。介紹費這個數。”她伸出三根手指。三千。
我搖搖頭。想起鄰居家那個三十五歲、被騙光積蓄的兒子,如今在縣城送外賣,過年都沒回來。他家院子,荒草已經高過了門楣。
回村路上,我看到村委會外墻刷著嶄新的大字標語:“鄉村振興,留住鄉愁。”“打造生態宜居美麗鄉村。”紅底白字,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鮮艷得有些刺眼。
村委會旁邊,是去年建好的“村民文化活動中心”,二層小樓,門窗緊閉,門口的宣傳欄玻璃碎了,里面的活動照片被雨水泡得面目模糊。
除夕夜,零零星星的鞭炮聲顯得有氣無力。我們一家四口圍坐著看春晚,屏幕里熱鬧非凡,屏幕外寂靜如墳。
母親突然說:“等我們老了,干不動了,大概也得去城里找你們。”
父親悶頭抽煙,沒接話。
兒子看著電視里的歌舞,突然說:“爺爺,我們老師說了,農村是國家的根,要保護。”
父親摸了摸孫子的頭,笑了,笑容里有說不出的苦澀:“根要是爛了,還能活嗎?”
窗外,最后一盞燈也熄滅了。整個村莊沉入黑暗,只有遠處高速公路上流動的車燈,像一條無聲的、金色的河,載著人們和他們的希望、掙扎、夢想,流向看不見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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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夜晚,我做了個夢。夢見我還是個孩子,在擠滿人的村道上奔跑,兩旁是此起彼伏的呼喚聲:“回家吃飯啦——”炊煙裊裊,飯菜的香氣真實可聞。我跑啊跑,卻怎么也找不到自家的門。回頭一看,來路已被荒草吞沒,前方的人影一個個消散在霧里。
醒來時,天還沒亮。我走到院子里,聽見父親在屋里對母親低聲說:“……后山的墳地,我又買了兩個位置。一個我的,一個你的。離老家近點,孩子們將來上墳……方便。”
我站在初一的寒風里,看著這個我無比熟悉又無比陌生的村莊。它的衰敗,不是轟然倒塌,而是像深秋的樹葉,一片一片,悄無聲息地凋零。等人們驚覺時,樹上早已光禿禿的,只剩下僵硬的枝干,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而我們,這些從它枝頭飄向遠方的葉子,終將發現,無處歸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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