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舉，輕打

本文參考歷史資料結合個人觀點進行撰寫，文末已標注相關文獻來源。

（升平署）

道光七年，京師紫禁城，升平署。

升平署，是清代宮廷戲劇的演出機構，歸內務府管理，里邊都是專門在宮里唱戲的藝人。

升平署的總管太監，叫做祿喜。

這祿喜啊，某天發現，自己手底下少了個叫做苑長青的戲子，這個苑長青還是個名角兒，演猴戲非常厲害，宮里過陣子就要演一出《請美猴王》，少了苑長青，這戲怎么開？

不過要找苑長青，可不太好找，因為這人已經不是丟了一天兩天了，而是丟了快一年了。

其實，苑長青沒跑太遠，就在隔壁幾條街的惇親王府里。

惇親王綿愷，先皇帝嘉慶的兒子，現皇帝道光的弟弟，正宗的權貴，還是頂級權貴。

綿愷有個愛好，他愛看戲，看戲看的那是如癡如醉，但是您知道，這宮里啊，不是天天唱戲的，尤其仁宣兩代，生活樸素，皇帝不事娛樂，一年到頭演不了幾場，這根本就不夠綿愷看的，于是綿愷找到宮里的一個太監，叫做張明得，通過張明得運作，讓苑長青假裝逃跑，實則躲進王府，專門給綿愷唱戲。

那待遇非常好，工錢翻倍，一個月五兩銀子，綿愷甚至還在王府里給他蓋了兩間房子住。

祿喜沒辦法，只能把苑長青失蹤的事情報告給了道光皇帝，皇帝說荒唐，大活人還能丟了，你趕緊去給我找，找不到朕要你好看！

其實內務府啊，早就知道苑長青就在惇親王府里，但問題是，綿愷是皇上的弟弟，太后又特別寵愛他，你說誰敢去搜他的家？

沒辦法，事情只能拖著。

一拖兩拖，半年過去了，道光皇帝偶然想起這個事情來，一問人還沒找到，皇帝大怒，說這么點事兒你們內務府也辦不明白，好，再給你們一個月，如果人還是找不到，你們內務府的大小官員，全部撤職。

