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東來當前所處的輿論環境,在某些方面,與南街村并非沒有相似之處。當一家企業被賦予過高的道德光環時,理性討論容易被情緒取代,商業問題或被簡化為態度問題。支持與否,逐漸從對經營模式的判斷,演變為對價值立場的表態,這對任何一家市場化企業而言,都是潛在風險。南街村曾經的輝煌是真實的,其今日的沉寂同樣真實。它所留下的最大啟示,不是某種價值本身對錯,而是企業不能長期脫離現代治理邏輯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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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清輝 多家媒體特約評論員、經濟學家
在中國商業發展歷程中,曾反復出現這樣一類企業,它們在某一階段被視為“樣板”“標桿”或“希望”,不僅因為經營業績,更因為其背后承載著某種被高度贊許的價值敘事。南街村在上世紀末的崛起,和近年胖東來引發的廣泛關注,正是兩種不同時代背景下的典型案例。
表面看,南街村與胖東來并不相同。前者誕生于集體經濟向市場經濟轉型的特殊階段,后者則成長于成熟市場競爭環境中;一個是鄉村工業化的代表,一個是城市零售服務的樣本。但如果從企業治理結構和敘事方式入手,會發現二者在底層邏輯上存在值得警惕的相似之處。
首先,二者都呈現出明顯的“企業高度人格化”特征。
南街村的興衰,與王宏斌個人意志高度綁定。企業發展方向、分配方式、對外形象,很大程度上依賴個人判斷,而非現代公司制度。巔峰時期,這種模式在特定環境下曾顯現出凝聚力和執行力,也一度創造了“家家分紅、福利齊全”的輝煌景象。但隨著外部環境變化、效率要求提高,過度依賴個人權威的治理結構逐漸暴露出僵化與失靈,最終難以持續。
胖東來雖然身處完全不同的商業環境,但同樣高度依賴創始人的價值觀輸出。企業文化、管理邊界、對外敘事,往往以于東來的個人理念為核心展開。企業的“正確性”,更多來自創始人的道德形象,而非可被復制、可被審計的制度體系。這種模式在企業規模有限時或許有效,但一旦擴張或遭遇復雜環境,風險便會迅速放大。
其次,兩者都在不同程度上弱化“商業動機”,強調“超越商業”的意義。
南街村在鼎盛時期,強調集體福利、共同富裕,利潤被視為工具而非目標;胖東來則強調“良心”“底線”“對員工和消費者負責”,刻意淡化逐利屬性。這種敘事在情感層面極具吸引力,但在商業邏輯上卻存在隱憂,因為企業一旦否認自身的利潤屬性,反而容易削弱外界對其效率、成本和可持續性的正常審視。
南街村的歷史已經證明,當效率讓位于情懷、制度讓位于道德,企業在順風期或許光彩奪目,但在逆風期極易陷入被動。今天回看,其沒落并非源于價值初衷本身,而在于缺乏適應變化的制度彈性。
第三,也是最需要警惕的一點:價值敘事被轉化為“無形護城河”。
南街村在輝煌時期,往往不只是一個企業案例,而是一種被廣泛贊譽的模式符號。這使得外界對其經營問題的質疑,長期難以形成有效反饋機制。問題不是沒人看到,而是“不方便多說”。
胖東來當前所處的輿論環境,在某些方面,與之并非沒有相似之處。當一家企業被賦予過高的道德光環時,理性討論容易被情緒取代,商業問題被簡化為態度問題。支持與否,逐漸從對經營模式的判斷,演變為對價值立場的表態,這對任何一家市場化企業而言,都是潛在風險。
當然,也必須承認二者的差異。南街村屬于特定歷史階段的產物,而胖東來是在充分競爭的市場中成長起來的零售企業,其經營能力和服務水平不容否認。但歷史的意義,恰恰在于提醒后來者:任何成功模式,一旦過度依賴個人魅力與價值敘事,而忽視制度建設與邊界控制,都可能在未來付出代價。
南街村曾經的輝煌是真實的,其今日的沉寂同樣真實。它所留下的最大啟示,不是某種價值本身對錯,而是企業不能長期脫離現代治理邏輯運行。
在一個健康的商業環境中,企業可以有情懷,但更需要制度;可以有價值觀,但不能替代規則;可以贏得尊重,但必須經得起質疑。真正能夠穿越周期的企業,從來不是靠被神化,而是靠在掌聲退去后,依然站得住腳。
在此需要著重指出的是,本文并非對任何企業經營結果作出斷言,而是基于中國零售商業史,對“高度依賴情懷敘事的企業模式”進行風險討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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