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沙皇皇后到修道院囚徒：葉夫多基婭與彼得大帝的62年生死情仇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

1731 年，形容枯槁的葉夫多基婭在修道院去世，結束62年人生。

62年里，她待在修道院的時間長達33年。

丈夫囚禁了她，殺死了她的情人和兒子，但她卻固執地停留在這個世界上，直到權勢熏天的男人以及他的第二任妻子走在自己前面。

眼睛合上之前，葉夫多基婭喃喃道：“上帝讓我明白了世俗偉大和幸福的真正價值。”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彼得大帝被囚禁的原配發妻。

01政治婚姻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原本名字中既沒有葉夫多基婭，也沒有費奧多羅芙娜。她原名普拉斯科維婭·洛普希娜，因為被許給沙皇彼得才改了個“吉祥又高貴”的名字。

可笑的是，這樁婚事不但葉夫多基婭事先并不知曉，就連她那16歲的未婚夫都是在事情敲定后才被告知。

娜塔莉婭·基里洛夫娜

“媽媽理解你的憤怒，”皇太后娜塔莉婭·基里洛夫娜苦口婆心對兒子道：“她是我精心挑選的新娘。”

娜塔莉婭嘆了一口氣繼續道：“伊凡的妻子普拉斯科維婭已經懷孕了，如果她誕下男丁……” 1

本來一臉煩躁的彼得安靜下來，沉默地聽著母親繼續道：“洛普欣家族雖然家境普通，但人口眾多，在斯特列爾齊軍隊中頗受歡迎。葉夫多基婭出嫁的姐妹也都多子，我覺得，這樁婚事再適合不過。” 2

沙皇彼得一世（藝術家 Pieter van der Werff，1690 年）

就這樣，彼得與葉夫多基婭的婚禮于1689年1月27日 （公歷2月6日） 在莫斯科附近的普列奧布拉任斯基宮教堂舉行.

這段婚姻仿佛一顆炸彈，震動了莫斯科政壇。所有支持彼得的人都彈冠相慶，因為按照俄羅斯的習俗，已婚男子被視為成年人，可以擺脫姐姐的“監護”了。3

新娘與新郎只在婚禮前見過一次，然后她改了名字穿著重達二十公斤的婚紗成為沙皇皇后。

攝政公主索菲亞·阿列克謝耶夫娜

8個月后，彼得將姐姐攝政公主索菲亞送入修道院，孱弱的哥哥沙皇伊凡不再參與政府事務，盡管名義上他仍然是共治沙皇。彼得以為大權在握，實際上，那些權力卻落入了娜塔莉婭·基里洛夫娜皇太后身邊的人手中。

于是，彼得與他的母親發生了沖突。

1.沙皇費奧多爾三世只當了6年沙皇就撒手人寰，沒有留下繼承人。同父同母的伊凡體弱多病，沒法承擔重擔；同父異母的彼得年幼，又是繼任皇后所出。伊凡的姐姐索菲亞趁勢而起，平衡各方局勢，確定伊凡為第一沙皇，小彼得為第二沙皇。她自己則因兄弟倆年幼，自己當上了攝政公主。

伊凡五世

2.斯特列爾齊軍團是羅曼諾夫王朝早期最大、也是裝備最精良的、隸屬于皇家的軍隊。他們在索菲亞上位時起到了決定性作用。與斯特列爾齊上層軍官通婚，作用是分化軍團，為彼得奪權做準備。

3.俄國羅曼諾夫王朝早期采用東正教儒略歷，東正教的重大節日（如圣誕節、復活節）的日期，均以儒略歷推算。1917 年十月革命后，蘇俄政府為與國際接軌，便于經濟和社會管理，于1918 年 2 月 14 日頒布法令，正式廢除儒略歷，改用格里高利歷（公歷）。

02向左向右

葉夫多基婭出身于一個古老但家道中落的貴族家庭，其成員曾忠誠地侍奉伊凡雷帝，后幾代卻再也沒有出過驚才絕艷之輩。她本人容貌姣好，受過教育，就像是其他貴族女孩兒一樣，渴望在丈夫和子女身上得到幸福。

