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年前,「文娛春秋」發過一篇文章,題為《韓寒10年導演路|綁在資本戰車上的犬儒主義者》。
那時,《飛馳人生2》剛以33.61億票房橫掃2024年春節檔,成為韓寒十年導演生涯的巔峰之作。在文中,我們這樣說:“曾經意圖反抗一切的少年,過去那位向'文壇大佬'喊出'文壇是個屁'的作家,早就成為了'影壇大佬',且是很世故的那種。”
事實上,這篇文章發布后,有網友留言說“作者對韓寒期望太高了”。的確,彼時,還抱有某種期待:或許,這只是商業上的妥協;或許,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那個曾經熟悉的韓寒會重新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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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后的而今,當《飛馳人生3》正式官宣定檔2026年春節檔時,我們發現,韓寒在自己的道路上,越走越遠了。
這部電影有二十多位知名演員,卻沒有任何女性角色(海報以及可查的演員表里都沒有)——用十年導演生涯,韓寒完成了對女性的“徹底屏蔽”。
我們沒等來他的“矯正回歸”,反而等來一場“絕癥”——
他的直男癌,越來越嚴重,已成不治之癥。
如果說《飛馳人生3》全男陣容是突然的轉向,就太低估韓寒的“直男癌”根基了。
事實上,這是一條清晰可見的軌跡。
2014年《后會無期》中,至少還有三個女性角色:周沫(陳喬恩)、蘇米(王珞丹)、劉鶯鶯(袁泉)。
然而,這些女性角色在電影里的功能相對單一。她們不像是活生生的人,而是男主角取經路上的“妖精”或“菩薩”。周沫代表了虛榮與無奈,蘇米代表了江湖險惡與誘惑,劉鶯鶯代表了身世的真相與宿命。
男主角們路過她們,睡過(或差點睡過)她們,然后拋棄她們,繼續上路。女性是“過客”,是用來證明男主滄桑的道具。韓寒借角色之口說出了那句“喜歡就會放肆,但愛就是克制”,某種程度上是在為男性的不負責任找借口。
到了2017年,《乘風破浪》這部電影是韓寒“直男癌”的一次小爆發。
趙麗穎飾演的“小花”,似乎是韓寒心中完美女性樣本:她溫柔、隱忍、包容一切,哪怕丈夫是個不靠譜的混混,經常入獄,也無怨無悔,甚至在臨死前還在為丈夫辯護。
最讓女性觀眾詬病的,是那首主題曲《男子漢宣言》(改編自佐田雅志的《関白宣言》及其續作《関白失腳》),歌詞里寫道:
“你在每天晚上,不能睡得比我早;你在每天早上,不許起得比我晚;飯要做得很香甜,打扮起來要大方……”
女性的角色模糊為“符號化”——一個沒有自我、只有奉獻的女性。歌曲剛一推出,就被指責是對女性的物化和矮化。
如果說前兩部電影里,韓寒還在試圖“塑造”女性,那么到了《飛馳人生》系列,他就徹底“不裝”了。
在《飛馳人生1》中,張馳沒有妻子,只有一個不知哪來的“兒子”,女性角色只出現幾秒鐘的龍套。 在《飛馳人生2》中,連龍套都少了。
現在拍到《飛馳人生3》,干脆“毫無女性”,步入“無女之境”。
2017年1月21日,就在《男子漢宣言》這首歌發布第二天,韓寒做客騰訊電影沙龍《乘風破浪》專場時,說出了一段“直男癌宣言”:
“我個人的確是有一些直男癌,不能算是一個好男人,說我渣也無所謂。”
一片嘩然。
上述“自黑”假如可以視作一種坦誠,那么,韓寒緊接著的話,則更暴露了他潛意識里的想法:“大家不要矯枉過正……作為一個異性戀者,在如今的社會環境中時常會感到很委屈。”
委屈——請注意這個詞,一個成名于少年、掌握著話語權、在名利場中如魚得水的男性精英,竟然在公開場合表達“委屈”。
