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巍記159：沈巍解讀徐悲鴻《風雨雞鳴》，闡述畫中滲透文學修養

沈巍在北京宋莊徐悲鴻藝術館里，特別提到，理解中國畫，必須結合中國的古典文化意蘊，辨識其中的深刻內涵，沒有一定的文學修養，我們就很難理解物象輪廓中的意象語言。

在徐悲鴻的作于1937年的《風雨雞鳴》畫作中，沈巍特別稱道畫中濡染的傳統畫意與時代寓意。

他誦讀著畫上的題款：“詩經里面的‘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好像是他畫過好幾次，就是意思說抗戰馬上快要光明了，那么我們‘云胡不喜’啊，因為《詩經》里面的，寫有‘雞鳴不已’，他所以畫了個大公雞。”

正如沈巍所說，徐悲鴻畫有多幅同主題的雄雞作品。

在劉名作《徐悲鴻畫中話》（榮寶齋出版社,2023年12版》一書中，對徐悲鴻的雄雞主題作品有一個較全面的介紹：

——中國畫畫雞的很多，畫家徐悲鴻也很喜歡畫雞。他一生中畫了很多幅雞，而且“托興、自況”，賦予其筆下雄雞特定的思想內容，有的畫很有深意。他的中國畫《風雨如晦，雞鳴不已》便是這樣的作品。在20世紀30年代，徐悲鴻也多次畫過這個題材。

1930年夏天，他畫了一幅《雞》，儷以竹石，題跋： “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惜未見也。庚午夏日，悲鴻。”面對民族危亡與內憂外患，一句“惜未見也”，反映了他“鐵馬冰河入夢來”的憂憤悲愴之情，令人壯懷激烈。

九一八事變后，徐悲鴻被十九路軍將士英勇抗日的行為事跡所感動，想到“雞具五德而勇尤著”，便以雞為題，在自己的居所“危巢”，創作中國畫《雄雞》。此畫筆墨淋漓，神形既得，畫面題曰： “雄雞一唱天下白。十九路軍健兒奮勇殺敵，振華斃亡民族，圖以美之。”題詞中的“雄雞一聲天下白”，正是對十九路軍在淞滬抗日的歌頌。

1933年1月1日，徐悲鴻為《時代畫報》作《雄雞一聲天下白》。

畫一雄雞立在堅石上高聲長鳴，一母雞回視雄雞。時代畫報編者曰： “悲鴻中國畫愛繪人物，追師任伯年，得其神髓，山水畫不易得，此幅為近作，賦彩超脫，位置幽古，有宋元畫意，參以西洋物象形之法，氣韻生動，用筆之蒼勁，尤其余事也。”

1935年晚秋，作《風雨思君子》，題款： “風雨思君子，乙亥晚秋。”

1937年正值抗日戰爭全面爆發之際，年初徐悲鴻以激昂的創作情緒，又一次采用《詩經風雨》篇最后一章，創作中國畫《風雨雞鳴》，借古代鄭國的民間歌謠《鄭風》中一個女子思慕愛人的情操，抒寫他看見“君子”的高興。畫面上，一只雄壯威武、冠羽豐美的雄雞，在風雨交加之中，佇立在一塊高聳巍峨的巖石之上，昂首挺胸，引吭高歌。巖石的旁邊，翠竹繁茂，竹葉婆娑，生機勃勃。畫面題款：風雨如晦，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丁丑始春，悲鴻懷人之作，桂林。鈐印： “生于憂患。”此作無論是構圖、筆墨，均極為精彩，在藝術形式和創作方法上，都達到了真善美的境界，是徐悲鴻的精心之作，也是其水墨畫代表作之一。《風雨雞鳴》是徐悲鴻采用浪漫主義的手法，用以喚起民眾英勇抗戰的決心，既是寄情托興，也是富于象征意義的杰作。

1937年1月28日，徐悲鴻創作《壯烈之回憶》。近景是一朵朵盛開但卻耷拉著腦袋的向日葵，中間石竹矗立，巖石頂端矗立著一只正瞭亮長鳴的雄雞。

畫面右上角題曰： “廿六年一月二十八日，距壯烈之民族戰爭又五年矣，撫今追昔，曷勝感嘆。”鈴印： “真宰上訴。”這里“壯烈之民族戰爭”，即指1932年“一·二八”上海抗戰時人民的英勇戰爭。向日葵隱喻著日本侵略者，在不懼危險、同仇敵忤的中國人民面前低下了腦袋。昂首啼鳴的雄雞象征著捍衛國家的抗日勇士。墨色濃郁而沉穩，而雞冠上的一塊大紅，讓人民在艱苦歲月里仍感到希望。整幅畫表達了畫家對淞滬抗戰勇士的敬意，頌揚一個民族的頑強不屈。——