洛普欣家族徽章

她不了解自己丈夫是怎樣的一個人，就像其他妻子一樣，一味溫柔順從地侍奉著丈夫。他們婚后頭幾年過得還算是幸福，彼得忙著從母族納雷什金家族奪回權力，而葉夫多基婭則在家完成生兒育女的“重任”。頭三年內，葉夫多基婭接連生下了三個兒子：皇長子阿列克謝、次子亞歷山大和小兒子保羅。

那時兩情還有幾分繾綣，彼得不在身邊的時候，夫妻二人信件往來，彼得自稱彼得魯什卡，葉夫多基婭自稱敦卡。

一幅18世紀中期英國雜志上刊登的關于葉夫多基婭的虛構肖像

葉夫多基婭在給丈夫的信中寫道：我的光啊，愿你長壽安康！我們懇求你的憐憫——請您盡快前來。我，蒙母親恩澤，還活著。你的敦卡深深鞠躬。

一人得道雞犬升天。葉夫多基婭嫁給沙皇之后，她的父親成了貴族，兄弟們也得到了待遇豐厚的職位。然而，窮人乍富，洛普欣家族貪婪粗鄙的樣子落在其他人眼里，難免生出鄙夷。

彼得的親信兼妹夫鮑里斯·伊萬諾維奇·庫拉金這樣描述洛普欣家族：“……他們是邪惡之徒，吝嗇愛搬弄是非，智力低下，不懂宮廷禮儀……到那時，人人都憎恨他們，并開始爭論，如果他們得勢，就會毀滅所有人，奪取政權。總之，他們為人所憎恨，人人都會從他們身上得到傷害或危險。”

鮑里斯·伊萬諾維奇·庫拉金

隨著彼得逐漸拿回權力，他與母親的關系逐漸緩和，這時候，洛普欣家族的人就開始礙眼。曾經耳鬢廝磨的女人也愈發不順眼。依舊是庫拉金道破一切：“王后本性善良，但才智平庸，性情也與丈夫截然不同，因此她失去了所有的幸福，也毀了整個家庭……的確，沙皇彼得和他的妻子起初情投意合，但這愛情只維持了一年，之后，愛情便消逝了。而且，皇后娜塔莉婭·基里洛芙娜憎恨她的兒媳，寧愿看到她與丈夫反目成仇，也不愿看到他們恩愛。就這樣，這段婚姻走向了如此結局，卻也為俄羅斯國家帶來了諸多偉大的成就，這些成就早已舉世聞名……”

他完全站在男人那邊，但說出的話卻也不是全無道理。

這幅畫位于《愛情之書：一段光榮婚姻的象征》的開頭

從小接受古老特雷姆習俗的葉夫多基婭過著封閉的生活。她每日刺繡、祈禱、操持家務，幾乎不走出自己的繡樓。若說她有什么興趣，大抵是修繕教堂和修道。與脾氣暴躁、性情沖動、崇尚西歐禮儀的丈夫興趣相左。4

每當兩人發生沖動的時候，葉夫多基婭總是低垂雙眸，她從不頂撞丈夫，但卻固執己見，從未因為“愛情”做出任何改變。

彼得一世

彼得在結婚一年后就在莫斯科附近的德國區為自己尋了一個稱心合意的情人——安娜·伊萬諾夫娜·蒙斯，一個金匠（一說時葡萄酒商）的女兒。

4.俄國古老特雷姆習俗（Терем）是16—17 世紀針對貴族與皇室女性的嚴格性別隔離制度。上層女性被限制在專門的 女性區域（特雷姆）內生活，與外部除至親外的男性世界幾乎完全隔絕。

女性居住在宅邸上層，通過專用通道（ сенями）與男性區域連接，禁止隨意進入 “男性空間”（如大廳、庭院）。日常以刺繡、祈禱、家務、育兒為主，禁止參與政治、商業及公共活動，外出需乘封閉馬車，面部遮蓋嚴實。

