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張海亮

他40歲當上如日中天的上海大眾汽車總經理，47歲創立天際汽車并出任董事長。

頭頂博士學位，高級工程師職稱，光鮮的履歷和高知的身份，共同構成了張海亮人前受人尊重的企業家身份。但是這一切都沒能留住他扎根在這片生他養他的土地，在53歲那年，張海亮利用自己的澳門身份出境，至今再也沒有回來。

張海亮離境之前，天際汽車已經停產。政府的對賭協議，投資人的all in身家，員工的工資血汗，都隨著張海亮的離境至今懸而未決。中國經濟網記者采訪了天際汽車最大的民營投資者，天際汽車前核心員工、上汽大眾時期的合作伙伴以及下屬，沒有人知道張海亮具體何時離境，大概應該是在2023年中秋節前后。

天際汽車最大的民營投資者，上海渠禾股權投資基金管理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上海渠禾”）創始人施永敏最后一次聯系上張海亮是2023年10月21日。此后，他就與張海亮失聯，至今已長達兩年多。期間，張海亮不回信息不接電話，但是天際的工廠資產卻多次大幅折價被拍賣。

張海亮至今都沒有卸任天際汽車董事長，并委托了一位國內代理人單華寅，得以實現遠程遙控處置天際資產。

這場頂著前全國冠軍國企掌門人明星光環的造車故事，始于新能源汽車創業風口，吸引了長沙、紹興、南寧等多地政府，上海電氣等國資、興證投資等機構以及多位民營投資者，成立了大大小小幾十家分/子公司，并且完成了美股上市所有前期工作。在2023年4月公司停擺后，卻以創始人出走境外失聯，不清算、不破產、不重組的形式存續至今。

天際汽車逐漸被公眾遺忘，政府和國資股東集體沉默，這也迫使投入天際項目的民營投資者，踏上了尋找張海亮的漫漫長路。

施永敏自2023年10月21日最后一次聯系到張海亮后，便與之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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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際汽車現狀：擱置與沉默

2025年9月10日，中國經濟網曾以《天際汽車資產不到一折被拍出 創始人已在境外》為題，報道了天際汽車紹興分公司的機器設備、附屬物及物料等資產，以不及賬面價值一折的價格被拍賣成交。

盡管天際汽車已經在2023年4月停產，但是公司至今沒有清算，也沒有宣布破產，這意味著公司資產尚沒有一個合理的處置方式。天際汽車的生產資質目前仍在，如果不想因破產使之前的上百億投資全部歸零，最好的辦法應該是進行重組。

在張海亮失聯后，施永敏只能展開自救。作為天際汽車最大的民營投資者，施永敏實控的上海渠禾目前占股8.59%，他一直在爭取聯合各方國有股東盡快召集臨時股東會，改選董事會，重組管理團隊。但他無法推動國資大股東牽頭召集天際汽車股東會，自救行動四處碰壁。

2025年12月25日，聽說紹興基地設備被強制執行，施永敏和愛人立即從上海驅車到紹興，與拆除設備人員發生沖突后進了醫院。施永敏1965年生人，已經年滿60歲，從上海交通大學畢業后進入汽車行業，后重心轉至投資領域，造車也是他的夢想。在張海亮找到他入股時，施永敏幾乎是押上了全部身家，希望可以在這個百年不遇的汽車產業變革時期圓上當年的造車夢。

盡管“投資有風險，入市需謹慎”，但是施永敏入局天際汽車，看重的是國資大股東背書以及張海亮國企高管的背景，完全想不到張海亮能放棄國內光鮮體面的身份，放棄因為信任他而投資他的伙伴，放棄追隨他的供應商和員工，到境外后銷聲匿跡，任由天際汽車的一地雞毛不處理不面對，也不給各方任何交代。

2026年1月天際汽車紹興基地，門口仍有看門人和車輛停放

原規劃天際汽車紹興基地二期用地，現已成為菜地

天際汽車紹興基地一期廠房，外觀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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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亮創業始末：低調開局，悄然離場

出生于1970年的張海亮，同濟大學畢業后進入上海大眾汽車有限公司（以下簡稱“上海大眾”，現已更名為上汽大眾，編者注），在最好的時代、最好的汽車公司，開始了自己一路開掛的職業生涯。