在藝術館里，沈巍提及畫中蘊含著的中國傳統文化寓意，道：“因為中國畫家呢，一定要有文學修養的，不然的話，你沒有這個《詩經》文學修養，你根本就想不起這個題材來。”

對徐悲鴻的這幅雄雞圖，沈巍非常熟悉。2025年9月2日，他曾經來到宜興參觀過市區內的徐悲鴻紀念館。宜興有兩家徐悲鴻紀念館，市中心這家紀念館，當時沈巍在參觀之后，認為展品比較稀少，文字說明不足之處也非常明顯，尤其令人不快的是，沈巍一行在參觀的時候，也受到了館方“吏呼一何怒”的對待，本身就是一個門可羅雀的縣級文化館所，因為投訴電話的尾隨不放，沈巍也遭遇到“文趕”的尷尬。

相比在北京徐悲鴻藝術館里受到館長徐小陽先生的盛情接待，并親自講解國畫大師畫作中的背景縱深，可以一目了然南北不同的文化場館的氣度與格局真的可以用天壤之別來形容。

在宜興的徐悲鴻紀念館里，沈巍當時也對《風雨雞鳴》作了透徹的講解：

——這幅畫，我剛才講的，很有名，是他的名作，上面有“風雨如晦”，詩經上的詩，“雞鳴不已，既見君子，云胡不喜？”實際上是一個女孩子碰到她心愛的情人的感情。但她這里寓意什么呢？寓意中國人民現在看到光明了，所以“既見君子，云胡……”，為什么不高興啊？那么我就要報曉了，對吧？金雞報曉了。

那么“雄雞一唱天下白”是李賀的詩，在這里呢，徐悲鴻用另外一種方式表達了這個詩意，對吧？——

也就是說在《風雨雞鳴》畫作中，運用了與李賀詩“雄雞一唱天下白”不一樣的寓意。《風雨雞鳴》里是因為見到“君子”，而情緒高昂才引吭高歌的，而不是“雄雞一唱天下白”中強調了伴隨著自然日出的節奏放聲歌唱的，一個是為情感所動，一個為自然所動，一個發自內心，一個源自外在。

可以看出，沈巍對《風雨雞鳴》畫作的解析，扎根于中國文化的深厚底蘊而區別于其它雄雞畫作的發聲動因不同，點穴了畫作的構圖原理。

沈巍不僅僅從思想內涵中，界定了《風雨雞鳴》的獨特生發肌理，他還將此畫，與其它的畫雞的畫家風格作出對比：

——還有呢，就是畫雞呢，因為陳大羽畫這個公雞特別出名，但是畫陳大羽畫公雞好野啊，像跟人家吵架一樣的，但是這個悲鴻先生就很溫很溫的，（他是很寫實的），就是說：我是受過侮辱的，但是我依舊很兇，那個陳大羽的雞呢，給我感覺像跟人吵架一樣，就是好斗，好斗好斗。——

陳大羽的雞

邊上的陪同參觀者作了辯證的理解：兩位畫家時代不同，表現上也可能會有不同。

實際上，我們比較與徐悲鴻與陳大羽的雄雞的區別，可以看出，徐悲鴻的雄雞更具有寫實意義，而陳大羽的雄雞是大寫意創作精神下的產物，在立體性與逼真性上，與徐悲鴻的雄雞都不可相比。

沈巍對徐悲鴻的深刻解讀，源自于他對國畫大師作品的海量收藏與觀看，他自稱走遍了近乎是全部的國內徐悲鴻紀念館，又購買了大量的徐悲鴻的畫作圖書，正是因為這份巨大的知識積累，才會使他在徐悲鴻的畫作面前，既能識別出畫中隱含的寓意，也能指出它的技法特點。

這一點，沈巍對徐悲鴻的通透解讀，得到了徐悲鴻長孫徐小陽的高度認可。徐小陽在他的平臺上發布了沈巍對徐悲鴻的講解視頻，可以明晰地看到這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