03變故抖生

皇太后娜塔莉婭對葉夫多基婭十分不滿，就像所有的婆婆一樣，會將所有對兒子的不滿都怪罪到兒媳婦身上。她覺得兒媳根本管不住兒子，同時也對她次子和小兒子的夭折頗有怨言。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

1694年娜塔莉婭皇太后去世后，彼得前往阿爾漢格爾斯克，從此與妻子斷絕了聯系。盡管葉夫多基婭仍被稱為皇后，并與兒子住在克里姆林宮，但她的家族中那些身居要職的族人卻一個接一個失勢。

年輕的皇后沒搞清楚頭緒，便被丈夫拋棄了，就連他們的兒子也沒得到絲毫憐惜。她寫信給家人抱怨，招來了一群對彼得政策不滿的人。他們圍繞在葉夫多基婭身邊，礙著彼得的眼。

彼得一世與葉夫多基婭

在沙皇的眼中，他可以丟棄妻子，但他的妻子卻不能在宴會上邀請那些他不喜歡的人，隔閡愈發深刻。一個固執不曉得變通，一個暴躁不屑溝通，1697年，彼得出訪英國期間，他先將妻子的父親和兩個兄弟分派到遠離莫斯科的地方做官，然后讓自己的懺悔神父勸說葉夫多基婭出家為修女。

女人毫不猶豫地拒絕了，她哭著對神父道：“Father，我的孩子還那么小，他需要我。即便我同意進入修道院，也無法全心全意侍奉天主。”

神父也感到為難，勸皇后出家？他無法強迫她出家。

瓦西里·蘇里科夫的畫作《斯特列爾齊人處決的早晨》，1881年繪制

隨后，莫斯科四個斯特列爾齊軍團發動了一場叛亂，彼得決心快刀斬亂麻，不但解決叛亂，也要一并解決他不喜歡的妻子。

沙皇從國外回來后，先是鎮壓了叛亂，然后徑直前往安娜·蒙斯處歇息，直到一周后才會見他的合法妻子。

安娜·蒙斯

在郵政總局局長安德烈·維尼烏斯的房間里，葉夫多基婭見到了丈夫。看著女人紅腫的雙眸，男人的目光卻透出幾分凜冽。女人絮絮叨叨為父兄求情：“我的父親，他不會背叛您，請不要流放他。”

彼得卻不回答，只是對妻子道：“剃度吧！這樣對你和阿列克謝都好。” 他已經迫不及待想將王后之冠戴到心愛的女人頭上了。

彼得一世

葉夫多基婭無法接受這樣的結果，她尖聲道：“我做錯了什么，我的父兄做錯了什么，阿列克謝做錯了什么！”

她的眼淚和瘋狂都拉不回男人那顆冰冷的心臟，哪怕約阿希姆牧首為皇后求情，也沒能挽回沙皇的心。他命人將妻子押送到蘇茲達爾-波克羅夫斯基修道院，那是被丈夫拋棄的妻子們的“流放”之地。

蘇茲達爾-波克羅夫斯基修道院

當沙皇要求修道院大主教為葉夫多基婭剃度的時候，卻遭到了大主教的拒絕。為此，大主教付出了生命的代價。

新任主教強行為皇后剃度，賜名：修女葉蓮娜。5

5.俄國東正教的傳統中，修女在正式發愿成為隱修修女時，需要進行剃度儀式。將頭發全部剃光，象征著與世俗的徹底斷絕，完全融入修道院生活。舍棄頭發相當于舍棄世俗地位，成為上帝的仆人。

04再見愛人

通常而言，所有被迫放棄世俗生活的前妻都會得到國庫津貼的供養，但彼得顯然不是什么大度的前夫。兩位同父異母的妹妹同情被廢黜的葉夫多基婭，他便將她們一起剃度，又怎么會管被拋棄的妻子死活？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剃度前夕

葉夫多基婭沒有從國庫獲得任何津貼，只得向親戚們討錢。她寫信給他們：“這里什么都沒有：一切都腐爛了。即使你們覺得我無趣，又能怎樣呢？只要我還活著，就請給我水、食物和衣服。” 落款：一個乞丐。