他的委屈來自哪里?是來自女性權利意識?還是來自社會對傳統男性特權的審視?依照韓寒的邏輯,這種“委屈”本質上是一種“巨嬰”式抗議。
當外界要求他去平視女性、去理解女性時,他感到的不是“尊重”的必要,而是“特權”被剝奪的痛苦。他所謂的“尊重同性戀,尊重女權主義”,更像是一種禮貌的隔離——“我尊重你們的存在,但請你們別來打擾我的世界。”
因此,九年后,《飛馳人生3》的“全男陣容”,就是他對這種“委屈”的反擊:既然無論怎么拍女性都會被罵,那就徹底“消滅”掉這個角色類型。
但韓寒拒絕女性“上桌”,不僅是“直男癌”作祟,更像某種隱喻——這具象化了他對現實議題的逃避。
你看,在《飛馳人生》系列里,不僅女性角色消失,社會問題更是欠奉,只有一群中產男在賽道上追逐對于普通人而言純屬奢侈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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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全男陣容的質疑,韓寒支持者們往往會給出這樣的辯護:既然“拍不好女性”,干脆就不拍了唄。
這個說法看似合理,卻經不起推敲。
什么叫“拍不好”?是技術上的無能,還是意愿上的缺失?
“拍不好”這個說法本身,是對導演職業的一種矮化。導演的工作,不正是要去理解和呈現各種各樣的人物嗎?如果一個導演聲稱自己“拍不好”某一類人物,那只能說明他缺乏想象力、缺乏同理心,或者干脆就是不愿意花這個功夫。
有人可能會說,好萊塢也有很多全男陣容的電影啊,比如《拯救大兵瑞恩》《落水狗》,這些電影確實缺少女性角色。不過,這種比較并不成立。
上述電影的故事設定本身,決定了場景中可以不用出現女性(戰爭、犯罪團伙)。而且,斯皮爾伯格以及昆汀(雖然昆汀也是個“直男癌”患者)的作品里,從來不排斥塑造女性人物,比如《金剛不壞》(昆汀執導)里的女性角色,有著極其強悍的力量感。
而《飛馳人生》系列講述的是賽車故事——賽車界雖然以男性為主,但絕非沒有女性參與其中。賽車手、領航員、工程師、車隊經理、贊助商代表……這些角色完全可以由女性來擔任,像2025年的好萊塢黑馬片《F1:狂飆飛車》重,就有重要女性角色與布拉德·彼特分庭抗禮。
韓寒選擇一個女性角色都不要,當然是刻意排斥。
這種“刻意”,與其說是一種創作上的“揚長避短”,不如說是人格的“繳械投降”。它意味著,韓寒放棄了作為藝術創作者的基本責任——去理解、去呈現人類經驗的多樣性。他把自己的局限性,堂而皇之地包裝成一種“風格”,甚至引以為豪。
令人擔憂的是,這種“全男敘事”還被部分人吹捧。有評論者聲稱,“全男電影或者全男網文往往對女性要更友好一些”,因為“這里面有一種敬而遠之的情緒,沒把人家當掛件”。言下之意是,與其把女性角色寫成花瓶和工具人,干脆別寫,這反而是一種“尊重”。
這種邏輯的荒謬之處在于:它把“消失”等同于“解放”。
真正的尊重,不是讓某個群體在敘事中消失,而是把她們作為平等的、完整的人來呈現。韓寒選擇讓女性消失,不是他“尊重”女性,而是因為他既缺乏塑造立體女性角色的能力,也沒有這樣做的意愿。
這不是“敬而遠之”,而是“懶惰”+“傲慢”。
韓寒的“直男癌”,在還只是作家時,就存在。
他出版的最后一本“新書”——2013年雜文集《我所理解的生活》中,我們能找到支撐他“直男癌”晚期的病灶。
在《我所理解的生活》中,韓寒花費了大量筆墨去描寫他的“狐朋狗友”、他的賽車隊友,以及一起混日子的兄弟。他們一起在荒野中撒尿,一起在賽道上拼命,一起對抗這個“操蛋”的世界。
而女性呢?在書中,女性往往以兩種面目出現:
