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曉芬 ：一張優惠券（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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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終于以大半生的精打細算，持之以恒的努力工作、小心翼翼的智慧理財，在銀行擁有了一筆數目可觀的存款，從而獲取一張價值二百元的微信立減金券。

二百元，準確地說，是二百元零一分，不能算多，但要一次性消費，便成了巨款。自打領取的那天起，我就一直為它的用途費心勞神：米面油，不要買。家里有儲備，多了不經放；衣褲鞋帽，不要買。買多浪費多，夠用則罷；營養品，不要買，別說二百，貳萬扔進去試試？本來就是坑人的玩意，即便白撿的錢，也不拿著去找那份不自在。思來想去，覺得和姊妹們小聚一下，倒是個好機會。

主意拿定，也不急于實施。那優惠券就好像一張榮譽證書，好不容易爭取到了手里，總要享受一陣。直到有效期限的最后一天，我才發出邀請。

姊妹們住得都不遠，除了逢年過節，給父母上墳拜墓，平時很少來往。我在這里一吆喝，便都到位了。

訂的是午餐，一家普普通通的小飯館，四個人，二百元，在這里正好。

很快，飯菜上齊。和我一樣沒有吃喝經驗的哥哥姐姐們，都埋怨我太破費了。吃，僅僅是一個意思，說話才是正題。我一面裝著滿不在乎，一面暗暗地核實飯價。還差14元。于是，對著菜譜，又顛過來倒過去地扒拉，卻怎么也湊不出這個數來。他們只當我太過盛情，連連勸阻。殊不知，我已是滿心無奈。最后，把心一橫，又點了一盤28元的菜肴。大家更覺得慚愧了。他們甚至說自己的孩子也沒這么大方的。一時間感動得不行，我的身份地位，立馬由最小上升到老大的位置，幾乎要代替死去的父母了。

吃飽喝足，等大家一一離去，我才去結賬。我不愿他們聽到或看見“立減”兩個字，那會讓這頓宴席大打折扣的。然而，沒想到的是，隨著手機“當”的一聲響，那214元，竟然分毫不差地從我微信的零錢通上給扣掉了！

我猛然想起，使用優惠券，必得先將發行該券的銀行卡和微信綁定！否則，那多付出的一分錢從哪里扣？在這里，一分錢已不是錢，而是銀行緊緊牽拽你的一只手；此時的銀行也不是銀行，而是值得你念叨一番的“一個難忘”。所謂“皮之不存，毛將焉附”，離開了銀行卡的這張“皮”，二百元的“毛”，從何而來？

而我之所以從來沒有將那張銀行卡暴露在熱鬧的微信平臺上，完全是從安全的角度出發，對它實施絕對的保護。結果，竟忽略了這個起碼的用券常識。

本來這張券可用可不用，是我的也可以不是我的。隨著那被劃走的214元，這張券的性質變了。它必須是我的！為了將它徹徹底底地變成我的，我必須在今天，將它變成一個實實在在的等價物！

已經是下午2點了。如果擱在平時，我正從愜意的午覺里醒來，一面伸著懶腰，一面沐浴著從窗戶外射進來的金燦燦的陽光。現在，我卻站在寒風凜冽的街頭，神經質地一遍遍追問自己“買什么好呢？”

“五香牛肉”，一聲嘶啞、短促的叫賣聲遠遠飄了過來。我精神一振：對，買牛肉。都說牛肉如何如何好，因為太貴，很少問津，每每去買，也總是縮手縮腳。現在，終于可以大大方方地奢侈一回了。

“五香牛肉”，一個頭戴白帽的男子，騎了一輛電動三輪車，慢悠悠地過來了。掛在車把上的小喇叭，以喊一聲，清一下喉嚨的間歇，又把他從我的眼前送了過去。我不買他的，雖然他的衣著打扮，表明著他的正宗。但，路邊的食物不要買，二百元足夠我買一個品牌回去。

出租車過來了，我沖著它招手：“到溫州鄉巴佬店。”那門面在城西，而我在城東，貫穿東西的街市，很有一段距離。既然打算奢侈一回，干脆把打的也算上吧。

當我說出“二百元”這個數字時，那個操著溫州普通話的小丫頭，頓時笑歪了嘴，百無聊賴的一張臉，瞬間春波蕩漾。明明可以做我的孫女了，卻一口一個“姐”地叫，叫得我渾身起雞皮疙瘩。但誰不愿意聽好話呢？我舉起手機，對著二維碼，瞇縫起眼睛，橫掃豎掃。小丫頭聽不見那個叮當響，連忙從柜臺里跑了出來，伸出她細長的手指，愣是將一張輕飄飄的收款碼，舉成了一面穿衣鏡。“當”，支付成功。小丫頭笑意盈盈，殷勤備至，將有了分量的袋子雙手捧送，再微微一弓腰“歡迎姐再來啊！”我轉身出門。