半年后，葉夫多基婭放棄了修道生活，開始蓄發，并以俗人的身份住在修道院里。彼得忙于戰爭和改革，很長一段時間都將前妻忘到九霄云外，卻沒想到，前妻在修道院里幫他戴了一頂有顏色的帽子。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

那是1710年前后的事兒了。葉夫多基婭在蘇茲達爾遇到了38歲的少校斯捷潘·博格達諾維奇·格列博夫，他當時正在那里進行征兵活動。告解神父費奧多爾·普斯廷尼介紹兩人相見，葉夫多基婭幾乎一瞬間便認出了眼前的男子。

斯捷潘·博格達諾維奇·格列博夫（疑似）

格列博夫透過40歲的葉夫多基婭的臉尋覓年少時光。嬌俏如春桃的臉龐憔悴許多，眼角眉梢都刻下了時光的印記，那雙燦若秋水的明眸波光瀲滟，依稀蕩漾著曾經的嬌俏動人。

“你，還好嗎？” 格列博夫道，他們是鄰居，兩人自小相識，青梅竹馬。

格列博夫本就同情葉夫多基婭的遭遇，再次相見，仿若隔世。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

如此的溫柔，葉夫多基婭已經多年沒有體會。她忽然想起二十多年前，出現在春閨夢里的身影，分明就是眼前的這個男人。如果沒有那場轟動俄國的婚姻，或許她的家人們還能過著普通卻快樂的生活，而她，或許能有一個溫馨的家……和眼前這個人。

他們的婚外情持續了八年，至今依然有十封信保持完好。其中一封這樣寫道：“我的光，我的父親，我的靈魂，我的喜樂！我知道那該死的時刻即將到來，我必須與你分離。如果我的靈魂能離開我的肉體，那就好了！哦，我的光，沒有你我該如何活下去，我該如何生存？說真的，我會崩潰的！上帝知道你對我有多么重要。上帝作證，沒有人比你更讓我心愛！直到死亡，我都不會離開你，你永遠不會讓我失去理智……”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

他們的秘密關系在蘇茲達爾并不算是秘密，卻被那些無辜被送進修道院的修女們故意掩蓋。6

6.15-16世紀的俄國皇室及高階貴族將妻子送進修道院視為解決婚姻困境“合法化手段”。東正教嚴禁離婚，視婚姻為“上帝訂立的永恒契約”，故而貴族想要拋棄妻子，會將其送進修道院強制其剃度。剃度后的女性視為放棄世俗身份，原有的婚姻關系在宗教層面被視為“自然解除”，貴族便可名正言順地再婚。

05阿列克謝皇太子案

這世界上哪兒有什么母憑子貴，當男人一朝翻臉，親兒子也算不得什么。

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皇太子從來都不是彼得心愛的兒子，因為他太像他的母親了。多年以來，阿列克謝都無從親近父親，彼得總是對他橫挑鼻子豎挑眼，動不動便雷霆大怒。他同情母親，想念母親，偷偷前往蘇茲達爾修道院，為此彼得大發雷霆。

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

1711年，阿列克謝迎娶了沃爾芬比特爾公主夏洛特，并接連生下一女一兒：娜塔莉婭和彼得。夏洛特在生下兒子后不久便去世了，正當阿列克謝悲喜交加之際，他的父親彼得一世和妻子葉卡捷琳娜期盼已久的兒子——彼得·彼得羅維奇降生，這無疑削弱了阿列克謝的地位。

夏洛特的葬禮當天，阿列克謝收到來自父親的一封信，信中斥責他“對國家事務毫無興趣”，并敦促他改過自新。不然便威脅要剝奪他的繼承權：“如果你再婚，我必將像對待壞疽的肢體一樣，徹底剝奪你的繼承權。別以為我寫這封信只是警告，我一定會做到，因為我為祖國和人民不惜一切代價，又怎能放過你這樣一個廢物呢？”