張海亮在上海大眾的升遷路徑也不可復制。在供應部采購出身，歷經規劃部、產品工程部、人事與行政部，2007年開始負責市場和銷售。2010年，時任上海大眾總經理劉堅在甘肅酒泉車禍意外遇難后，張海亮火線接任，成了鼎盛時期的上海大眾掌門人。

執掌上海大眾的2010年至2014年間，在大眾集團TSI+DSG黃金動力組合的產品攻勢下，途觀一車難求，朗逸、帕薩特長期霸榜，上海大眾一路高歌猛進。“公司實在太賺錢，張海亮一屆任期未滿就升到了集團副總裁。”張海亮前下屬回憶道，“那也是時代造就的，現在的領導，就算付出張海亮十倍的努力，也不可能再讓公司回到當年的盛況。”

令人行業意外的是，2016年，張海亮辭去上汽集團副總裁的職務，追隨丁磊（前上汽通用總經理，后創立高合汽車，編者注）到了樂視汽車。2017年張海亮開始以創始人身份獨挑造車公司大梁，逐步將天際汽車推向市場。

天際汽車一共推出過兩款產品，首款產品ME7在2019年4月上海車展開啟預售，2020年9月才上市。即便是在當時，這個產品節奏已經遠遠落后競爭對手。ME7宣布補貼后售價21.88萬元—28.98萬元，最高續航只有530公里，由于上市與預售間隔太久產品定義過時，被網友吐槽“現在停產還來得及”。到2020年末，天際ME7總共只賣出了97輛。

2021年7月，第一款產品ME5上市，售價下探至15萬元。公開數據顯示，天際汽車2021年全年銷量1778輛，2022年全年銷量5321輛。2023年4月1日起，天際汽車正式停工停產。

與銷量低迷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天際汽車在產能布局上卻格外激進。長沙、紹興和南寧三地的規劃總產能已達到22萬輛。其中長沙工廠、紹興一期工廠都實現了建成投產。

回顧自2018年11月開始正式使用“天際汽車”品牌名，兩款產品陸續上市到停產的四年半時間里，天際汽車在品牌宣傳上并不積極，也沒有打造爆款產品的聲勢，在銷售端更是不溫不火。

一個新品牌想要在市場上站穩腳跟，需要大量的資金持續投入。天際汽車北京東方新天地首層中心店，2011年開業，2022年4月便撤店，正是兩款產品上市后要沖量的關鍵階段，這個操作雖然有可能是出于成本考慮，但是與新汽車品牌需要在核心區域曝光和接觸終端用戶的慣常經營邏輯背道而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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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者手記

張海亮：中國汽車產業紅利期的受益者

對于一個從事汽車行業報道近20年的記者來說，張海亮的名字絕不陌生。從中國汽車工業初代“頂流”公司上海大眾起步，平臺賦予同頻成長的員工張海亮眼界、資源、人脈、利益，一樣都不會少。

2009年，中國汽車銷量突破一千萬輛，家用轎車市場井噴。那是合資車企最好的時代，大眾又剛剛進入新一輪技術引領，是合資品牌里當之無愧的老大。就在這個最好的時候，張海亮2010年登場上海大眾掌門人。雖然現實很殘忍，張海亮提前登場是建立在劉堅意外遇難的基礎上，但是如果再晚幾年，張海亮的命運說不定也會隨之改寫。

2010年至2016年，中國汽車產業高歌猛進，張海亮占據上海大眾、上汽集團的高位，為之后的創業打下堅實基礎。2017年開始下海創業后，又順利將之前的資源變現，成功轉型造車新勢力的董事長。

不管是造車資質還是廠房、人才，外行難如登天，張海亮都毫不費力搭建齊全。初代造車新勢力能得到的政府支持和發展紅利，張海亮也一樣都沒少。

但是現實給了張海亮和天際汽車一個沉重打擊，自己造車比站在組織的肩膀上難得太多太多。上海大眾的輝煌，與張海亮個人能有多大關系？

造車要吃實業的苦，有些人卻只想享受資本的甜。天際汽車只經營了短短四年多的時間里，不沖銷量、不爆話題、不爭不戰，好像就是隨時在為撤退作準備。當公司遇到經營困難停工停產后，張海亮作為創始人、董事長，不露面、不發聲、不回應。

張海亮的獨特之處在于，中國汽車工業合資階段和新勢力造車的兩段紅利期都被他吃到。當丁磊、方運舟等人還在為自己的爛攤子想方設法重組和還債時，張海亮以境外失聯的方式逐漸被遺忘。對他而言，這或許是最好的結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