一種是“姑娘”。韓寒筆下的“姑娘”永遠是年輕、美好、但面目模糊的。她們是用來被追求的,是被男主角的才華或叛逆吸引的獎品。他懷念的往往是那種“單純”的喜愛,一種不去追究男人責任的喜愛。
另一種是“家人”。當“姑娘”變成了“老婆”或“媽”,她就失去了性別魅力,變成了一個功能性的符號——負責在后方提供安穩,負責在他浪子回頭時有一盞燈。
《我所理解的生活》展示了韓寒從“憤怒青年”向“精明商人”轉型的過程——從一開始解構崇高,嘲笑宏大敘事,到推崇一種“小確幸”式的個人主義。
這種思維模式的轉換,延伸到社會議題(當然包括性別議題)上,就變成了對當下現實的漠視。
如我們那篇《韓寒10年導演路》所言,從《后會無期》到《飛馳人生》系列,韓寒的每一部電影都極其“安全”——沒有絲毫敏感內容,沒有任何批判性的社會表達,只有段子、金句、懷舊情懷和廉價的雞湯。
他的電影,并不想“和這個世界談談”,只想讓世界掏出鈔票,看個樂子。
而商人韓寒的“直男癌”,正是他創作理念“脫離現實”的象征。
從商業角度來說,“安全”的選擇,就是干脆不要女性角色——全男陣容,既省去了塑造女性角色的麻煩,又避免了可能的性別爭議,還迎合了一部分核心男性觀眾的口味。
何樂而不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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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年前,我們把韓寒定義為“綁在資本戰車上的犬儒主義者”。
所謂“犬儒主義”,原指古希臘的一種哲學流派,后來演變為一種對理想和價值的普遍懷疑態度。在當代語境中,“犬儒主義者”通常指那些雖然看清了社會問題,卻選擇沉默、隨波逐流、甚至從中牟利的人。
“棄筆從影”的韓寒,完全符合這個定義。
他對社會現實避而不談,和各路資本深度綁定,成為標準的“影壇大佬”。他的電影越來越像流水線產品——固定的笑點和票房,只有“直男癌”癥狀在逐步加深。
這是“犬儒主義者”的終點:不是被外部力量打敗,而是被自己的精明和世故所吞噬。
所以,我們還能對韓寒期待什么?
一個已經找到了自己舒適區并且沉溺其中的既得利益者——你指望他放棄行之有效的商業模式,冒險去拍一部“直面現實”的電影?
要改變它,意味著要顛覆他賴以成功的一切。
這太不“現實”了。
《飛馳人生3》之后,大概還會有《飛馳人生4》《飛馳人生5》……每一部都能收割幾十億票房。韓寒會越來越有錢,而觀眾所面臨的現實問題,會繼續被忽視。
所以,韓寒的“直男癌”,不僅僅是他個人性別觀念的問題,而是創作方法論和商業模式的組成部分。他選擇了一條省力、安全、賺錢的路線,而這條路線恰好與現實方向背道而馳。
這和他當年批評的那些“回避現實題材”的導演,又有什么本質區別呢?
2011年,還沒進入電影圈的韓寒曾指點江山:“電影審查、對現實題材的回避、很多本應該在電視劇甚至電視購物領域發展的人也進入了電影行業,都是影片質量下降的原因。”
諷刺的是,十多年后,“對現實題材的回避”成為韓寒一貫底色。他和所有混跡于當下主流影視圈導演沒什么兩樣——甚而,他走得還要更遠(或者說躲得更麻利)。
因為,他不僅規避了社會現實,還摒棄了一半的人類經驗——
女性經驗。
PS,需要說明的是,本文作者為男性,說“打拳”的可休矣。而且,我們一向反對太過“政治正確”的表達,對于男女對立深惡痛絕,但對韓寒全男化的創作,同樣深感不安——這何嘗不是另一種男女對立?
撰稿|Jana
策劃 | 文娛春秋編輯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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