沃爾芬比特爾公主夏洛特

父子二人的關系愈發緊張，1年后，阿列克謝再次與父親發生沖突，彼得一世直接道：“我覺得你需要盡快決定是否出家修道，你這樣的廢物不配繼承王位。”

阿列克謝懷疑父親想殺死他，仿若驚弓之鳥的王子在圣彼得堡海軍部部長基金的幫助下前往波蘭。他計劃在神圣羅馬帝國等待身患重病的彼得去世，并依靠奧地利的支持成為俄羅斯沙皇。

阿列克謝曾準備依靠奧地利軍隊奪取政權，而奧地利方面則計劃利用他作為傀儡干預俄羅斯。

彼得一世

然而，在評估了可能性之后，神圣羅馬帝國覺得此舉過于危險，且很可能無法獲得真正的利益，于是，他們放棄了阿列克謝。

走投無路的阿列克謝被父親的使者騙回國，因其秘密逃亡及在國外的活動剝奪了王位繼承權，這才換來父親的口頭赦免。

退位儀式后的第二天，一項秘密調查圍繞著他展開，什么父子親情，哪兒有皇位重要。

06飛鳥各投林

阿列克謝退位當天，彼得向斯科爾尼亞科夫-皮薩列夫上尉下令：“前往蘇茲達爾，檢查我前妻和她寵臣的牢房。如果發現任何可疑信件，根據信件內容和信件來源，將他們全部逮捕。 ”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19世紀早期繪制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19世紀早期繪制

來到蘇茲達爾后皮薩列夫上尉發現，前王后并沒有剃度，而是身著世俗服裝，住在修道院教堂里。他在葉夫多基婭房間內發現了一張紙條，上面寫著：“我們最虔誠的偉大君主，王后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祝愿您和皇太子阿列克謝生活富足，平安喜樂，健康平安，在現在和未來無數個歲月里一切順利，在未來的許多年里生活富足。”

葉夫多基婭和她的支持者被逮捕，格列博夫遭受嚴酷的刑罰。

彼得一世在彼得霍夫審問皇太子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

奧地利外交官普萊耶在信中寫道：“斯捷潘·格列博夫少校在莫斯科遭受酷刑，鞭笞、烙鐵和煤炭酷刑折磨，被釘在木板上綁了三天，卻始終拒不認罪。” 根據朗多夫人1731年4月記錄的一個傳說，格列博夫“朝彼得大帝臉上吐了口唾沫，并說如果不是出于維護葉夫多基婭的職責，他根本不會和彼得大帝說話。”

1718年3月16日早上7點半，在零下二十度的嚴寒中，格列博夫赤身裸體被釘在木樁上。怕他直接被凍死，他們甚至在木樁上裹了一層熊皮。

刑場旁邊停了一輛馬車，葉夫多基婭就坐在上面，身后是兩名士兵。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約1727年繪制

“我不懺悔，我沒有什么好懺悔的。”格列博夫聲嘶力竭的喊道。

葉夫多基婭眼眶一熱，忍不住偏過頭去，身后之人卻抓住這位前皇后的頭部，不讓她閉上眼睛。

當格列博夫的頭顱飛起，葉夫多基婭長長出了一口氣，淚水凍結在面孔上。她畫了個十字，迅速死亡是上帝對他們最后的憐憫。

蘇茲達爾修道院的大部分修士和修女都因同情葉夫多基婭被定罪，幾位與她特別親近的修女直接被處決。葉夫多基婭本人被判處鞭刑，安置在另一座修道院接受嚴格監管。隨后，她收到了兒子的死訊。

1718年6月26日（公歷7月7日），阿列克謝在彼得保羅要塞去世，死因是“中風”。

07上帝的恩賜

根據宮廷記錄，皇太子在判決下達后不久遭受了酷刑。還有證詞稱，阿列克謝是在彼得一世的命令下于獄中被秘密處死的。

阿列克謝·彼得羅維奇

收到兒子的死訊后，葉夫多基婭在囚禁居所的墻壁上刻下一行文字：“我的兒子，你是為俄羅斯而死。”

