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序員之死

他叫高廣輝。32歲。程序員。已死。

我反復看那張工位照片：三塊屏幕、一雙拖鞋、一張行軍床、一張婚紗照。

三塊屏幕是為了更高效地工作，行軍床是為了更高效地恢復體力繼續(xù)工作，拖鞋是為了更舒適地加班，婚紗照大概是為了提醒自己——你還有個家。

他至今未育。現(xiàn)在看來，這或許是命運對他最后的仁慈。

這篇文章發(fā)出后，什么都不會改變。

明天，還會有無數(shù)個高廣輝打開OA系統(tǒng)。

下周，還會有無數(shù)個任務deadline設在周末。

那些工位上的三塊屏幕依然亮著，行軍床依然鋪著，婚紗照依然擺著。

只是換了一個人坐在那里。

那個人還活著，暫時。

他在16歲寫下：命運和挫折讓我慢慢成長。

他沒能等到慢慢成長。這個時代太快了，它不等人。

而人，終究跑不過命。

一

這個從河南來廣東的孩子，十歲之前靠撿垃圾換零花錢，大學期間靠兼職維持生活。他在16歲的日記里寫："命運和挫折讓我慢慢成長""是努力，努力再努力。"

你看，他多懂事。窮人家的孩子，最大的美德就是懂事。

他相信努力。

于是他28歲當上部門經(jīng)理，拿過獎杯，拿過獎牌，拿過九張獎狀。他甚至見義勇為，摁倒過搶包的小偷。

一個標準的勵志模板，一個完美的正能量樣本，一個你爸媽嘴里"別人家的孩子"。

然后他死了。

周六，四項工作任務到了截止日。他打開了OA系統(tǒng)。

二

我對幾個時間節(jié)點很感興趣：

10:48，他正在被搶救，有人把他拉進了一個微信技術群。

11:15，群里有人@他："高工幫忙處理一下這個訂單。"

21:09，他已經(jīng)死亡8個小時了，有人發(fā)來私聊："周一一早有急任務，今天驗貨不過，要把這個改下。"

這就是他的"身后事"。不是悼詞，不是告別，是"這個訂單"和"改一下"。

他的肉身已經(jīng)涼透了，他的工作賬號還是熱的。

你很難說這些同事冷血，他們只是不知情。但這恰恰是最殘酷的隱喻：在這套系統(tǒng)里，沒有人需要知道你是死是活，他們只需要知道你的工號還能不能用。

你不是一個人，你是一個工位。三塊屏幕還亮著，那你就還在。

三

他猝死前一周的作息表：

最早到家：21:38

最晚到家：22:47

工作日如此，周六還要加班。他的人生仿佛一場"編程馬拉松"，他確實拿過這個獎牌，只是這場馬拉松沒有終點，只有終結。

“你可以不干啊，你可以拒絕啊，你可以躺平啊。”

說這話的大聰明，大概沒有撿過垃圾，沒有在大學餓著肚子兼職，沒有寫過"努力努力再努力"的日記。

窮人家的孩子沒有選擇躺平的資格。他們被教育要感恩，要上進，要對得起父母的犧牲，要用加倍的努力去填平起點的溝壑。

于是他們拼命奔跑。

于是有些人跑著跑著，就倒下了。

四

公司已經(jīng)向人社局申請工傷認定。

這很好。至少他的死亡可以被蓋上一個公章，證明他確實是"工作死的"而不是"自己死的"。這份認定書將成為他人生最后一張證書，比那九張獎狀更有實際意義——可以換錢。

但我更想知道，

那個周六，誰安排的四項截止任務？

那個工作群，誰批準建的？

那個OA系統(tǒng)，為什么周末還要打開？

沒有人會承認自己殺了他。每個人只是做好了自己的本職工作：領導分解了任務，HR設置了deadline，同事發(fā)送了消息，系統(tǒng)記錄了一切。

殺死他的不是某個人，是"系統(tǒng)"。

系統(tǒng)不會道歉。

五

高廣輝的婚紗照還擺在那張桌上。

他的妻子是同校認識的，應該也是個普通家庭的孩子，應該也相信努力，應該也覺得熬過這幾年就好了。

他們沒有孩子。或許是沒時間，或許是沒錢，或許只是想再等等。

等什么呢？

等房貸還清？等升到更高的位置？等存夠孩子的教育基金？

等到最后，什么都沒等到。

16歲那年，他寫下"看透生活，分析未來"。

他分析錯了。

六

不想寫什么"珍愛生命"、"合理作息"、"拒絕內(nèi)卷"的道理。

因為高廣輝比誰都懂這些道理。一個從撿垃圾干起、能當上部門經(jīng)理的人，不可能是傻子。他一定無數(shù)次想過放慢腳步，一定無數(shù)次在深夜開車回家的路上問過自己值不值得。

但他停不下來。

這才是最可怕的，他知道這條路通向懸崖，但他不敢下車。

因為他身后沒有退路。沒有家產(chǎn)可以啃，沒有關系可以靠，沒有任何一張兜底的網(wǎng)。他只有自己，和那三塊屏幕。

所以他只能繼續(xù)跑，繼續(xù)努力努力再努力，直到心臟停止跳動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