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探究西方在近代國際競爭中優勢的源頭

意大利詩人富爾維奧·泰斯蒂于1641年寫道：“這是一個士兵的世紀。”但歐洲歷史上的哪個世紀不是“士兵的世紀”呢？

在1815年之前，幾乎沒有哪個10年未曾爆發過一場戰役。所以從公元700年到1000年，現存的西方編年史幾乎沒有提到哪一年任何地方都沒有發生沖突的，而戰爭時期與和平時期的比例大約為五比一。在18世紀也是如此，歐洲大陸只享受了16年的全面和平。不過盡管歐洲歷史顯然向來兵連禍結，但近代早期的戰爭狀態卻非同尋常。16世紀全面和平的時間不超過10年；而在17世紀只有4年。近來一項對歐洲戰爭發生率的研究表明， “按照戰爭時期的比例（95%），戰爭爆發的頻率（將近每3年一場）以及年均戰爭持續時間、范圍和規模來看”，1500年到1700年這段時間“是最為好戰的時期”。在16世紀，西班牙和法國基本上連年交戰；而在17世紀，奧斯曼帝國、奧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和瑞典每3年中就有2年處于戰爭狀態，西班牙是每4年中有3年，波蘭和俄羅斯則是每5年中有4年。

對于這種動輒訴諸武裝沖突的不尋常現象，人們近來的解釋基本上都集中在近代早期歐洲發生的一場“軍事革命”上。

1955年1月，邁克爾·羅伯茨在貝爾法斯特女王大學發表的題為“1560年到1660年的軍事革命”的就職講座首次提出并討論了這一概念。他指出了這一時期4個重大的戰爭藝術變革。

首先是“戰術革命”：隨著封建騎士在大批的弓箭手或火槍手的火力面前鎩羽而歸，弓箭和火槍取代了長矛和長槍。

與這一發展相生相伴的是歐洲各地軍隊規模的劇烈膨脹（從1500年到1700年，不少國家的武裝力量增長了10倍），

以及人們為了將這些大軍投入戰斗而采用的更為大膽復雜的戰略。

最后，羅伯茨的“軍事革命說”著重強調戰爭對社會的影響：戰爭的開支和破壞以及管理龐大軍隊的行政壓力都空前增加，對民眾和統治者來說，發動戰爭成了比以往更為嚴峻的負擔和問題。

當然，近代早期的戰爭還有許多新生事物——例如出現了專業化的軍事教育和軍事學院出現、頒布了積極的“戰爭法律”以及有關戰爭藝術的作品大量涌現；但羅伯茨認為戰術、軍隊規模、戰略和戰爭對社會的影響是關鍵的發展。

不過從1976年開始，這一學說就遭到了一些批評。有人認為羅伯茨對于海軍發展的關注不夠；有人說他嚴重低估了近代早期攻城戰的意義；有人認為他夸大了古斯塔夫·阿道夫的瑞典陸軍改革的影響；有人說他忽視了法國、荷蘭和哈布斯堡王朝陸軍獨立進行的平行變革。這些批評關注的都是近代早期軍事變革的內在原因；還有些人為羅伯茨對軍事革命更為廣泛的影響的分析進行了修正。后來一些學者提出，建造更多堡壘和軍艦、組建并裝備更多軍隊的需求，給管理和后勤帶來了嚴峻的難題，這在事實上引發了一場政府組織上的革命，在18世紀催生了現代國家。

平心而論，近代早期歐洲的變革并沒有開創一套能大體延續數世紀的軍事制度；但從另一方面講，這些變革不僅改變了歐洲的戰爭方式，也決定性地加速了歐洲海外擴張的步伐。

秦國軍事組織上的優勢使他們能統一中國；西方的軍事優勢最終使他們能主宰全世界。從大的尺度上看，所謂“西方世界的興起”靠的是運用武力，靠的是歐洲人及其海外敵人之間的軍事天平逐漸傾向歐洲人一方；本書的觀點就是，西方人在1500年到1750年之間成功地建立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全球帝國，其關鍵正是那些戰爭能力上的進步，即所謂的“軍事革命”。以上就是筆者對這一問題進行重新探究的主要理由。

因此，本書不是也不打算成為一部有關近代早期戰爭藝術的通史。如果讀者想從中了解戰爭對社會的影響、相應社會的戰爭“開支”、討論限制戰爭的著作或國家與其軍事制度之間的互利關系，那可能就要失望了。但其他論著對這些問題都另有高見。而筆者關注的是，歐洲軍事史上的種種因素如何闡釋另一個不同的問題：原本面積狹小、缺乏多數自然資源的西方世界，究竟是如何才能通過陸海軍優勢獲得他們所需要的東西的？

由于火器的迅速傳播改變了進攻和防御的作戰方式，

本書開頭將對16、17世紀歐洲人各種各樣的戰爭方式進行考察，既包括那些處于軍事革命核心的地區，也包括那些似乎不太受其影響的地區（第一章）。

而第二章關注的則是那些較為“先進”的地區，主要是歐洲西部，為的是探究防御工事的發展和軍隊規模的擴大所造成的后勤問題及其解決方法。

然而，西方列強的軍備競賽不僅發生在陸地，也發生在海洋；歐洲的“軍事革命”給了歐洲國家將彼此的沖突擴大到海外的機會。一開始，這種擴大化的沖突仍然局限于海上交鋒，歐洲的小型艦隊在北大西洋、地中海、加勒比海乃至印度洋上兵戎相見（第三章）。

但過不了多久，海外的歐洲人就開始尋求與當地人結盟，從此將歐洲的矛盾帶到了其他大陸。他們帶去了新的作戰方式，而且隨著這些作戰方式不斷發展，他們逐漸超越了所有的對手：16世紀的美洲人、17世紀的大多數印度尼西亞人、18世紀的許多印度人和非洲人。最后，只有朝鮮、中國和日本還沒有被西方世界征服，直到歐美的工業革命鍛造了一些新的帝國利器——例如鐵甲蒸汽船和高射速的槍支——就連相對強大的東亞國家一開始也無法招架（第四章）。

本書最后簡要地考察近代國家的陸海軍演變為工業時代陸海軍的過程，后者能夠將西方的影響力和行為方式強加于幾乎整個世界，并維持了將近一個世紀之久。當然，其他學者已經巧妙地講述了這樣的長篇故事，最著名的是丹尼爾·R. 黑德里克的《帝國的工具：19世紀的技術與歐洲帝國主義》（The Tools of Empire: Technology and European Imperialism in the Nineteenth Century）。黑德里克解釋了西方國家如何將其全球帝國占全球陸地面積的比重從1800年的35%擴張到1914年的84%。他的著作引人入勝，無須贅述。因此筆者的目的有所不同：本書試圖解釋西方世界主要是如何從1500年到1800年攫取地球的那35%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