哪怕她哭斷腸，所愛的人都已經被埋葬，塵歸塵土歸土。

而她，除了哀悼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第二年春，有人秘密帶給她一條消息：彼得一世心愛的小兒子，前不久被封為皇太子的彼得·彼得羅維奇死了。

葉夫多基婭忍不住狂笑起來，沒笑幾聲卻又放聲大哭，俄羅斯皇位繼承關她何事？她的孩子再也回不來了。

彼得一世

前皇后被囚禁在拉多加圣母升天修道院，“外人若與她交談，將被處以死刑。” 彼得下令在修道院周圍修建雙層柵欄，10名衛兵守衛在外，禁止任何人與她接觸，包括親屬與神職人員。葉夫多基婭的住所仿佛雪洞一樣，一任裝飾品皆無，每日僅以黑面包和清水裹腹。

這樣的日子葉夫多基婭過了七年，直到她的前夫去世。

1725年初，偉大的彼得一世去世，他的繼妻葉卡捷琳娜·阿列克謝耶芙娜繼承皇位，成為俄羅斯第一位女皇，即葉卡捷琳娜一世。

葉卡捷琳娜一世

葉夫多基婭被視為國家特別罪犯，送往什利謝利堡秘密關押。直到2年后彼得二世的登基，她才重見天日。

彼得二世是葉夫多基婭的親孫子，他恢復了祖母的榮譽和尊嚴，并刪除了所有誹謗她的文件。垂垂老矣的女人拿到了豐厚的津貼，并且得到了一處專屬宮室，她終于能夠光明正大行走在陽光下。

幸福時光異常短暫，先是孫女娜塔莉婭死于肺結核，隨后孫子彼得二世又死于天花。俄國最高權貴們找上門來，想讓葉夫多基婭登上沙皇之位，卻被疲憊的老婦人拒絕了。

“我老了，也不適合。”

彼得二世和娜塔莉婭·阿列克謝耶夫娜大公夫人 是葉夫多基婭的孫輩

葉夫多基婭的子嗣全部離她而去，沒有留下一絲血脈。她不愿成為國家的橡皮圖章，只愿用剩下的歲月思念亡魂。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于1731年去世，她的遺言是：上帝讓我明白了世俗的偉大和幸福的真正價值。

皇太后娜塔莉婭并不喜歡葉夫多基婭這個兒媳，因為其人性情固執，雖然從不頂撞，卻也“不知悔改”。

彼得一世不喜歡這位妻子，既非他親自挑選，又不懂得討好丈夫，食古不化地端坐特雷姆中，仿佛一尊雕塑。

羅曼諾夫王朝旗幟

葉夫多基婭也未必喜歡他們。她不懂得迎奉，也不足夠溫柔小意，帶著不合時宜的倔強，堅持自己的“尊嚴”。

政治斗爭，成王敗寇。作為地位低下的那一方，葉夫多基婭顯得如此“愚蠢”。退一步如何，多順從些又能怎樣？總好過被丈夫棄之如敝屣，就連她的孩子也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肉中刺。

只是，誰也說不清楚，她該退到何種地步才能換回一絲憐惜，卑躬屈膝又是否能換得兒子的一片坦途。

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

是她喜歡端坐在特雷姆中嗎？從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如此。所有人都告訴她必須要住在“高塔特雷姆”（высокий терем），不讓外人窺視到她的容顏。是她想要當個金絲雀嗎？明明是掌握權勢的男人們斬斷了她稚嫩的翅膀。

彼得大帝廢除了這一習俗，解脫廣大女性束縛。卻將為他生兒育女的妻子強制送入修道院，從宮廷特雷姆到宗教隔離，限制她的自由，讓她與世隔絕。

身穿修女服的葉夫多基婭·費奧多羅芙娜

多么殘忍的丈夫，他一手將妻子和兒子推向血腥又悲涼的未來。

若能選擇，那位愛她勝過自己性命的格列博夫或許能夠給葉夫多基婭一個溫暖的家。