這是逼到沒有辦法了，內務府只能去綿愷的府上要人，可內務府也慫的很，內務府的大臣們不敢去，而是在民間找到了苑長青弟弟苑六，讓苑六去要人。

結果，苑六前腳進了王府，后腳就被綿愷以私闖之罪捆了起來。

捆上了，打一頓，旋即被四腳朝天扔了出來。

（清代 宗室 畫像）

這回內務府是沒辦法了，只好如實上奏皇帝，說皇帝，不是我們工作沒效率找不到人，實在是這人就在你弟弟手里，我們不好找他要啊。

道光一聽，他是長吁短嘆，沒成想是這么回事兒。

自己這個弟弟，比自己小十三歲，頑劣不堪，輕浮孟浪，從小就不愛讀書，每天就是吃喝玩樂，父親嘉慶活著的時候，就不知道罵過他多少次了。

當年綿愷結婚，綿愷的福晉入宮，本來應該走神武門，結果走成了正門，壞了規矩，朝廷問罪，綿愷反而強詞奪理，態度傲慢，狂妄的都沒邊了。

您說這樣的人，宗人府敢管嗎？

道光皇帝說，你們應該把這個事情告訴朕，朕從來就不是護短的人，這事兒該怎么辦怎么辦，你們趕緊去王府抓人吧。

皇帝下令了，內務府腰桿硬了，立刻帶著大隊官兵到王府去抓人，可是沒成想，宮里的太監張明得早就給綿愷通風報信，綿愷提前就把苑長青給放走了。

好在，內務府研究這個事情，研究的不是一年半載了，他們在京師層層布控，把內奸張明得給捉住了，也把要逃走的苑長青給捉住了。

人證俱在，綿愷這回是逃不掉了，內務府說皇帝，這個事情您必須得嚴懲，皇帝說沒問題，當即把綿愷移交到了宗人府。

這清朝的宗室，都是特權階級，他們違法犯罪，不是刑部來定罪處理，而是移交宗人府，宗人府就是大清皇族宗室的管理單位，到了宗人府，執行的是家法。

宗人府素來偏袒宗室，人到了宗人府，往往是大事變小事，小事變無事，但是這回宗人府非常狠，一點也沒偏袒綿愷，他們研究之后決定，要革除綿愷的王爵身份。

這個處罰，那簡直太嚴厲了，等于是把綿愷一下子打廢了。

誰知道素來道德感正義感很強的道光皇帝，這回卻偏私了。

皇帝小時候和綿愷一起讀書，長大之后，嘉慶年間天理教起義，綿愷更是和自己并肩抗敵，太后也最喜歡這個兒子。

所以道光就留情了，道光說不能說一下子把他所有的爵位都革去了，還是降為郡王吧。

親王變郡王，爵位保住了，道光又象征性的罵了綿愷幾句，這事兒就算是過去了。

綿愷從輕發落，這幾個當奴才的可是倒了大霉。

張明得被認定為拐賣人口，發配黑龍江，苑長青擅自離崗，被發配打牲烏拉，在吉林那一帶。

兩個人被發配之前，還有人找道光求情，說這個苑長青啊，可是唱戲的好苗子，這個人很難得，要不還是留下吧。

（道光帝 讀書像）

皇帝說：

《恩賞、旨意、承應檔》：其苑長青亦必須發。若不發苑長青，好像朕與惇親王爭此太監是的。

唱戲好也不要，也得流放他，要不然大家還以為我和綿愷搶戲子呢。

苑長青流放了，綿愷也不聽戲了。

從他的日常行為來看，這位老兄應該算是悔過了。

怎么說悔過了呢？

綿愷也不出門了，也不娛樂了，他閉門不出，每天把自己關在家里，埋頭寫書。

他寫了兩本書，一本叫《靈臺小補》，一本叫《業海扁舟》，前邊那本主要講戲子誤國，后邊那本是勸戲子改行。

可以說這兩本書相當于是綿愷的懺悔錄，主要就是體現他被皇帝處罰之后大徹大悟，惡習永改的那種心情。

皇帝一看，這老弟啊，真是好，被自己教育了之后，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了，皇帝一高興，一年之后就恢復了他的親王爵。

實際上皇帝是被綿愷給糊弄了，綿愷表面上寫書懺悔，實際上他根本就沒悔過，苑長青走了之后，綿愷又偷摸弄了兩個戲子，一個叫全順，一個叫全祿，在王府里天天給自己唱戲，綿愷對他們那老好了，單間居住，專人伺候，甚至還賞賜給兩個人頂戴，那叫一個神氣。

如果綿愷藏的好，那么這回他可能就不會被發現了，但命運就是喜歡開玩笑，道光十八年，一個叫做穆氏的婦女到京師都察院告狀，告誰？告的就是綿愷，婦女說自己的丈夫在惇親王府當差，卻被綿愷關了起來，不讓回家。

都察院一聽，也是一個頭兩個大，他們也惹不起綿愷啊，趕緊匯報道光，道光說還有這樣的事情？那趕緊派人查查吧。

不查不知道，一查，查出一樁驚天大案。

本來官兵就是要查一查，綿愷到底有沒有把穆氏的丈夫監禁控制，可是進了王府一搜，說出來您都不信，官兵在王府里搜出八十多個被囚禁的人。

形形色色，販夫走卒，什么人都有，這些人有被關了數天的，有被關了數月的，還有被關了數年的，甚至在王府里，官兵還發現了好幾具尸體。

順便，全順全祿這兩個戲子，也被官兵發現了。

這回好了，綿愷私自設置牢房，無故關押百姓，甚至還涉及人命，另外他還惡習不改，還藏戲子，匯報上去之后，宗人府再次提議，綿愷數罪并列，應該革去親王爵。

當然不出意料，這個處罰又被道光給改成了降為郡王，還是顧念手足親情，降爵不革爵。

挨收拾的也還是奴才，全順全祿每人被打了八十大板，趕出京城。

明眼人都看出來了，皇帝護短，綿愷就是再怎么作，他也能平安無事。

只是老天爺沒有再給綿愷機會，這次降爵之后，綿愷深受打擊，悶悶不樂，幾個月后就病死了。

（清代宗人府的檔案）

仁宣兩朝的宗室管理之混亂，真是一言難盡，這幫宗室，好吃懶做，不學無術，有狎妓飲酒的，有聚眾賭博的，有逛園子聽戲的，有抽鴉片的，有當街鬧事兒的，就是少有正經人。

而且宗室到中晚期，退化的也很厲害，他們有些沒有文化，字都寫不利索，有些武備廢弛，拳腳都不通，甚至有些連滿語都不會說。

早在嘉慶年間，皇帝檢閱京師中的前鋒營，有兩百多人接受檢閱，這里邊大多數都是宗室，檢閱之后，發現這么多人沒有一個人能射五箭全部射中，宗室緒英，在前鋒營中還是佐領，不僅一箭未中，還有好幾支箭沒到靶前就掉地下了。

嘉慶一直在捯飭宗室，道光也沒善收拾宗室，但宗室為什么沒有被徹底的糾正，教育過來，反而越來越不行呢？

答案很簡單，徇私念舊，力度不夠。

就在道光處罰完綿愷之后不過數月時間，京師又發一案，幾個身份顯赫的宗室在寺廟里吸食鴉片還不算，還找了幾個戲子在廟里唱戲。

最后，我們再聊聊被發配到東北的張明得和苑長青。

有讀者說這有什么好聊的，發配之后，消失在茫茫風雪之中，這樣的小人物，還能有什么下文？

您別說，還真有。

道光十五年，升平署缺人缺的厲害，沒辦法朝廷又把這兩個人給官復原職，給調了回來...

參考資料：

《清史稿》卷二二一

《欽定宮中現行則例》卷二

馬哲非.綿愷囚禁多人案始末.紫禁城,1992

謝小華.清代皇史宬檔案選編.歷史檔案,20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