再一個轉身，又回來了。

“姐，不夠？再要多少？”小丫頭大喜過望，一雙眼睛瞪成了兩盞燈，又一溜煙地跑進柜臺，拿起了肉夾子。

記錄顯示，扣的是銀行卡上的錢。那張優惠券，好像被雙面膠固定，怎么都撕扯不下來！

我心大亂，早沒有了剛才的從容和優越，只匆匆說了一句“配合一下”，趕緊翻看手機，再次證實支付信息，進一步查找微信的相關功能。難道我沒有將付款方式更換為銀行卡嗎？我分明記得，掃碼之后，立減金券是主動跳到“優先付款方式”首位，且打了√的！怎么就又退回去了？然而，事實如此，只能說明那是自己意識上的錯覺。我把立減金券的那行紅字指給女孩看，告訴她，我有這樣的一個優惠機會。因為操作不當，該券沒有排上用場。現在我再掃給她二百元，由她反掃回來，進入我的賬戶——既然，肉已經買了，換成現金也是好的。

女孩忽閃著一雙大眼睛，似懂非懂地聽著，漸漸地充滿了警惕，鄙夷的神情一覽無余。她把我打量了又打量，完全不認識我了。那春波蕩漾的笑容，連夏、秋兩季都省略了，直接凝固成了冰霜。

“想詐騙嗎？小視頻里講的多了。要不是看你這么大年齡了，我非報警不可！”小丫頭把溫州話，普通成了北方腔，一甩一甩的，直抽到我的臉上。

我落荒而逃。

其時，我對優惠券的認知，還停留在想當然的階段：只要購物，均可立減。立減不成，借用商家的收款碼，也一樣能夠實現財產轉移。根本沒有意識到，優惠券的本質，是為了促銷，怎么可能允許變現！而促銷，也是有嚴格規定的。

幸虧那小丫頭沒配合我。否則，我可能會更慘。

我也因此必得再錯一次。

我進了一家理發店，那是我一年四季定點理發的地方。毫不夸張地說，和那里老板的交情少說也有將近10年了。因此，我不怕在這里犯錯，不怕再有新的損失。

那時，我的頭發并不長，再長個十天半月，也不會顯得邋遢。可為了讓這二百元流入我的卡內，即便不需要，也只好照需要的去做；哪怕不著急，也必須按著急去處理。這不，20元，手指一拖就成了220元。我把指紋放上去，夸張的尖叫聲帶出了“叮當”聲，前后伴奏似的，響了起來。

“你打的是什么錢？”老板不解地問。她不相信我是誤轉。

“還能是什么？這么多年，我有其他服務嗎？”我表現出故意的喪氣，意在讓她相信，并給予同情。

“算預付吧。”老板忽然笑了，開始為我建賬。

“那多麻煩。打回來，不就行了。”我強裝鎮定。

“不麻煩。能為姐這樣一直照顧妹妹生意的人服務，即便麻煩一點，也是應該的。”

這已經不是她侵占我錢財的問題，而是在替我著想了。

我真是又氣又惱，無奈錢進了人家的腰包，也只能在心里咬牙切齒地痛罵：預付！給我利息嗎？給我優惠嗎？啥好處都沒有，我憑什么給你預付！我就是全部花掉，也不給你預付！

也許，老板的“預付”策略，要的就是這樣的結果。

兩個小時后，我從高過半堵墻的橢圓形鏡子里，看見一個古里古怪的老女人：明明形容枯槁，卻是烏發如云；衣裝普通過時，卻是麻花卷披肩；眉毛稀疏半禿，還要柳葉翻飛，直插入太陽穴里去。

“瞧，多漂亮！這回去，恐怕連老哥都不認識你了！”老板對著鏡子里的老女人，欣賞著自己的杰作。

是不認識了。連我自己都不認識自己了。

此時此刻，這張曾讓我引以為榮，恨不得摟著不放的優惠券，在我莫名其妙地消費六百元后，依舊以鮮亮的顏色，特殊的標志，穩穩地排列在微信優先支付的榜首。饋贈由眼福演繹成了眼“氣”，虛榮從貪戀走向了怨憤。卻是更加的欲罷不能，欲語還休。

我想起了銀行的客戶經理。

在此之前，我不是沒想過，而是怕被聒噪。本來三言兩語就能說清楚，卻能引發出一個“拉存款頂任務”的“長篇告白”。讓你掛也不是，不掛也不是。自從我有了那點家底，對方就和我親近的不得了，今天一個理財，明天一個債券的推薦。倒騰來倒騰去，有時連我自己也懷疑，這錢究竟是他的，還是我的。

我撥通了對方的電話，氣急敗壞地訴說這意外之“禍”。那邊先是斂氣屏息地聽著，突然，一聲大叫：“不能轉給個人的！”

什么？個人？那賣牛肉的、開理發店的，都是正經做生意的商家，怎么會是個人？我連忙翻看支付信息：刁大梅，黃玲玲。

“要到商場消費！比如大潤發，丹尼斯······”客戶經理的嗓門持續增高，好像在喊救火。

超市！我的天，那里的東西怎么能買？要貴出去好多的！

大潤發9點關門，8點50分時，我從商場出來，后面緊跟著一輛滿滿當當的購物車。車上裝著雜七雜八的日用品和小物件。負責外圍服務的工作人員和推車的同事打招呼：

“不錯呀！最后又接了個大單。”

那推車的同事笑著回答“是啊是啊”，走近了，放低嗓門：“遇上一個購物狂！這一車，也就二百元，買的全是活動價，用的還是立減金券！”

我在鼻子里哼了一聲：不是二百，是六百！這是我的錢！讓那立減金券見鬼去吧。

作者簡介

牛曉芬，河南濟源人，文學愛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